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一百三九幕【明月】(下)(1 / 1)
東霽懷帝二年,十一月四日,傍晚。
風雪中,柳風魂披著紋絡著紫色柳葉的貂裘,孤坐在屋簷下。落寞的眼神裡,是庭院內正在試刀的柳放肆與柳心斂。
鋒利的刀刃在屏息間劈開撲面的霜雪,縱橫的刀氣隨著刀鋒交錯時迸發的火星,若隱若現。從凝聚到成型,再到瞬間潰散。柳風魂看出他的這兩個妹妹,無論是柳放肆還是柳心斂,到目前為止,似乎尚未真正掌控體內真氣的運轉規律。
沉默間,柳風魂的思緒漸漸飄遠。
朔風吹動院中槐樹與紫柳,使人彷彿置身於一片夢幻的世界之中。眼下,柳放肆與柳心斂的比試並未結束,但是似乎很快便要分曉勝負。
卻見柳放肆一躍而起,以崩山之勢襲向尚未緩過神來的柳心斂。正處於劣勢的柳心斂握緊手中長刀,下壓身子,以「空冥訣」聚氣凝神,看樣子是要打算順勢強行接下姐姐的這一刀。
淡淡的真氣於此間順著經脈,匯聚於柳心斂手心,並漸漸將她手中的那把長刀包裹,於是一柄「氣刀」就這樣成型。下一刻,一聲刺耳的刀鋒碰撞令原本思緒已經飄遠的柳風魂回過神來。
剎那間,流淌在柳放肆經脈間的真氣,在「天心訣」的作用下,瞬間化作風刀,直接將柳心斂的氣刀擊潰!柳放肆在這一擊下後退五步,柳心斂則後退七步。
四散的真氣,在同一時刻以二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並在周遭的景物上留下不同程度的傷痕。屋簷下,柳風魂的額前發,在這一擊下隨著朔風擺動。
柳風魂心想:「結束了嗎」
這時,柳心斂轉動刀柄,發出獅子咆哮。看見這一幕後的柳風魂彷彿在他的這個妹妹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那個片段時間在演武場上跟廉牧比試的自己。
急促的步伐,踏破這一地霜雪。
咆哮聲裡,作為姐姐的柳放肆表現得非常鎮定。卻見她雙手握緊刀柄,邁開前膝,接著緩緩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周圍的一切。
從葉落的聲音,風來的聲音,以及腳步聲踏碎霜雪的聲音。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每一次心跳,在妹妹柳心斂的咆哮聲里加速。
原本有些走神的柳風魂,此時端正了身子。他看見淡淡的真氣,正在柳心斂奔跑間再次凝聚於她手中的長刀。也看見柳放肆正在放空自我,試圖以心意化風刀。
隨著柳放肆與柳心斂之間的距離,縮短在十步內。原本閉目屏息的柳放肆,突然睜開了眼睛!轉動的刀柄在瞬息間掀起一道又一道無形的風刃,從各個方向朝柳心斂襲去!
咆哮聲裡,一面面由柳心斂手中氣刀所釋放的氣牆,將這些風刃盡數格擋。柳放肆眉頭一皺,隨即連退三步,試圖將距離拉開,並於一息之間釋放三道風刃,直劈柳心斂的眉心。
結果,一道氣牆平地而起,直接將柳放肆的退路截斷。而那些劈砍向柳心斂的風刃,由於距離太近,使得柳心斂無法及時凝聚氣牆。
最終,她決定迎刃而上。
柳心斂知道,如果這一擊她躲開了,那麼下一刻姐姐柳放肆可能會抓住她避開風刀的瞬間,破開攔住她退路的風牆。
這也就意味著本將在下一刻分出勝負的較量,不知又得等待怎樣的時機畫上句號。柳心斂想要贏,柳放肆也是。然而持久戰容易令「氣刀」陷入氣竭的困境。所以,柳心斂決定搏一把!
