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一百五一幕【擔憂】(1 / 1)
柳溯忘了夏泓上次喊他“宗主”,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不過,柳溯明白,比起雲凡,夏泓更擔心那個與他們並稱為“霽北三友”的曜光城韓氏家主,韓彬。
沉默中,柳溯挽袖再次為夏泓斟滿杯中茶水。他眼中的深邃,令夏泓不知是否該將一些話繼續說下去。當杯中的茶水漸漸滿上,柳溯緩緩抬眼直視面前這位跟自己一樣,早已年過半百的老傢伙。
最終,柳溯還是開口將沉默打破:“還記得,上次你喊我宗主是什麼時候嗎。”
“應該是兩三年前。”夏泓回憶道,“那時,雲宸終於決定下放權力,並把屬於我們宗室的一切,如數歸還。而你也在那個時候成為我們共同推舉出來的宗室領袖,與雲宸交涉。”
柳溯:“那時候我們想要的並不多。”
夏泓:“現在,我們想要的很多嗎?”
柳溯:“我們擁有的,已經有很多。”
夏泓:“宗主的意思是說我不知足?”
柳溯:“我的意思是,我們都變了。”
夏泓:“敢問宗主,我們哪裡變了?”
柳溯:“這個國家已經給不了宗室太多宗室所渴望的,可是宗室卻還在不停地索取。長此以往,將不利於國家的發展,而我們也將會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夏泓:“我只是想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我也希望我們的夙國能夠重振輝煌,能夠再次強大,可是現在看來,實在是太難了。”
柳溯:“我認為這些都不是問題。”
夏泓:“宗主真的認為,就憑雲凡帶回來的那兩千甲明光鎧,以及那些赤焱武士和颯部餘孽,當真可以抗衡整個東霽列國,乃至天下諸侯?”
柳溯輕抿茶水,然後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說,雲凡正在帶領整個夙國,走向一條以天下為敵的不歸路?我認為他並沒有那個能耐。”
夏泓解釋道:“當年的「赤焱之亂」直接導致了我們的霽朝分裂為東西兩霽,你我都是歷史的見證者,加上北漠自古以來便與我們霽朝時有衝突,先不說雲凡是否有能耐使夙國重回巔峰,僅憑這兩點便已是「懷璧其罪」。”
柳溯淡淡道:“可是,從你剛剛所說的那些來看,今天你來找我並非是因為雲凡,更多還是在於韓彬。”
夏泓:“宗主不可能不知道,接下來雲凡打算帶著霜劍前去攻打流雲城吧?”
柳溯:“這事我知道,聽說雲凡還特地找雲姈做中間人,問廉牧借走了霜劍的兵權,並以明光鎧的兵權作為交換。但是,這事情跟韓彬又有什麼關係。”
夏泓:“前面我說過,如今所有宗室出身的霜劍,皆已轉向歸附韓彬。而現在雲凡的做法等同一刀切在了韓彬的身上。但是在雲凡的眼裡,他看見並不是韓彬,而是我們宗室。”
柳溯:“所以你認為韓彬在禍水東引?”
夏泓:“韓彬有沒有這麼做,我不敢斷定。但是雲凡若是想趁著攻打流雲城,對霜劍進行重組,那麼勢必將會直接與我們宗室對上。宗主,現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柳溯淡淡道:“叫我柳溯。”
夏泓愣了一下,卻聽柳溯繼續道:“很快雲凡將會繼位國主。他若真打算這麼做,其實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現在的夙國確實已經被我們宗室所把控,若想作出什麼改變,肯定得先拿我們宗室下手。只是讓我有些詫異的是,現在所有宗室出身的霜劍,當真盡數歸附於韓彬了?那麼韓彬又是以什麼理由說服他們的。”
“韓彬給了他們一個承諾。”夏泓頓了頓,繼續道,“一個屬於宗室的夙國。”
柳溯:“宗室壟斷政治並非好事。”
夏泓:“沒有宗室夙國早已不復。”
柳溯嘆息道:“此一時,彼一時。”
夏泓:“所以如果我是雲凡,定會藉著這次流雲城的收復,完成對我們宗室在霜劍勢力的清洗。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柳溯嘆息:“殺人誅心,一步到位。”
卻聽夏泓繼續道:“這只是第一步。”
柳溯好奇道:“那第二步呢?”
