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一百五五幕【征伐】(1 / 1)
東霽懷帝二年,十一月十一日。
夙國邊境,絕龍山脈以東。
敖嶄在拿下翟文禮的兵權後沒過幾天,便直接將風虎騎的兵權轉交給了寒昭。兵權轉交之時,翟文禮再次被灌醉,所以全過程下來,敖嶄並沒有受到任何阻礙。於是,一位墨國的將軍就這樣順利的從夏國世子的手中,拿到了夏國風虎騎的兵權。
敖嶄也很順利的兌現了他與寒昭的承諾,並且讓寒昭帶著這些風虎騎,火速趕往流雲城支援。不少風虎騎的將士,對此頗有微詞。
但是,眼見寒昭手握象徵夏國世子的「貅虎」,以及風虎騎的兵符,再加上又有國主的“囑託”在先,他們也只好唯命是從。
臨行前,敖嶄親自為寒昭送行。
敖野陪伴在敖嶄的左右。
此時的寒昭一改先前冷漠的態度,並對敖嶄如此信守諾言,充滿了難以言表的感激。敖嶄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與他淡淡道:“我們流雲城見。”
話語間,敖嶄將寒昭扶上自己的座駕,一隻黑色的吊晴巨虎。這是寒昭首次騎老虎。來的時候,所有夏國軍隊基本上都是以老虎為坐騎,唯獨他是騎著馬過來的。
“一路小心。”
這是敖嶄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寒昭感激道:“我們流雲城再會。”
敖嶄點頭不言。
隨後,這位來自墨國的將軍,帶著夏國的軍隊,就這樣赴了風雪。事實上,這幾千騎的風虎騎根本改變不了。敖嶄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只是讓這些風虎騎暫且先跟隨寒昭回去,並告訴天下人,夏國已經決定參戰,並與墨國共守東霽之北。
無論接下來敖嶄要做什麼,這個態度他得先讓更多人知道。隨著鏗鏘的鎧甲聲踏破一地的風雪,漸漸遠去。一旁的敖野吹響了手中的“壎”。
聽到這“壎”所演奏出來的旋律時,敖嶄的目光漸漸深邃。他目送著寒昭等人緩緩離去,並默默地站在原地聽完了敖野吹完這支送別的旋律。
敖嶄第一次發現,原來“壎”也可以吹出如此悲壯的聲調。以前,敖嶄一直想找個機會跟敖野學習一下該如何吹響這個樂器,但是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麼時間。
時間不知道在此間過去多久。
當寒昭與風虎騎徹底消失在風雪之中,敖嶄緩緩開口問敖野道:“為何我從你的旋律裡,感受到了一種去而不返的悲壯。”
“壎”的聲音,戛然而止。
敖野嘆息道:“兄長認為,這位墨國將軍帶著千騎的風虎,能夠改變接下來的戰局嗎。”
敖嶄肯定道:“不能。”
敖野:“所以,這旋律是對的。”
“可是,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會暗中派人跟著他們一起前往流雲城呢?”話語間,敖嶄的目光落向裡遠處,那些正在整裝劍甲的鬼虎騎將士。看見這一幕後的敖野疑惑道:“兄長為何不讓他們,就在剛剛追隨那位墨國的將軍一同出發。”
敖嶄笑道:“鬼虎騎向來只聽我與父王的調遣,那位墨國的將軍不可能喊得動。再者,這些鬼虎騎追得上風虎騎的步伐嗎?”
