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一百五二幕【變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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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霽懷帝二年,十一月十一日。

鏡月城·落霞公館,清晨。

女人望著面前的戰爭沙盤,滿眼倦態。

前幾天,她便已經得知西霽千雷國攻陷曜光城的訊息。於是,一切按照先前雲凡所制定的計劃,開始一一落實。雖然,從頭到尾古依娜都不主張雲凡在這個時候對流雲城進行收復。

可是,最終她還是按照雲凡的意願,認真的安排並執行好先前雲凡所交代的每一步。比如讓蒙戈作主將,帶領數萬颯部鐵騎打頭陣,辛扎依瑪為蒙戈副將。再比如讓阿克扎提全面負責「明月·鏡月」雙城聯防,從而讓她得以抽身出來,統籌大局。

雲凡的安排,看似將古依娜從繁瑣的事務中抽出身來,實際上則是給了她更大的責任與壓力。尤其是當「隱」將昨夜夏泓密會韓彬的訊息,送到了古依娜的手中。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一位身著重甲的武士敲響了議事廳的大門,並將陸未聞來訪的訊息傳達給了正愁眉不展的古依娜。

古依娜聽罷,先是猶豫了一下。

在她的記憶裡,如今的陸未聞已是夙國宗室“龍頭”柳溯的“門生”。先前,因為諸事纏身,古依娜一直找不到機會跟陸未聞問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現在陸未聞親自來訪,她剛好可以把這些疑惑,趁機一併解開。

得到古依娜的許可後,武士帶著陸未聞來到了議事廳,接著拱手退下。抬眼時,陸未聞一襲青衣,緩步出現在古依娜的面前。

隨著鏗鏘的鎧甲聲漸漸遠去,整個議事廳只剩下古依娜與陸未聞兩個人。藍寶石般的眼眸,靜靜地打量著這位許久不見的翩翩公子,卻見這位公子與她躬身揖手,古依娜隨即以同樣的禮節回應。

接著,這位翩翩公子率先打破沉寂,與面前這位身著紫衣的金髮佳人,恭敬道:“許久不見,不知先生最近都在忙些什麼。”

古依娜笑了笑,淡淡道:“自然是忙著處理一些分內之事。陸公子呢,這段時間都在做些什麼。”

“最近陸某基本都在柳府。”

“好久沒見柳二公子了,他還好嗎?”

“目前柳二公子已經醒來,但是他的身上有幾處重要經脈受損嚴重,恐怕短期內無法施展任何武技。”陸未聞惋惜道,“並且,仍然需要很長的時間進行調理。”

古依娜聽罷,大致明白現在的柳風魂基本上已經武功盡失,但是她卻又因此感到疑惑,為何柳風魂傷的這麼重,作為柳氏家主的柳溯,竟然沒有找廉牧的麻煩。

畢竟,是廉牧將柳風魂打傷的。

沉思間,古依娜嘆息道:“沒想到,這位霜劍三司的廉大統領,下手竟然這麼重。柳氏家主柳溯,作為柳二公子的父親,對此怎麼看。”

“家師得知此事之後,雖有不滿,但是出於大局考慮,並未找廉牧清算這件事。畢竟,眼下西霽千雷國已經入境,”陸未聞頓了頓,繼續道,“再者,真正導致柳二公子經脈受損的,並非那場演武場上的比試。據我所知,廉大統領只精通外功,而柳二公子受損的經脈,完全是由內功所致。”

“所以,打傷柳二公子的,可能另有他人?”古依娜疑惑的看著陸未聞,陸未聞點頭道:“我想,或許正因如此,雲凡少主才會出現在如今的光闔院,並代替柳二公子暫代副統領之位。”

話語間,古依娜眉頭一皺,忽然想起不久前雲凡跟柳溯做的那個交易。當時雲凡並沒有跟她講清楚交易的細節,現在聽陸未聞這麼一說,古依娜感覺這兩件事之間,肯定有著什麼千絲萬縷的關聯。

望著神色凝重的古依娜,陸未聞微微一笑,接著道:“不知少主與柳氏的交易內容,是否又涉及到接下來的即將發生的戰事。”

聽到這裡,古依娜察覺到陸未聞的話語中,有著幾分試探的意味。鑑於現在陸未聞的“身份”,古依娜警惕的問道:“所以,先生今日突然來訪,究竟所為何事。”

