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百六十幕【策動】(1 / 1)
微弱的燭光,在這間不大不小的廂房內閃動。廉牧的眼中,此刻的千羽楓華忽然變得有些陌生。他不明白千羽楓華剛剛那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而現在千羽楓華也將為廉牧解釋話中深意。
千羽楓華也沒有想到,自己會以現在這種方式與廉牧重逢。也沒有想到事情正在朝著先前她所沒有想過的方向發展。
此時,由衷酒樓外的雪漸漸變小。那些看起來有些不對勁的食客們,則在這期間陸陸續續離開。可是,段念並未因此放鬆警惕。
廂房內,廉牧細嗅著瀰漫在空氣中的松香,然後緩緩吐出。沉默多時的千羽楓華也在這期間朱唇啟合,緩緩講述起自己為何說出剛剛的那番話。
“其實離開夙國之後,我們千羽一族一直都在想盡辦法,抹去曾經在這裡留下的痕跡。對於我們而言這裡曾是故土,卻也是一片傷心之地。”她的目光在話語中漸漸深邃。
這時,廉牧突然打斷道:“結果,周康就殺了我們在鹿呦府邸埋下的那名暗探?”
千羽楓華漠然道:“那又如何?”
廉牧微怒:“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冷血,那又如何?那可是一條人命。”
“「天火劫」的時候,死了那麼多人,為何沒有見大統領跟雲氏如此抱怨?”千羽楓華嘆息道,“忘了,那個時候你還並不是霜劍的大統領。而是明光鎧的大統領。”
廉牧沉默不言,卻聽千羽楓華繼續道:“事實上,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你。”
廉牧疑惑:“為了我?”
千羽楓華回憶道:“我記得從小到大,你一直非常好奇自己的父親母親,究竟是誰。雖然雲氏告訴你,你叫廉牧,你乃夙國廉氏最後的血脈。但是,你卻跟雲凡一樣不止一次的懷疑過自己的出身。”
廉牧饒有興趣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不由得笑了起來,“所以我的親生父母究竟是誰?”
“來夙國之前,家姐告訴了我這件事背後的真相。而這一真相也間接導致家姐,作出了舉族遷離夙國的決定。”千羽楓華面不改色,繼續緩緩道,“其實,在你來夙國之前並未從馬背上摔下來。你之所以失去來夙國以前的記憶,是因為你的記憶被人刻意修改過。”
她的話,讓廉牧漸漸皺起眉頭。
卻見千羽楓華稍稍停頓一下,然後繼續說道:“夙國確實有廉氏一族,但是你卻並非廉氏出身。你的真實姓名乃是「雲牧」,父親是夙國主雲宸,母親則是千羽氏被驅逐出家譜的千羽流光,也就是家父的妹妹。所以,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我,以及遠在絡國的家姐,皆是你的表妹。”
聽完廉牧這番話後的廉牧,臉色驟變。他震驚的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始終不敢相信她所說的這些話,並怒斥道:“你在開什麼天大的玩笑?!”
“如果我說的這是一個笑話,那一定是一個悲傷的笑話。悲傷到柳氏家主柳溯與雲宸,從昔日好兄弟到如今漸漸形同陌路;悲傷到雲宸至死都不敢承認這個事實,甚至不惜找秘術師篡改你的記憶;悲傷到得知真相後的家姐選擇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千羽楓華冷笑道,“這是一段關於雲氏的秘聞,也算是我們千羽一族的醜聞。知道這件事真相的人不多,雖然大部分都已經死在了那場「天火劫」裡,但是仍然有小部分依然還活著,比如柳氏家主。”
聽到這裡,廉牧強壓心中震驚,反問千羽楓華:“所以,你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銷燬與這件事有關的所有記錄,是嗎?”
千羽楓華淡淡道:“是的。”
事實上,千羽楓華並沒有說實話。
此行她的真正目的並不是為了揭露這一真相,而是儘可能掩蓋並毀掉這一真相,以及和千羽一族有關的所有過往。比如先前千羽煙雲去北漠找雲凡,結果被雲凡羞辱的這段往事。
而在達到這一目的之前,已經被廉牧發現蹤跡的她靈機一動轉而試圖將廉牧拉攏,並藉著他的手將這一切畫上句號,這樣既避免了被夙國宗室發現的風險,也可以順勢藉著廉牧霜劍三司大統領的身份,得到霜劍的“庇護”。
可是,廉牧並沒有那麼容易被她的三言兩語所拉攏。細想之下,廉牧追問道:“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前面我就說了,接下來這件事會由你來替我完成。”千羽楓華笑道,“關於這些往事的真相,在千羽一族離開夙國之後,被柳氏家主柳溯命諭法司收集並製成密卷,然後偽裝成普通的家族史存檔於光闔院曜閣二層。你若不信,替我取來,我可以照著密卷為你一一講解。”
廉牧笑了笑:“既然是秘聞,為何柳溯會讓諭法司的人出手製作,並且放在光闔院的曜閣,而不是存放在諭法司的檔案室裡?”
千羽楓華嘆息:“製作這個秘卷的人,是前任諭法司的司座陳明。此人早年乃是柳溯摯友,後來因為「天火劫」以及「明光之亂」,柳溯對於雲氏的態度過於‘忠犬’,最終造成他與柳溯漸生間隙。”
廉牧:“是陳明告訴煙雲這些事情的?”
千羽楓華點頭:“嗯,結果這一切隨著我們千羽氏的離開,也被柳溯所察覺。”
廉牧:“我記得陳明後來失蹤了。”
千羽楓華:“那你可知道,陳明現在人在何處?”