敖野:“追不上。”
“而且還會延緩他們行軍進度。這樣得不償失。”敖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緩緩吐息道,“這些風虎騎先行出發並不是為了改變流雲城的戰局,說白了只是為了向千雷國以及天下人傳達一個重要的資訊。”
敖野好奇道:“什麼資訊。”
“我們已與墨國聯手。”
話音落下時,敖嶄轉身朝著那些鬼虎騎走去。敖野遲疑了一下,隨即緊跟在敖嶄身後。這時,敖野意外發現。就在寒昭帶著風虎騎離開後不久,整個軍營似乎都動了起來。
將士們開始走出各自的軍帳,收拾東西。大家也穿上了各自的劍甲。風雪中,不知是誰點燃了一把火。所有帶不走的東西都被丟到了這團火焰裡。看樣子,大家似乎打算撤離此地。
“我們這是要離開這裡了嗎。”
一番猶豫過後,敖野還是問了敖嶄這個問題。敖嶄沒有轉身,只是淡淡道:“怎麼,捨不得嗎。”
“那倒不是。”敖野嘆息道,“只是不知道自己準備好了沒有。”
敖嶄笑問:“準備好什麼,又不是馬上就帶你奔赴戰場。不要這麼緊張。”
敖野疑惑的看著兄長:“既然不是奔赴戰場,那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敖嶄說:“戰場肯定還是要去的,但是我知道現在你肯定是沒有準備好。所以,在前往真正的戰場之前,我們還有一些時間。我會利用這些時間,傳授你一些戰鬥的技巧。”
敖野:“所以兄長還是沒有告訴我,接下來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你就這麼想知道,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敖嶄停下腳步,反問敖野。敖野愣了一下,猶豫道,“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那倒不是。”敖嶄轉身看向遠處的絕龍山脈,“我只是希望你可以透過自己的判斷,猜出來我們接下來的動向。畢竟,我也不可能永遠陪伴在你的左右。戰場上的局勢,往往瞬息萬變。”
說到這裡,敖嶄將手搭在了敖野的肩膀上,“你得學會自己獨立的去思考,去判斷,靠著自己的力量活下來,然後變得更強。”
話語間,敖嶄的目光轉向了那些正在穿著鎧甲的血色戰虎,“就像它們一樣,成為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不退,不讓。”
片刻的沉默後,敖野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於是追問敖嶄,“兄長是打算帶著軍隊,前往絕龍山脈,是嗎。”
敖嶄聽罷,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的這個弟弟,問道:“然後呢。”
敖野遲疑了一下,接著猜測道:
“封鎖西霽千雷國的退路?”
敖嶄追問:“我該如何封鎖。”
敖野思量道:“將出口堵住?”
敖嶄笑著與敖野分享道:“待會,會有一支血虎騎直接前往絕龍山脈,把千雷國的退路封鎖。你說的一點也沒錯。不過,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所以我打算兵分兩路。至於剩下的人,則會跟隨在剛剛那位墨國將軍的後面,一起前往流雲城。”
敖野疑惑:“那我們該跟哪一路走?”
敖嶄沒有回答敖野的這一問。
敖野不解的看著敖嶄。
這時,卻見一名將士在敖嶄的招呼下牽來一隻血色的戰虎。接著,敖嶄轉身問敖野,“我離開的這幾年裡,學會騎老虎沒有?”
敖野猶豫了一下,沒有立馬回答。
“說錯了,現在你敢騎老虎了嗎?”
敖嶄笑著糾正道,結果這反而引起了敖野的反駁:“怎麼就不敢了?!”