陸未聞淡淡道:“自然是有要事。”

古依娜揮手,示意他入座詳談。

陸未聞拱手,緩然謝邀,卻並沒有意識到古依娜已經對他產生牴觸與戒心。這可能是因為古依娜實在無法確定現在的陸未聞,究竟是站在宗室的立場,亦或者是個人的立場有關。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古依娜並不清楚陸未聞此行的來意究竟是什麼。

事實上,即便先前陸未聞已經成為柳氏的“門生”,古依娜依然有理由可以告訴自己陸未聞這是在“委曲求全”,但是這些幻想都隨著陸未聞今天的這番試探,漸漸煙消雲散。

沉默中,古依娜緩步落座於陸未聞的對面。目光轉而落在了面前的戰爭沙盤之上,接著與陸未聞淡淡道:“說吧,究竟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勞煩先生親自跑一趟。”

陸未聞聽罷,遲疑了片刻。

他從古依娜的話語裡感受到了倦怠與疲憊,以及難以言喻的距離感。這和他先前所認識的古依娜完全不一樣。而陸未聞對於古依娜的這個感覺,也是此刻古依娜對他的感覺。

這使得陸未聞開始認真思量,接下來他該如何開口,說出他口中的“要事”。幾經思量過後,陸未聞開口道:“此番前來,其實是為了替柳氏,向先生傳達一個重要訊息。而這個重要訊息,可能關乎到接下來流雲城一戰。”

古依娜疑惑的看著陸未聞,心想既然是重要訊息,為何柳氏不自己前來。想到這裡,古依娜這才意識到今天的陸未聞,並未披上柳氏贈予他的貂裘,她忽而有些好奇陸未聞不冷嗎。

片刻的思量後,古依娜又想起了「隱」送來的密報,關於夏泓密會韓彬一事,於是大致心裡有了些許的眉目,遂轉而與陸未聞問道:“這是宗室的意思,還是柳氏的意思。”

陸未聞:“自然是柳氏的意思。”

“也就是說,這件事與宗室無關。”

面對古依娜的這一問,陸未聞沒有否認,同時也沒有點頭。古依娜笑了笑,繼續道,“我就說嘛,雖然陸公子此刻已是柳氏門生,但若代表宗室與我討論這般重要的事情,恐怕還不夠正式。但是若私下裡代表柳氏,恰恰剛好。”

陸未聞淡淡道:“以私交,說私事。今日我未身著柳氏裘袍,即便有人想要藉此機會挑起事端,也不好找尋話柄。”

“好一招掩人耳目。”話語間,古依娜的目光由戰爭沙盤轉向陸未聞的雙眸,“那麼,直入正題吧,煩請陸公子說說這重要訊息,究竟是什麼,又將如何影響到接下來的流雲城一戰。”

陸未聞點頭,轉而將目光回落到了面前的戰爭沙盤上:“不知先生是否還記得先前柳氏為雲凡少主所打造的那些劍甲。”

“公子想說這些劍甲有問題是嗎?”古依娜淡淡道,“若是有問題,那麼問題肯定不僅僅是出在這些劍甲上,而是出在柳氏乃至整個夙國的宗室。”

陸未聞道:“然而,根本問題在於宗室,而不在於柳氏。”

古依娜笑:“公子先生是在以柳氏門生的身份與立場維護柳氏的利益,還是以朋友的身份與我討論這些事情。”

話語間,陸未聞感受到了古依娜的敵意,為了避免激化她的情緒,陸未聞選擇迴避了古依娜的這個問。並轉而言道:“此間曲折,先生不要著急,且聽我慢慢說來。”

古依娜斂起心中怒氣,示意陸未聞繼續說道。陸未聞斟酌了一下自己接下來的言辭,接著緩緩道:“首先,柳氏為雲凡少主打造的這批劍甲並沒有任何的問題。其次,柳氏一族的立場一直以夙國利益為優先。柳氏雖為宗室龍頭,但是終究無法完全代表整個宗室。而現在隨著曜光城的陷落,流雲城的收復已是迫在眉睫。夙國的宗室裡,極個別人想要透過流雲城一戰,徹底奠定宗室在夙國的地位。”

“宗室在夙國的地位難道很低嗎?”

