第135章 一百三五幕【虎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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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日,東霽夏國,夜。

貪虎閣內,謝輕言站在敖椿的身邊,靜靜地等著他閱讀完那個女人呈上的信件。微弱的燭光裡,敖椿眉頭緊皺,不耐煩的敲打著桌案。

敖椿沒有讓那個女人進來。

整個貪虎閣內,目前只有謝輕言與敖椿二人。謝輕言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敖椿露出這樣的神色。他很好奇這封信上究竟寫了什麼,竟然讓敖椿感到如此憂慮。

片刻後,敖椿將這封信遞給了謝輕言。

謝輕言非常恭敬地從敖椿手裡接過了這封信,並進行了非常詳細的閱讀與思量。過程中,敖椿默默地觀察著謝輕言的情緒變化。接著,謝輕言露出了和敖椿一樣的神色。

看到這一幕後,敖椿笑了:“這件事,你怎麼看?”

謝輕言沒有回答敖椿的問,只是轉而言道:“國主,國師現在還在外面等候,要不先讓她進來?”

敖椿淡淡道:“先讓她等著。”

謝輕言遲疑:“這樣會不會有些不妥。”

敖椿沒有理會謝輕言的勸誡,並繼續剛剛的話題道:“等你先跟寡人聊完這件事,寡人再決定是否讓她進來。”

話語間,謝輕言拿起手中的這封信,目光漸深邃,似是陷入沉思:“這封信的署名雖是千羽氏的家主,但是裡面所提的事情,卻皆是關於墨國的利益。信中還提到了關於玄衣無垢與墨衣決明的關係。結合這些來看,千羽氏應該已與玄衣無垢結盟。”

“這封信雖然是千羽煙雲所寫,但是上面卻是一股子玄衣無垢的腔調。所以不難猜測,千羽煙雲在寫這封信的時候,玄衣無垢應該就在她的身邊。”敖椿不屑道,“寡人就不明白了,這些事情千羽煙雲跟著摻和什麼。明明都已經歸隱了,為何非要在這個時候惹得一身腥,何必呢?”

謝輕言思量道:“或許,千羽氏有什麼把柄在玄衣無垢的手上,亦或者千羽氏的家主有什麼事情,需要玄衣無垢幫忙。不然按照現在的這個局勢,一旦千雷國解決完墨國在霽北的勢力,肯定會將矛頭轉向夙國。”

敖椿饒有興趣的看著謝輕言:“千羽煙雲這是怕夙國死不透,所以特地來補一刀啊。”

謝輕言下意識的用拇指摩擦著食指的第二個關節,然後緩緩道:“我認為,千羽氏的家主不僅僅是想夙國亡,還希望雲凡死。”

“因為那些陳年舊事嗎。”敖椿聽罷,笑道,“寡人在想,千羽煙雲就這麼恨夙國,恨雲凡?寡人真的很好奇,過去的她與這雲凡以及夙國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愛恨情仇。”

謝輕言微微一笑,但是卻沒有多言。

敖椿頓了一下,接著轉而言道,“所以,你也認同這封信其實是玄衣無垢藉著千羽煙雲的手,向寡人提出的請求,對嗎?”

謝輕言將手收入袖中,躬身道:“回稟國主,是這樣。不過我相信,這其中一定還夾雜著千羽氏與玄衣無垢的交易。至於交易的內容是什麼,輕言暫時還沒有想到,但是輕言認為,絕對不會單單只是讓雲凡死、夙國亡這麼簡單。”

敖椿思量:“寡人記得先前你說過。寡人的夏國若是想稱霸天下,那麼雲凡就暫時不能死?所以,現在信上提到的這些要求,你認為寡人該答應,還是不答應。”

謝輕言低眉避開了敖椿的目光,然後緩緩道:“答應無妨,不答應也不影響。對於我們夏國而言,這些無關痛癢。眼下,主要看國主對此有何看法,又會做何決定。”

敖椿沒有說話,反倒陷入沉思。

謝輕言分析道:“首先,西霽千雷國只要不捨命一搏,定然是滅不了夙國,其次以雲凡之狡詐,自然不可能這麼輕易被千羽氏與玄衣無垢安排生死,否則他們也不會求助於國主。再者這些只是謀劃,過程中的變數,不可控。而國主的決定,將直接影響到這場博弈的關鍵勝負。此間博弈,一旦落子,等同表明立場,不可悔。所以,還望國主三思。”

敖椿嘴角上揚,朝謝輕言投來欣賞的目光:“你對雲凡瞭解多少,又對夙國瞭解多少。”