夏泓分析道:“第二部自然是整合餘下的霜劍,以及明光鎧的力量,將我們宗室在國中的利益與勢力一一剷除。韓彬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他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傳達給了那些正在霜劍服役的宗室子弟。”
柳溯思量道:“他這是在利用雲凡與我們宗室之間長久以來的恩怨,轉而讓這些孩子們成為他的棋子。眼下大戰在即,韓彬這麼做,無異於擾亂軍心。同時也是在拉著我們一起下水。”
夏泓:“所以,我們必須得做些什麼。”
聽到這裡,柳溯再次感到疑惑。
他轉而問夏泓道,“有一點,我不是很明白。先前你不希望流雲城於現在這個階段被收復,同時也希望宗室的子弟在這場戰役中有所折損,並且又忌憚著韓彬會做些什麼,所以你到底想要什麼?又想我出面做些什麼?”
夏泓:“這些衝突嗎?”
“這些,難道不衝突嗎。”
柳溯嘆息著,輕抿杯中茶水,
“我都快被你繞糊塗了。”
夏泓:“我想請柳兄重整宗室。”
柳溯:“因為韓彬,還是雲凡?”
夏泓沒有直接回答柳溯的這個問題,
“夙國需要有宗室的一席之地。”
“你在擔心雲凡繼位國主之後,我們宗室將徹底失去話語權?”柳溯淡淡道,“我認為這件事不會發生。至少,現在的夙國一旦離開宗室,不用多久便會徹底陷入混亂。這一點雲凡自己也肯定很清楚,所以他不會把事情做絕。”
“我擔心的並不是現在,而是以後。”
話語間,夏泓面色凝重,彷彿很快他的這些擔憂將會在今日過後逐一應驗。有趣的是,同一時刻,夏暉也在光闔院的曜閣軍機處,表達了與她的父親一樣的看法。
只不過,夏暉是在對廉牧說著自己對霜劍的執念,並藉機維護宗室利益。而夏泓則是對著柳溯討論著宗室在夙國的未來。最終,夏暉讓廉牧看清了她的立場,以及霜劍與宗室漸漸趨向步伐一致的現實,而柳溯則意識到夏泓想要延續宗室的輝煌,而並非夙國的未來。
夏暉與夏泓都沒有說實話,
可是廉牧與柳溯皆已看穿。
相比之下,廉牧與柳溯更希望夙國能夠有個更好的未來,而並非宗室。這也是韓彬和夏泓不理解柳溯的地方,儘管每次柳溯總會在最關鍵的時刻作出最正確的選擇。
片刻的沉默後,柳溯與夏泓淡淡道: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給宗室子弟打造特製的劍甲,並留有一定的破綻。待雲凡兵敗歸來,順勢向他發難。”夏泓補充道,“當然,我所說的發難並非真的找他麻煩,而是希望他作出解釋,為何傷亡最多的竟是宗室子弟。”
柳溯:“這個做法,無異於將所有宗室出身的霜劍,推往刀山火海。一旦被人識破,我們柳氏一族將成為整個夙國與宗室的千古罪人。”
夏泓:“但是這樣做,既可以削弱韓彬在霜劍的勢力,同時也等於送了雲凡一個順水人情。”
“看似一石二鳥,其實又是一場豪賭。”
“任何事情,皆有利弊得失,不是嗎。”
“你就不怕,雲凡在流雲城戰敗,成為整個夙國亡國的誘因嗎?”柳溯嚴肅道,卻見夏泓笑了笑:“我只相信,夙國有柳氏在一天,必不可能步入亡國的境地。”
“夏泓啊,你實在是太高看我柳溯了。”話語間,柳溯轉而與夏泓談論起了韓彬:“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在找我以前,一定先接觸過韓彬。對吧?”
夏泓笑而不言。
“從你剛剛所說的那些來看,韓彬的一些想法甚至做法,應該與你所想的一致。”柳溯淡淡道,“不過,為何最後還是選擇來找我。”
夏泓賠笑:“如今的韓彬,想要將宗室的力量私有化。他的這個想法很危險。這無異於是在竊取我們為宗室所做的共同努力之果實,只為滿足他韓氏的一己私慾。所以,我希望柳兄能夠及時出手制止。畢竟比起韓彬,整個夙國宗室還是更聽柳兄的話。”
柳溯:“你們當時都聊了些什麼。”
夏泓:“也沒說什麼,也就聊了些對於雲凡的看法,以及關於宗室在夙國的未來。韓彬的性格你瞭解,隨便誇他幾句,基本上你想知道的他都會告訴你。”
柳溯:“你有試探過他。”
夏泓:“算是,不全是。”
柳溯:“你也有試探我。”
夏泓:“柳兄為何認為?”