古依娜不解地看著陸未聞,陸未聞繼續道:“雲凡少主歸來前,宗室掌控了整個夙國的話語權。但是這些都已經成為過去。眼下,隨著局勢的變化,宗室在夙國的地位已經開始動搖。而這根本的原因,在於柳氏的態度轉變。”

“公子的意思是說,柳氏原先一直站在宗室的立場,但是現在打算倒戈?”古依娜聽罷,有些疑惑地看著陸未聞,陸未聞並未馬上為她解惑,卻聽古依娜繼續問道,“可是,柳氏作為宗室的龍頭,他們說的話如果都震懾不住宗室,並有倒戈的意向,那麼現在夙國的宗室該由誰說的算?”

說到這裡,古依娜再次想起「隱」送來的那份,關於夏泓密會韓彬的密報。這時,卻聽陸未聞淡淡道:“倒戈算不上,但是柳氏在宗室的龍頭地位,恐怕也因為他們與雲氏之間曖昧的關係,漸漸受到威脅。”

“威脅?來自哪裡的威脅?”

“流雲夏氏,與曜光韓氏。”

……

明月城,柳府嵐園,聽瀾別院。

柳風塵正在為他的二弟,檢查身上那幾處受損的經脈,如今恢復的怎麼樣了。一旁父親柳溯,負手而立,沉默不言。片刻的沉寂過後,柳風塵對父親搖了搖頭,柳溯一臉凝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漠然轉身,沉默不言。

看見這一幕後的柳風魂嘆息道:“得之運,失之命,一切因果皆有定數。”

結果,他的這番話反而遭到了柳風塵的當場質疑:“我曾以為,你雖與我們格格不入,但是至少尚且與我們一樣,不信天意,不信命運。沒想到,我最終還是錯看了你。”

柳風魂笑了笑,轉而與柳風塵道:“我也就隨口說說,安慰一下柳溯罷了,別當真。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有辦法改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是嗎?”

柳風塵沒有接著柳風魂的話繼續說下去,只是拍了拍柳風魂的肩膀,然後淡淡道:“好好休息。”

隨後,柳風塵起身與柳溯躬身揖手,準備離去。結果柳溯反而將他叫住,並問道:“昨天,我跟你夏世伯說的那些話,你在門外都聽見了吧?”

柳風塵猶豫了一下,點頭不言。

話語間,柳溯的目光轉而落到了臥榻上的柳風魂眉眼裡,繼而激起了柳風魂的好奇:“怎麼,昨天發生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嗎?”

柳溯沒有理會柳風魂的這個問,繼續與其兄長柳風塵道:“你是不是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陸未聞?”

“父親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柳風塵詫異道,“是先生告訴父親的嗎?”

一旁的柳風魂疑惑的看著他的父親與兄長,心想這事兒關陸未聞什麼事情,為何兄長會因為這件事變得如此緊張。柳溯嘆了一口氣,並未因為柳風魂在場,所以就刻意的迴避了一些話題。

嘆息間,柳溯緩緩落座。

面前的柳風塵像是犯了錯的孩子,於柳溯的面前站得筆直,如一杆長槍。卻聽柳溯回憶道:“我知道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現在並不清楚夏泓與韓彬究竟打算做什麼,過早的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柳風塵:“我不想我們柳氏,因為他們個人的野心,於日後成為整個宗室乃至夙國的罪人。父親不認為夏世伯的做法,很自私嗎?”

柳溯望著面前的長子,沉默不言。

柳風塵直視柳溯的眼睛,繼續道:“我們柳氏為宗室所做的還不夠多嗎?就因為我們在最危難的時候站了出來,所以他們打算讓我們就這樣一直為宗室付出,是嗎?”

“比起夙國,你更在乎宗室,可是比起宗室,你卻更在乎家族。”柳溯淡淡道,目光忽而轉向了一臉茫然的柳風魂,“相比之下,你的二弟什麼都不在乎。這樣反而對於很多事物有了更清晰的看法。”

話語間,柳風塵的目光隨著父親的這番話轉向了他的這位弟弟,柳風魂詫異的看著面前的兄長與父親,疑惑道:“你們在聊些什麼,又關我什麼事情?”