“此人先前獨自前往北漠,現在帶了一支軍隊回來。過程中不僅找回了夙國的鎮國神獸「血眼霜蹄」,還重新集結已經滅亡的颯部餘孽,並得到颯部六將的死心塌地。又在謀士古依娜的幫助下,成功攪動北漠內亂。這樣的人,不可小看。”謝輕言思量道,“其次,夙國現在有那些赤焱武士與颯部鐵騎助陣。別的不多說,只要千雷國不捨命攻打,守住明月城應該不是大問題。若是夙國能夠將時間拖到來年開春時候,待風雪漸息,想必方伯大人定會派兵馳援。屆時西霽千雷國之圍,不攻自退。”

敖椿想了想,接著反問道:“如果你是寡人,你會怎麼做?”

謝輕言躬身揖手:“輕言認為,國主可以暫時先等等,觀望一下接下來的局勢,最後再作決定。”

敖椿皺眉:“等?”

謝輕言緩緩道:“如今西霽千雷國暫時動向不明,夙國也不知正做何打算。加上敖嶄殿下已帶領軍隊,抵達原先敖野殿下與血虎騎駐紮的地方。國主現在要是下令馳援曜光、流雲,想必西霽千雷國定會轉而攻打明月城。”

敖椿:“這恰好中了玄衣無垢的算計。”

謝輕言的拇指輕輕摩擦著食指的關節,繼續道:“到時候,若是國主讓敖嶄殿下帶人轉而救援夙國,墨國肯定不會參戰。畢竟先前雲凡在攻陷點星城的時候,曾有屠城劣跡,夙墨兩國之間的仇恨,如今可謂不共戴天。再者,從時間上來看根本來不及。千雷國這次揚言以十萬之眾,踏平霽北。這十萬之眾若是主攻明月城,定然少不了一場極其慘烈的廝殺。若是最終明月城真的淪陷,輕言擔心那些赤焱武士的戰鎧恐怕……”

聽到這裡,敖椿再次陷入沉默。

對於夙國的存亡,雲凡的生死,敖椿並不在乎。敖椿在乎的,只有雲姈是否會兌現她的承諾,將那近六千甲的赤焱武士獻上。按照謝輕言現在的分析,敖椿如果真的按照信上的請求去做了,那麼千雷國定然會與夙國迎來一場死戰。

最終,無論是夙國花了很大的代價將千雷國擊退,還是千雷國將夙國踏平,得利的只會是墨國與玄衣無垢,而不會是千雷國與夏國。

玄衣無垢以為,敖椿一直想要吞下整個霽北,但卻沒有意識到那是敖椿過去的想法。自從雲姈以流光墨寫下密信,與敖椿暗中達成交易,如今的敖椿已經將目光轉向整個天下。

只要敖椿得到這些赤焱武士的鎧甲,那麼先前因為“聯姻之策”丟失的顏面,將會連本帶利收回。若是未能得償所願,那麼這期間所謀劃的一切將付之東流。

謝輕言從敖椿的眼中,看出了這份憂慮。

他猶豫了片刻,猜測道:“國主這是在擔心,原先您與夙國主雲姈之間的約定,還是擔心有一天墨國會轉而對國主反戈。畢竟當年我們也曾參與了對玄國的圍剿。”

敖椿思量道:“當年寡人只是遵循天子之命,派兵勤王,征伐討逆。雖然玄國的滅亡有寡人的推波助瀾,但是最終這一切皆由作為主戰國的夙國與主將雲凡決斷。若是玄衣無垢信中所言屬實,雲凡與墨衣決明將有著殺父之仇,亡國之恨。只要雲凡與夙國還在,墨國的首要仇恨依然會是雲凡與夙國,而不會是寡人與夏國。”

敖椿頓了頓,接著轉而言道:“所以,寡人現在只能一直等下去,等到西霽千雷國顯露行跡,再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是嗎?”

謝輕言點頭道:“是的。若是不出意外,千雷國應該還是會按照原計劃進攻曜光城,確定這一動向後,國主就可以讓敖嶄殿下帶兵馳援流雲城,待千雷國拿下曜光城後,看他們的下一步動向,再做決定。”

敖椿思量:“若是到時候,千雷國去打明月城呢?我們就趁機與墨國一起奪回曜光城?”

謝輕言微微一笑:“不,我們要帶著墨國的軍隊一起將千雷國截殺在半道!”

敖椿不解道:“此話怎講?”