遠處旁觀的柳風魂,在看到這一幕後大驚。他知道如果這一擊柳心斂不躲開,定然會血濺當場!而現在,即便是柳風魂想插手恐怕也為時已晚,因為她的這兩位妹妹,離彼此只有一步之遙。
風雪中,柳心斂咧起嘴角,止住咆哮。
披在柳風魂身上的貂裘,這一刻滑落。
落下的長刀,徑直劈碎場面上所有風牆,並將原先朝她迎面襲來的風刃一同斬碎。原本端坐屋簷下的柳風魂隨即站了起來。火星散落間,清脆的刀劍碰撞聲,伴隨著潰散的真氣迴盪於整個庭院內。
屋上簷瓦、腳下青石、槐柳枝葉、風中落雪。皆在剛剛這一擊下,破碎。淡淡的血腥味,令柳風魂皺起眉頭。眼前庭院內,兩個小女孩手握著殺人的利刃,不讓寸步。炙熱的血順著她們手中的刀,染紅腳下皚皚白雪。
就在柳風魂準備上前制止之時,肅殺的風將她們手中的刀卷飛,並徑直落在了柳風魂的面前。本已殺紅了眼的姐妹二人,也在這一擊下漸漸恢復理智。
抬眼時,柳溯與柳風塵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庭院裡。柳放肆與柳心斂在看見父親與長兄出現後,紛紛揖手低眉:“父親…兄長。”
身為柳氏家主的柳溯沒有說話。而作為長兄的柳風塵,則隨即趕緊上前為她們檢查幷包扎傷口。過程中,不忘怒視柳風魂一眼。似是在責怪他為何不在關鍵時刻制止她們。
“傷的嚴重嗎?”
令人窒息的沉默間,柳溯開口問。
卻見柳風塵麻利地撕下自己的衣袖,為妹妹們進行包紮:“不嚴重,皮外傷。”
柳溯看了她們一眼,淡淡的話語間透露著讓人不敢抬頭的威嚴:“以後這種比試只准用木刀,聽見了嗎。”
柳放肆與柳心斂聽罷,沉默了片刻。一旁的柳風塵催促道:“父親在問你們話呢,還在想什麼?難不成又想被關禁閉!”
姐妹倆聽罷躬身揖手:“諾。”
柳溯嘆息了一聲,並沒有再責怪她們,只是道:“風塵,你先帶她們去找府中醫師,仔仔細細處理一下傷口。我有話要單獨跟風魂講。”
柳風塵躬身揖手:“諾。”
一旁的姐妹二人也跟著揖手。
“孩兒告退。”
就在她們即將離開這間「嵐」園內的小別院時,柳風魂忽然開口叫住她們:“慢著!”
眾人隨即將目光轉向柳風魂。
身為長兄的柳風塵不解的問道:“二弟還有什麼事情要說的嗎?”
柳風魂沒有理會柳風塵,只是向柳心斂追問:“剛剛你施展的那一招叫什麼名字,誰教你的?”
話語間,眾人的目光又再次落到了柳心斂的身上,柳心斂驚訝的看著柳風魂:“二哥是在問我嗎?”
柳風魂點頭。
柳心斂尷尬的笑了笑:“算是臨場發揮,無師自通?主要還是二哥先前教我的「空冥訣」在那一瞬間,讓我有了決斷!情急之下,避無可避,於是……”
“皆斬。”
說到這裡,柳風魂與柳心斂異口同聲。
風雪中,這兄妹倆相視一笑。
一旁的柳風塵見狀,似有不悅,遂咳嗽了聲催促道:“所以,二弟還有別的事情嗎?”
柳風魂沒有理會兄長的催促,並向柳心斂投來讚許的目光:“沒有了,就這事。”
“那我們走吧。”
話語間,作為長兄的柳風塵擋在了柳風魂與柳心斂中間。隨後,在柳溯與柳風魂的目送下,柳風塵帶著柳放肆和柳心斂離開了這間別院。
庭院裡,朔風吹落紫柳與金槐上的雪色,輕掩地板上那些刀氣過處所留下的深刻痕跡。這些柳溯都看在眼裡。他沒有多說什麼。
片刻的沉默後,柳溯轉身回到裡屋。
接著,柳風魂也轉身跟上柳溯腳步。
就在柳風魂前腳剛踏入屋裡時,屋外的簷瓦忽然碎落。看到這一幕後的柳風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尷尬的看著面前的柳溯,卻聽柳溯淡淡道:“剛剛,這裡打得應該很激烈吧。”
柳風魂遲疑道:“其實…也就那樣。”
柳溯沒有抬眼看柳風魂,“哪樣?”
柳風魂尷尬賠笑,不知如何作答。
或許是有點渴,於是柳溯見桌上有壺茶水,遂直接拿起準備倒杯茶解渴,結果剛拿起茶壺的時候,壺把處斷裂並露出一個非常整齊的切口。接著,這個茶壺的靶當著柳風魂和柳溯的面斷了。
柳溯抬眼不言。
柳風魂:“……”
柳溯:“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柳風魂笑了笑:“要不,出去轉轉?”