柳溯的目光轉向了閣外的漫天飛雪。
他沒有回答夏泓的這一問,而是轉而言道:“如果今天我拒絕了你的提議。接下來,你會怎麼做?選擇跟韓彬合作嗎。”
夏泓聽罷,嘴角的笑容瞬間凝滯。
柳溯也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真實的答案。
沉默,繼續良久的沉默。
時間不知在此間又過去多久。
最後,夏泓有些不甘心的看著柳溯,並緩緩地說道:“我會尊重柳兄所做的每一個決定。”
柳溯笑了笑,“然後呢。”
夏泓嘆息道:“自此不再多說一句。”
話音落下時,柳溯敬了夏泓一杯茶。
“今天你說的這些,我都會好好考慮。但是,流雲城一戰,不僅事關宗室未來,更關乎著我們夙國的未來。至於你對於韓彬的顧慮,我會想辦法解決。所以,還有別的事情嗎?”
柳溯問夏泓,夏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嘆息道:“該說的,基本已經都說完了。沒有別的事情了。”
“那就先這樣吧。”
話語間,柳溯緩緩起身。
夏泓見狀,面露難堪之色。
柳溯見狀,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與夏泓緩緩道:“坐的久了,難免有些腰痠背痛。所以想起來動一動。要不,你陪我去外面轉轉?”
夏泓賠笑,心想柳溯這是在對自己下逐客令嗎。未等夏泓細想,柳溯順手拉起夏泓,便徑直往飛花閣外走去,並感慨道:“二十多年了,我記得上次明月城下著這麼大的雪時,北漠恰逢「十侯之叛」。”
夏泓愣了一下,小聲問道,生怕被別人聽見似的:“柳兄這是又在想念雲晗了嗎。”
柳溯答非所問:“是如果那年她沒有去北漠,或許如今將會有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
“該來的,躲不掉,這就是宿命。”
夏泓感慨道,卻在談笑間忘了柳溯從來不信宿命,並且這一生都在與宿命相抗衡。至於夏泓的這句感慨,柳溯聽完也就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遠處,柳風塵靜靜地看著這兩個中年人,不知在聊些什麼。他想要靠近,可是卻又怕失了禮數,繼而打擾到父親與世伯敘舊。事實上,剛剛柳溯與夏泓在飛花閣內的交談,當時守在門外的柳風塵,基本上都聽見了。
對於夏泓的提議,柳風塵自然很是反對並認為這極有可能是一個陷阱。好在最後,柳溯沒有聽信夏泓的那番話。畢竟一旦東窗事發,整個柳氏將會因此萬劫不復。所以,柳溯認為夏泓在試探他,是對的。
但是,柳風塵卻並不知道。
夏泓究竟在試探父親什麼,
以及為何而試探,又是為誰而試探?
這一切,真的都是為了宗室嗎?