柳溯斂起眼中的深邃,緩緩道:“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我只是突然想知道,對於流雲城的夏氏一族以及曜光城的韓氏一族,你有什麼看法?”

柳風魂愣了下,接著端正身子,嚴肅道:“依我之見,這兩個家族雖與我們柳氏並稱「霽北三友」,但是實際上都是非常典型的投機者。”

柳風塵皺眉問:“此話怎講?”

柳風魂笑道:“我知道兄長與韓氏的長子韓桀關係很好,但是有一件事兄長別忘了。當初的明光鎧乃是由曜光城的韓氏斥巨資所打造。過去的韓氏可是比我們柳氏還要擁護雲氏一族,但是「明光之變」發生後,雲氏在宗室的口碑一落千丈,於是他們這才與我們柳氏重新抱團。”

說到這裡,柳風魂的目光轉向了正認真聽他講述這些的柳溯,一旁的兄長柳風塵因為他的這番話,面露難堪之色。在柳風塵看來,他這個弟弟其實在話語中暗諷他“拎不清”。

柳溯對此倒沒有說些什麼,卻聽柳風魂繼續道:“再說流雲城的夏氏,先前的那場「天火劫」,一直以來都是他們與雲氏之間,難以跨過去的坎。那段往事大家都知道,我就不贅述了,直接說影響好了。「天火劫」導致了夏氏對於雲氏的信任動搖,而之後的「明光之變」更是直接形成了夏氏對於雲氏的信任瓦解。這也順勢造就了我們與韓氏、夏氏的鐵三角形成。也就是現在宗室在夙國隻手遮天的結局。不過從剛剛你們聊的那些來看,似乎現在這些已經開始發生轉變?”

“夏泓想要我們柳氏,為宗室出身的霜劍子弟打造一批有問題的劍甲,繼而造就流雲城一戰的我們夙國戰敗。並希望透過這種方式嫁禍給雲凡,引發整個夙國對於雲氏最後的信任崩塌。”柳溯輕描淡寫地,對昨天他與夏泓的對話進行了簡單的概括。

身旁的兄長柳風塵補充道:“此事若成,那麼宗室在夙國的地位將再也無法被動搖。並且,我相信整個夙國還會因此迎來空前的團結,就像上次「明光之變」那樣。只不過代價就是雲氏從此退出夙國的歷史舞臺。”

柳風塵的話說了一半,剩下來的那一半,則被柳風魂自己說了出來,“但是一旦這件事敗露,我們柳氏將會成為整個夙國的千古罪人。”

“你說的其實一點也沒錯。無論是夏泓還是韓彬,他們都是典型的投機者。”柳溯淡淡道,“也正因如此,他們的話聽一聽就可以了。不必太在意,更不能當真。雖然,我們柳氏是他們兩家與眾多世家共同推選出來的宗室龍頭,但是真的到了涉及利益層面的決策,韓氏與夏氏皆有一票否決權。”

說到這裡,柳溯頓了頓,繼續道:“當然,也包括將我們從這個所謂的宗室龍頭位置,拉下來。如若昨天夏泓沒有危言聳聽,現在宗室不少世家應該唯韓彬馬首是瞻。”

“以前我沒看出來你很在意這些虛名啊,柳溯?”一旁的柳風魂調侃道,結果惹來了兄長柳風塵的冷眼。對於柳風魂直呼父親名諱這件事,柳風塵已經忍了他很久了。

不過,柳溯對此並不在意,只是淡淡道:“位置決定話語權,現在正是夙國由衰轉盛的重要階段,我可不能由著他們胡來。雖然一直以來我也非常不待見雲凡,但眼下雲凡所做的事情,與他們打算做的事情相比,更有利於夙國在這天下列國間的紛爭裡,存活下來。”

“父親也認為雲凡可以帶領夙國走向強大?”對於柳溯的這番話,柳風塵感到了驚訝,卻聽柳溯嘆息道,“如今,雲凡已經將自己的生死作為賭注,至少這個機會我得給他。”

“所以,這件事又跟陸未聞先生有著怎樣的關係?”聽完這些之後,柳風魂忽然關心起了陸未聞在這些宗室鬥爭裡,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卻見柳溯遲疑片刻,目光轉而與長子柳風塵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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