柳溯想了想,也行。
結果父子倆剛起身,桌子裂了。
柳風魂不敢直視柳溯的眼睛。
柳溯依舊沒有說話。
當二人離開這間別院後,沒有十幾步。
整個別院都在風雪中坍塌。
此時,柳溯的臉色並不好看。
柳風魂尷尬的問道:“你,還好嗎?”
柳溯沉默了片刻道:“從今天起到她們成年那天,我是絕對不會再讓她倆觸碰真正的刀。”
柳風魂望著風雪中化作廢墟的庭院,忽然有些慶幸:“還好剛剛走的及時,雖然房子塌了,至少院子裡還有倆棵樹。”
看著那兩棵樹,柳溯回憶道:“那是我跟你母親在你剛出生那天種下的,如果這兩棵樹倒了,我絕對不會這麼輕易的放過她們。”
柳風魂好奇:“如果這兩棵樹倒下了,你打算咋整?”
柳溯脫口而出:“再關她們三個月禁閉。”
話音剛落,一陣朔風忽起,孤立於廢墟中的金葉槐樹與陪伴它的紫葉風柳,轟然倒下。向來冷漠的柳溯,這一刻臉色漲得通紅,作慍怒狀。
柳風魂在一旁,不敢說話。
卻見柳溯揮袖轉身怒道:“以後哪天你想看看她們的時候,就去祠堂好了。在她們成年以前,我是絕對不會放她們出來的,絕對。”
話語間,柳溯轉身離去。
對此,柳風魂不敢為她這兩個妹妹多說一句。望著柳溯遠去的背影,柳風魂心想:「你這是把倆小祖宗關在了老祖宗休息的地方,也不怕她倆最後把祠堂也給你拆了?」
可惜,柳溯聽不見柳風魂在想什麼。片刻的沉思後,柳風魂跟上了柳溯的腳步。並轉而問道:“對了柳溯,剛剛你不是說,有什麼話要單獨跟我說的嗎?”
對於柳風魂對他直呼其名,作為父親的柳溯似乎並不生氣。短暫的沉默中,二人圍繞著美麗的「春池」於「嵐」園內漫步。
此間,柳溯的目光漸漸深邃:“剛剛雲凡過來找我了。”
柳風魂聽罷,心生好奇:“他不是一直不待見我們宗室,怎麼會突然來找你?”
柳溯回憶道:“前段時間,他找我們柳氏幫他打造了一堆劍甲,看樣子應該是為接下來的戰爭在做準備。只不過,我並沒有非常輕易地把這些劍甲都給他拿走。”
柳風魂疑惑:“你開了什麼條件嗎?”
柳溯繼續道:“不錯,讓他替你出任一段時間的霜劍副統領。”
柳風魂驚訝:“他答應了?!”
柳溯淡淡道:“他可以拒絕,但卻沒有。”
柳風魂:“霜劍三司的大統領可是廉牧,他代我去任職豈不是等於給廉牧當小弟?以雲凡那脾氣,怎麼可能?!!”
柳溯:“現在霜劍的兵符在他手裡。”
柳風魂:“什麼情況?!?”
柳溯:“應該是前天發生的事情。”
柳風魂:“雲凡這是要做什麼?”
柳溯:“他真正想要做什麼,暫時不知道。但是至少從目前看來,或許他正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將這些霜劍整合成一支類似明光鎧的戰力。而我則剛剛需要他,幫我去查清一件與霜劍有關的事情。”
柳風魂好奇道:“啥事啊?”
說到這裡,柳溯停下了腳步。
“我想知道,到底是誰將你打成這樣。”
柳風魂聽罷,沉默了片刻,接著目光落到了那片廢墟處。片刻的沉思過後,柳風魂問柳溯:“這件事不著急。現在我比較好奇,以後我住哪兒?”
……
同一時刻,光闔院,試劍場,東區。
孟簡沒有想到,他與雲凡的初次見面,竟會是以這樣的方式。從雁國秋葉城的「清風徐來」,再到夙國明月城的「由衷酒樓」,從茶客們與說書人口中的故事,再到廉牧、雪兮等人的親口描述。
隨著韓桀與夏暉驚訝的喊出了他的名字。孟簡這才意識到,原來那個傳聞中曾在一個月內平定玄國,孤身一人從北漠帶回一支軍隊,威名不亞於梁懿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
在察覺到這一點後,孟簡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身旁,韓桀與夏暉質問著雲凡,雲凡笑了笑反問孟簡道:“你沒事吧?”