敖嶄屏住笑容,轉而將韁繩遞給敖野,然後淡淡的說道:“待會,你跟著惡骨,一起前往流雲城。路上還有些時間,到時候我會把一些重要的戰鬥技巧全部傳授給你。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先把一些瑣事給那些前往絕龍山脈的血虎們交代了。”
話語間,敖野皺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現在還在昏睡中的翟文禮將軍,兄長打算怎麼處置?把他也帶去前線還是……”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自有安排。”
敖嶄微微一笑,並伸出手示意敖野展示一下他是否真的已經不害怕這些老虎。敖野猶豫了良久,最後一咬牙從敖嶄手中接過韁繩。未料到,那隻即將承載著敖野離去的老虎,也在那一刻咧起了嘴角,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看到這一幕後的敖野,不知道它是在嘲笑自己還是在表現敵意。卻見敖嶄輕輕地撫過那隻老虎的額頭,然後與敖野道:“一路小心。”
敖野愣了一下,然後追問道:
“兄長不隨我們一同前去嗎。”
敖嶄拍了拍敖野的肩膀,沒有回答他的問。接著,敖嶄將目光轉向遠方連天的飛雪。望著兄長眼中的深邃,一時間敖野猜不出兄長此刻正在想些什麼。
……
此時,曜光城,城主府邸。
雷澈不解地望著面前的秋曈,疑惑道:“按理說,玄衣無垢應該向著墨國的宗室才對,畢竟當年他的兄長玄衣無妄成為國主之後,玄衣氏的家主則由他來擔任。”
“結果,當時的宗室請他前往那時的帝都「鏡月」,並暗中揭發了玄衣氏的不臣之心。”秋曈淡淡的說道,“於是,玄衣無垢一去不復返,從此被強行留在了愍帝身邊,被愍帝作為人質,按住了本將造反的玄衣無妄。而當時的宗室也就這樣順勢到了那些長老們的手中。”
“可是玄衣無妄還是造反了。”
“主要還是愍帝逼的。”秋曈回憶道,“愍帝以玄衣無垢的生死,要挾玄衣無妄孤身進京,與愍帝一聚。玄衣無妄知道這其中暗藏殺擊,索性起兵相挾。”
“歸根結底,還是這些宗室在背後搞鬼,是嗎。”雷澈嘆息道,“似乎,每一個諸侯國都有著那麼一些令人頭疼的宗室作為毒瘤。”
秋曈沒有回答雷澈的這番感慨,而是接著道:“當時殺妻戮族的寒昭,由於時間原因,並未將所有包藏禍心的宗室子弟,趕盡殺絕。這也為後來的「血鴉之禍」埋下了伏筆。僥倖逃過當年寒昭屠戮的個別宗室長老,也在墨衣決明建立墨國後不久,紛紛前來投靠。一開始,墨衣決明並不知道這些長老裡有一些人和當年間接導致玄國滅亡的那幾個長老,其實是同一批人。而寒昭與寒明,也因為先前被逐出家譜,根本沒有機會見到這些長老。”
雷澈:“但是這些人玄衣無垢見過。”
秋曈:“是的,所以這便有了「血鴉之禍」。墨國的宗室也從那天起,徹底被王權所凌駕。不過,這一切的真相,其實是玄衣無垢透過這秘而不宣的「血鴉之禍」,重新奪回了他在墨國宗室的主導權,以及失去的一切。”
雷澈:“也就是說,現在的他依然是玄衣氏的家主,而且也是墨國宗室的龍頭,是嗎?”
秋曈:“準確的說,是玄衣氏明面上的家主,唯一的。也是暗地裡墨國宗室的龍頭。”
雷澈:“暗地裡?”
“玄衣無垢並不想讓外人知道他與墨國,以及墨衣決明的關係。儘管這件事世人早已心照不宣。但是,鑑於墨國在「涇渭關會盟」時候的表現,以及墨衣決明從未在公開場合承認過自己其實是玄衣氏的後人,所以在眼下這個階段,東霽的方伯梁懿,以及各國諸侯並不想與墨國,因為這些與他們不相關的陳年舊事而與之交惡。”
提到梁懿的時候,秋曈猶豫了一下。
話出口時,她也不忘觀察雷澈的神色變化。她知道梁懿與雷澈之間的種種恩怨,不過眼下雷澈的關注點並不在梁懿這裡,所以並沒有在意。
雷澈淡淡道:“對於他們而言,現在的墨國還有著許多可以利用的價值。”
“而玄衣無垢也不希望過去關於玄國‘謀反’的罪名,落在重新建立的墨國身上。所以,玄衣無垢一直以來都刻意的與墨衣決明保持著忽遠忽近的關係。”秋曈補充道,“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雷澈:“也就是說,「血鴉之禍」過後,玄衣無垢明面上找回了他作為玄衣氏家主的身份,以及墨國宗室宗主的身份,是嗎?”