謝輕言分析:“玄衣無垢於信上提到,請國主以「東霽之名」,對西霽千雷國進行驅逐,那麼國主為墨國提供庇護,並與他們以「東霽之名」共同擊退西霽千雷國入侵,輕言認為完全合乎情理。再者,若是西霽千雷國對明月城發動強襲,那麼夙國定然不會坐以待斃。到時候,夙國無論是主動出擊還是以守為攻,國主只需要稍稍走個過場,便可以收穫兩方好感。待到千雷國被擊退,玄衣無垢兌現約定,想必也已經到了明年春天。”

敖椿不解道:“你的意思是說,曜光、流雲這兩座城我們要了?輕言,你應該看得出這是玄衣無垢想要借這兩座城,激化寡人與夙國的矛盾吧?”

謝輕言沉默了一下,然後問道:“這兩座城,國主不想要嗎?”

敖椿:“拿了這兩座城,就等於和墨國以及玄衣無垢站在站在了一個陣營,不拿這兩座城遲早也會被夙國收回。到時候再想拿恐怕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謝輕言頓悟:“所以國主想拿,但是又擔心拿了這兩座城後,夙國主雲姈會藉機食言是嗎?”

敖椿:“正是,畢竟比起這兩座城,寡人更看重那些赤焱武士的鎧甲。只有得到了這些赤焱武士的鎧甲,寡人才能征伐天下!”

謝輕言思量了片刻,接著遲疑道:“若是這樣的話,輕言建議國主不如放棄這兩座城。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敖椿在聽完謝輕言這麼一說之後,想了很久。最後,敖椿皺起了眉頭:“那寡人還要按照這封信上的請求去做嗎?”

謝輕言問:“國主要赤焱武士的鎧甲,還是要曜光流雲這兩座城?”

敖椿:“自然是赤焱武士的鎧甲。”

謝輕言陷入了遲疑。

敖椿皺眉:“有什麼想法直接說出來,寡人不會怪你。”

謝輕言:“輕言建議國主按照信中的請求照做,待到擊退西霽千雷國,玄衣無垢獻上曜光、流雲二城,國主可以轉而將這兩座城還給夙國。這樣,以後若是夙國主雲姈食言,未能獻上赤焱武士的鎧甲,國主可以藉著「道義」與「信義」之名,聯合整個東霽列國對夙國發起圍剿。”

聽到這裡,敖椿皺眉漸緩。對於謝輕言的這番話,敖椿還是很認真的想了很久,最終這位夏國主揮動了他的衣袖,目光落在了桌上微弱的燭光裡,“就按照你說的去辦吧。”

謝輕言躬身揖手:“諾。”

接著,謝輕言將那封玄衣無垢口述,千羽煙雲執筆的信,還給了敖椿。敖椿最後再看了一遍這封信,並不屑道:“世事難料啊!寡人記得,當年正是那雲凡帶著夙國與夏國的軍隊,滅了想要造反的玄國,而且僅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寡人以為玄國的血脈早已在那場戰火裡,被雲凡屠戮殆盡。沒有想到,最終不僅遺留下一個玄衣無垢,還多出來一個墨衣決明,並且成功讓他們借屍還魂。”

謝輕言回憶道:“無論是墨衣決明還是玄衣無垢,能讓一個已經被滅亡的國家,重新在東霽這樣複雜的政治格局下,得以重生。國主,這兩個人不容小覷。”

敖椿的目光漸漸深邃:“寡人從未小覷過這玄衣無垢,只是確實沒有想到,那些坊間的傳聞竟然都是真的。早年,寡人以為這墨衣決明只是放出謠言,謊造了自己玄衣氏後人的身份。寡人理解,畢竟他在原先玄國的土地上建立了墨國,若是想安撫民心,這一招確實很管用。只要他對寡人與天下諸侯,以及天子表明自己的立場,那麼也不會有人去責難於他。”

謝輕言嘆息:“墨衣決明只要沒有在公開場合說過自己和玄衣氏有關,那麼僅憑這些坊間的傳言,更本沒有辦法拿他怎麼樣。畢竟,當西霽八柱國入侵涇渭關的時候,墨衣決明也及時作出了響應。”

敖椿點頭:“這小子,一直很有眼色。拋開這些暫且不談,現在寡人在想,若是夙國被滅了,這墨衣決明會不會把矛頭對準寡人。畢竟,寡人也曾參與那場對玄國的圍剿。”

“墨國對夙國發起的這兩次侵略,都是抓住了夙國內亂或者內虛的情況。”謝輕言思量道,“只要我們夏國足夠強大,即便墨衣決明確實有這個想法,那也只能暫且先忍著。”

敖椿:“世無恆強,亦無恆弱。寡人在想,若是有一天讓墨衣決明知道了當年玄國被滅的真實因由,他會怎麼做。”

謝輕言沉思了片刻,轉而道:“只要我們能夠在墨衣決明知道那些往事真相以前,得到赤焱武士的鎧甲,到時候就算他們跟夙國聯合在一起,我們也不需要將之放在心上。”

“墨衣決明會和殺父仇人合盟嗎?”