孟簡愣了很久,方才開口說:“我還好,你沒事吧!沒被我撞傷吧?”
結果,孟簡這話一說出來,引來周圍人大笑。這反倒是引起了雲凡的注意:“你叫什麼名字。”
聽到這裡,孟簡躬身揖手:“在下孟簡,子皿孟,竹間簡。”
“接住了,孟簡。”這時,雲凡將手中的長槍丟給了面前的少年,並轉而對周圍所有人道,“我叫雲凡,流雲的雲,非凡的凡。從今天起,我會對大家進行集訓。戰爭已經來了,所有人拿起你們手中的武器,不要有絲毫的懈怠!”
話語間,雲凡的目光瞥向了疑惑中的夏暉與韓桀,卻聽韓桀不解的反問雲凡:“霜劍什麼時候歸你管了?”
雲凡笑著伸出了那隻滿是傷痕的手。
卻見一枚霜花模樣的戒指出現於雲凡的中指上。夏暉與韓桀在看見這枚戒指後異口同聲:“兵符?!你竟然有霜劍的兵符?!”
在場所有人見狀,皆因這一幕議論紛紛。
他們不知道,為何這枚本該屬於廉牧的戒指,此刻竟會出現在雲凡的手中。平時廉牧基本上不會佩戴這枚戒指,因為嫌這枚戒指太過於娘氣,而現在這枚娘氣的戒指,則出現在了雲凡的指間。
看到這一幕後的韓桀,質問雲凡道:“雲凡,回答我!為什麼我們霜劍的兵符,現在會出現在你的手上?”
一旁的夏暉這個時候大致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遂示意韓桀冷靜。然而,對於韓桀的質問,雲凡並沒有作出解答。卻見雲凡緩步來到試劍場的中心位置,然後大聲對眾人訓斥道:
“都還愣在這裡作甚?現在開始集訓!”
說到這裡的時候,雲凡停頓了一下,目光忽而轉向了正在走神中的孟簡。卻見雲凡轉動手中長槍,指向此時的孟簡,並大聲喊道:“說你呢,孟簡!”
孟簡隨即回過了神,疑惑的看著遠處正挑槍對自己發出“邀請”的雲凡,“我?”
……
霽北墨國,曜光城外,皓月村,夜。
原先皓月村的村民早已被墨國的百姓所取代。這裡的原住民或被屠戮,或被驅趕。也就是說,此刻這個村子裡的人,基本上都是墨國的人與部分淪為奴隸的夙國人。
他們得到墨國侯的補助與支援,在霽北的土地上進行開墾。但很遺憾的是,很多墨國的穀物因為霽北嚴酷的環境,並不能在這裡生根發芽。所以,最終這些墨國人只好迫使他們所奴役的夙國人,按照夙國的方式重墾這片土地。
眼下,所有人都在睡夢裡。
不知為何,住在村口的墨國人老張,總感覺他家的床在晃動。惹得他根本無法入睡。結果當他起身細查一番後才發現,不僅僅是他的床在晃動,整個屋子也在同一時刻正進行著晃動。
想到這裡,他就納了悶了。
大晚上的,難道隔壁老王又在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於是老張開啟門,準備看看究竟是不是老王在搞事情,結果當他開啟門,站在村口的時候。老張意外發現這震動的源頭並不是來自隔壁老王,而是來自村外。
他能明顯感受到黑暗裡,巨大的震動聲越來越近。那聲音像是有無數只巨獸在奔跑。風雪中,老張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他下意識的開始往後退。
震動聲也在這個過程中離他越來越近。
這時,老張已經完全意識到不對勁。他開始掉頭狂奔,頭也不回,並且一邊跑一邊喊著:“大家快醒醒!快醒醒!”
下一刻,黑暗裡。
數萬只巨熊踏破霜雪,從村外轉瞬間襲來,直接將老張的住處踏平,並將老張踩成了肉泥。很多村民都在睡夢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便死在了夢裡。
喧囂與塵埃落定時,整個皓月村化作廢墟。沒有一個人活著。遠處,疾馳的戰熊們繼續前進。目標,曜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