想到這裡,柳風塵的目光漸漸深邃。
同一時刻,步微瀾帶著他從光闔院「冰牢」斬獲的資訊,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雲姈的面前。當時,雲姈正在繼續研究關於鹿呦所提供的「明光之變」往事細節。
由於步微瀾經常這麼神出鬼沒,所以久而久之雲姈也就習慣了。對於步微瀾的出現,守在門外的蒹葭並不知曉。畢竟,能夠擁有步微瀾這樣的輕功和步法,當今天下不過三人。
“看你如此得意,想必此行定有重大收穫。”話語間,雲姈從步微瀾的眼中看見了少有的歡喜之色。卻聽步微瀾微微一笑:“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國主想先聽哪一個。”
雲姈愣了一下,嘆息道著合上卷宗。
“先說說壞訊息給孤聽一聽。”
“西霽天武國將在不久後作為援軍,出現在我們霽北的土地上。”步微瀾淡淡道。雲姈聽罷,沒有說什麼,只是遲疑了良久,接著轉而問道:“好訊息是什麼。”
步微瀾接著道:“好訊息是,在天武國抵達霽北之前,不到萬不得已,千雷國不會與我們發生直接的衝突,並極有可能拉攏我們。”
雲姈沉思道:“他們這是在拖延時間。”
步微瀾狐笑:“其實,這對於我們夙國而言,也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畢竟同在霽北又不可能出現所謂的時差。”
雲姈回憶道:“如果孤沒有記錯的話,前幾天孤的那個弟弟好像派了一支軍隊離開明月城,這件事你有留意嗎。”
步微瀾淡淡道:“離開的是颯部「朔風」鐵騎,帶隊的乃是颯部六將之一的「蒙戈」。”
“這個蒙戈,孤應該沒有見過他。”雲姈的目光漸漸深邃,思量間記憶忽然沉入了八月十日,為了慶賀雲凡歸來的那場夜宴,“這個蒙戈應該是個男人,對吧。”
步微瀾遲疑:“據傳聞來看,應該是。”
雲姈會意道:“看來,你也沒有見過。”
步微瀾賠笑:“名揚北漠的颯部六將,如今只有阿克扎提、辛扎依瑪兩位將軍,有在公開場合露過面,餘下的四位,至今不知動向如何。”
雲姈聽罷,忽而好奇道:“這颯部六將,分別都叫什麼,你知道嗎。”
步微瀾賠笑道:“如若微瀾沒有記錯的話,這六位將軍分別名為阿克扎提、辛扎依瑪、烏蘭沁、庫路吉瓦、隱、蒙戈。”
聽完這些名字後,雲姈嘆息道:“這些北漠人的名字,可真是繞口又難記。”
步微瀾笑了笑沒有說話,卻聽雲姈繼續道:“孤的這個弟弟,看樣子已經決定要趁著這個機會收復流雲城了。聽說最近他經常在光闔院出沒,並且還找柳氏定製了一批劍甲。”
步微瀾躬身揖手道:“國主是在思量,為何柳氏願意為雲凡少主打造這些劍甲,是嗎。”
雲姈轉而問道:“明知故問。”
步微瀾笑了笑:“宗室定不可能與雲凡少主結盟,但是不排除柳氏私下裡與雲凡少主有著一些不為人知的交易。”
“不為人知的交易?”雲姈疑惑的看著步微瀾,並在片刻的思量過後,追問道,“這是你的猜測,還是……”
步微瀾微微一笑,沒有及時作答。
……
深夜的明月城,韓府的最深處。
韓彬點燃一盞油燈,不知已等候多久。
這期間,韓彬昏昏欲睡。直到那個披著黑衣的中年男人,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韓彬的面前。看到夏泓的那一刻,韓彬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於是便直接開口罵了起來,結果夏泓對此並不生氣,反而連連跟韓彬賠不是。
這也讓韓彬隨即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是在做夢,遂趕緊反而跟夏泓賠起了不是。夏泓笑了笑道:“韓兄斥責的一點也沒有錯,夏某先前的一些想法,確實太過於理想。”
韓彬聽罷,愣了一下,
“你,真的去找柳溯了?”
“一切,誠如韓兄所言。”
話語間,夏泓遲疑了一下,然後繼續與韓彬說道,“今日午後,我跟柳溯聊了很多。歸根結底,他對雲氏以及宗室的態度,終究還是無法擺脫那個女人的影響。”
韓彬不解道:“哪個女人?”
夏泓嘆息:“雲宸的妹妹。”
韓彬疑惑:“你是說雲晗?”
夏泓接著道:“只可惜,那個女人已經死了。不然現在的夙國會是什麼樣子,還真的不知道。”
韓彬跟著嘆息道:“柳氏跟雲氏的羈絆實在是太深了,不過也能理解。也正因如此,接下來我們不能再將宗室的命運交給柳溯來決斷了。最後的機會,已經給過他了。”
“一直以來,我都挺佩服柳溯的。他這一生不信命運,並始終在與命運抗爭。可是,這世間有很多事情早已從一開始便註定了結局。無論他信或不信。”夏泓無奈道,“不過,有一件事柳溯說的倒挺對。”
韓彬問:“什麼事?”
夏泓笑了笑:“他說,我們都變了。”
韓彬反駁:“可是,柳溯始終沒變。”
夏泓沒有接著韓彬的話繼續說下去,而是轉而催促韓彬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先說正事吧。眼下雲凡已經派兵提前出發前往流雲城,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韓彬笑道:“放心,一切皆在計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