秋曈點頭:“是的,不僅如此玄衣無垢還將自己先前培育的暗殺組織「鬼火」,就此落戶於墨國。”
“「鬼火」?”
雷澈詫異地看著秋曈,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全天下最可怕的殺手組織,此刻的總舵正在墨國境內?而且其幕後的建立者,其實是玄衣無垢?!”
秋曈:“國主沒有聽錯,是的。”
雷澈愣了一下,接著問道:“這件事跟他成為墨國的宗室宗主,究竟又有著什麼聯絡。”
“墨國宗室的長老們,有些人其實早就知道玄衣無垢暗中組建了「鬼火」,不過一直沒有確切的證據。也正是因為擔心被他們將這件事捅出去,所以玄衣無垢先下手讓寒明解決了他們,這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的讓「鬼火」在墨國紮根,並且進一步加大對於墨國宗室的威懾,以及自己在墨國的影響力。”
“這個玄衣無垢可是真的不簡單。”
雷澈轉動手中的酒杯,感慨道。
片刻的沉默過後,雷澈轉而問秋曈:“對了,那個寒明究竟是如何從赤焱武士軍團長的手中,得到那把重劍的,先生知道這其中的細節嗎?”
秋曈搖了搖頭,嘆息道:“其實,我所知道的這些,基本上都是寒明告訴我的。他這麼做的目的,先前國主也猜到了,其實就是想拉攏我與齊衫他們。但是,當我問起關於那個赤焱武士軍團長,以及那把重劍寒明是如何得到的相關細節之時,寒明並沒有跟我講述太多,只是用一句「不記得了」,敷衍帶過。當時我們這些人嚴格意義上來說,算是墨國的俘虜,所以我也就沒有細問。”
雷澈嘆息:“真是太遺憾了。”
秋曈:“也不盡然,至少這把赤焱武士軍團長用過的重劍,此刻已經到了國主的手上。也算是一件可喜可賀之時。”
“可是這把劍寡人拿不起來。”雷澈無奈道,“所以即便這把劍在寡人的手中,那又如何?並不能改變什麼。”
秋曈微微一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這時,一旁的齊衫咳嗽了聲,示意秋曈時候已經不早了,他們也差不多該離去了。陷入沉思中的雷澈沒有注意這一細節。卻見秋曈舉起酒樽朝雷澈敬酒,於是原本已經飄遠思緒的雷澈,也在這期間緩緩將思緒收回。
……
深夜的韓家大院裡,素弦身著一襲白衣與周圍的雪色融為一體。不遠處,劍映從屋內取出貂裘與她披上。素弦嘆息著看了眼至黑的天色,與劍映擔憂道:“先生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會不會在城主府出了什麼意外。”
劍映安慰道:“聽齊衫說,他們與這個千雷國的國主是舊相識。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而且有齊衫在,沒有人可以動得了秋曈。也沒有人敢動她。”
“你說,前幾天我寫給韓寐的那封信她收到沒有。”素弦頓了頓,又道,“也不知道她現在在明月城中過得怎麼樣。”
“雲姈會好好照顧她的。”劍映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道,“至於韓寐有沒有收到你的那封信,很快我們就會知道了。”
素弦轉而言道:“你說,雲凡能夠成功收復流雲城嗎?聽說他只帶了兩千甲的明光鎧回夙國。”
“你忘了那些赤焱武士還有颯部的餘孽嗎?”劍映伸出食指,颳了一下素弦的鼻樑。素弦笑了笑,“你不說我就真的忘了。”
劍映笑著道:“雲凡是否會收復流雲城,我並不知道。但是隻要他敢出現在曜光城,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他。”
話語間,素弦看見了劍映眼中的殺氣,遂追問道:“這是韓彬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打算。”
“都有。”
劍映裹緊了素弦披著的貂裘,轉而斂起眼中的殺意,露出滿眼的溫柔,“先回屋吧,夜色漸涼,這個時候凍著了,可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素弦嘆息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