“沒有永遠的仇人,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謝輕言微微一笑,“以後的事情,不好說。”

敖椿笑了笑,“若真有那麼一天,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謝輕言緩緩道:“自古以來,列國爭雄,逐鹿天下。當年國主也曾與夙國一起剿滅了玄國,現在玄國的後人還不是和國主一起,將夙國當做獵物進行分食。”

敖椿嘆息道:“不管怎麼樣,從這封信開始。墨國與玄衣無垢,寡人不得不提防了。”

謝輕言想了想,道:“那千羽氏呢?”

敖椿問:“你認為千羽煙雲會誠心與墨國或者玄衣無垢結盟嗎?”

謝輕言思量:“這得看千羽氏家主究竟和玄衣無垢做了什麼交易。”

敖椿淡淡道:“等你想到了,告訴我。在此之前,千羽煙雲做什麼,派人盯著就好不用刻意去管她。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敖野好象還挺喜歡這丫頭的。現在看來,可惜了。希望她別在這段時間裡,做什麼傻事。”

謝輕言遲疑了片刻,接著道:“諾。”

此時,桌上的拙火已燃過半。

敖椿這時才想起來,貪虎閣外那個女人還在等候著他的召見,於是對謝輕言道:“接下來,關於這封信上所提到的事情,就由你來負責了。基本上該說的該聊的,你與寡人今夜也差不多聊完了。可以喊那個女人進來了。”

謝輕言聽罷,有些遲疑:“現在喊國師進來嗎?那今夜我與國主所交談的這些,需要告訴國師嗎?”

敖椿愣了一下,“聞名天下的「縱世三言」·「隱虎」·謝輕言,怎麼總是在寡人一提到那個女人的時候,失了方寸?”

謝輕言:“……”

敖椿嘆息:“今夜寡人與你說的這些事情,不要讓第三人知道。待會國師問起來的時候,你只要把結果告訴她就可以了。其他的話不要多說,明白嗎?”

謝輕言躬身揖手:“諾.”

敖椿嘆息,“去吧,你去召她進來。估計她在外面等著快等睡著了,時候也不早了。”

話語間,謝輕言面向敖椿,緩步退出貪虎閣。

敖椿則在這個過程中,將目光轉向窗外的風雪。細想之下,敖椿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雪。眼下整個霽北都被這場大雪封住。想到這裡,敖椿忽然很好奇,這玄衣無垢或者說千羽煙雲,究竟是用什麼方式將這封信如此及時且關鍵的送到了夏國,而且還是透過此刻正站在門外的那個女人,將這封信傳到自己的手上。

敖椿越想越感覺哪裡有問題。

他開始回憶自己與這個女人初次相識的場景,似乎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雪夜裡。這個女人裹著一襲黑衣,無助的目光裡略帶幾分猩紅。

思量間,那個女人也已經在謝輕言的引路下,來到了敖椿的面前。敖椿沒有說話。他冷冷的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心裡卻一直在回想著過往關於這個女人來歷等諸多方面的細節。以及這個女人,究竟和玄衣無垢,或者千羽煙雲之間,是否存在著聯絡,那麼又將存在著怎樣的聯絡。

微弱的燭光裡,女人咧起嘴角,露出了性感妖異的笑容。豐腴的身姿在裹緊的黑衣下,顯得分外妖嬈誘人。但是敖椿對此卻不為所動。女人的身旁,謝輕言如一尊石像躬身揖手,沉默不言。

事實上,今夜貪虎閣內,敖椿與謝輕言的對話,都被殷瓷用“異術”強化後的聽力,聽得一清二楚。對於敖椿究竟是怎麼看她的,其實她自己心裡有數。

殷瓷並不在乎這個,她更在乎的,是敖椿與雲姈的密信裡,究竟聊了些什麼。以及玄國滅亡的往事裡,究竟藏有著怎樣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這裡,殷瓷眼中的猩紅越發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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