廉牧皺眉:“被柳溯殺了?”
千羽楓華:“如果沒有我們千羽氏出手,或許柳溯真的會將他殺了。現在的陳明,已經不叫陳明。他換了個名字,在絡國重新開始。”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這些不是在騙我?”廉牧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可是又說不上來。千羽楓華反問:“這段往事的真相究竟是怎樣的,你可以親自去光闔院曜閣二層的檔案室檢視。只不過裡面有很多事情,陳明寫的非常隱晦,所以沒有我的解讀你根本看不懂。”
“你想利用我替你取出這秘卷。”
“現在你已經心動,所以不需要我繼續多說什麼。”千羽楓華淡淡道,“我相信這次回去你肯定會去檔案室檢視這密卷。等你看了密卷中關於千羽流光的那段秘聞,到時候自然會來這裡找我。”
廉牧沉默片刻,忽然一改先前態度。
“今天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準備起身離去。
這時,身後的千羽楓華忽然把他叫住:“就這麼走了嗎,不打算將我抓回光闔院問個清楚?”
廉牧沒有轉身,也沒有停下腳步,
千羽楓華又道:“你就不好奇我在茶裡下的毒究竟叫什麼名字,又會在什麼時候毒發?”
聽到這裡,廉牧停下腳步:“你真的在那杯茶裡下了毒?”
“這毒名為「人心」。”
千羽楓華的話,讓廉牧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會意地狂笑起來,並與她側首道:“其實這次來由衷酒樓的,只有我一個人。誠如你所言,我一個人又手無寸鐵,確實沒有把握將你抓回去。”
“所以你此行並非來抓我的,這裡也沒有什麼霜劍。”千羽楓華其實早就猜到了這些,廉牧淡淡道,“所以你也沒有在茶裡下毒。”
千羽楓華笑而不語。
這時,廉牧忽然想起了什麼,於是轉而言道:“我希望你能夠離孟簡遠一點,他跟這些事情都沒有任何關係。”
千羽楓華:“如果我說不呢?”
“倘若讓我知道你利用孟簡,最後令他身陷囹圄,即便你真的是我的表妹,我也不會客氣。”說這話,廉牧的語氣裡充滿了殺意。
門外,感受到殺意的段念在這個時候推開了門,結果廉牧恰在那一刻與他照面,並與之擦肩。一頭霧水的段念看了眼屋內,千羽楓華安然無恙,接著又轉而望著廉牧離開的背影。
片刻後,千羽楓華與段念並肩,站在走廊上目送廉牧離開。段念好奇地問千羽楓華:“主子,剛剛這個人沒有對你動手吧?”
千羽楓華搖了搖頭,淡淡道:“他不會對我動手的。雖然現在的他,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但是他還是他。性格里多多少少有著與雲凡一樣的浪蕩不羈,可是卻總是做出與雲凡背道而馳的抉擇。”
段念沉默了片刻,轉而問千羽楓華:“現在這個人已經知道了主子的行蹤,為了安全起見,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落腳。”
“不必。”話音落下時,千羽楓華轉身回屋,“很快,他還會再來這裡找我。待到那時,一切將會畫上圓滿的句號。”
……
幽深的王宮大內,雲姈正與步微瀾議事。這一次蒹葭沒有守在門外,而是站在她的身邊,與步微瀾一起為她出謀劃策。畢竟蒹葭作為昔日霜劍寒甲司的“事實督護”,對於很多事物的看法與分析肯定不會是紙上談兵。
此時的雲姈,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卷羊皮。上面繪有東霽列國的各大城關要塞,面前步微瀾躬身揖手,未敢抬眼與她直視。
蒹葭則像一尊石像一般站在原地。
片刻的沉默過後,雲姈開口問起了步微瀾這段時間廉牧都在做什麼。步微瀾賠笑將一切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此時的步微瀾並不知道廉牧已經在由衷酒樓見過了千羽楓華,他以為廉牧還在光闔院裡混日子,於是便告訴雲姈廉牧這段時間還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大動作。
雲姈聽罷,話鋒一轉:“那陸未聞呢,最近他在做什麼?孤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關於他的訊息。”
步微瀾:“剛剛微瀾就是從陸園回來的。前幾天陸公子有去拜會那位來自北漠的古依娜將軍,並將流雲夏氏與曜光韓氏打算對雲凡少主下手的事情,透露給了古依娜。”
“陸未聞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雲姈疑惑的看著此刻正一臉狐笑的步微瀾,“是你告訴他的嗎?”
步微瀾:“微瀾自從奉國主之命擔任霜劍司佐之後,便沒有時間再去關注這些細末之事。陸公子所得知的這一訊息,其實是明月柳氏藉著他與古依娜乃熟識摯交,刻意傳達。”
雲姈聽罷,愣了一下,轉而問一旁的蒹葭:“這件事,你怎麼看?”
蒹葭沉思片刻反問步微瀾:“詭狐先生可知道流雲夏氏與曜光韓氏,打算對雲凡少主做些什麼?”
步微瀾:“他們打算煽動明月柳氏,在給雲凡少主提供的那些劍甲上做些手腳。並透過這樣的方式,左右接下來的流雲城一戰。”
雲姈聽罷,冷笑道:“看來,他們是打算藉著流雲城一戰的最終走向,趁機對我這個弟弟發難,繼而維持宗室在夙國的地位不再被我這個弟弟所威脅。”
蒹葭分析道:“但是,從詭狐先生的這番描述來看,我認為柳氏應該沒有參與其中。否則不會讓陸未聞公子將這個訊息提前告知古依娜。”
雲姈想了想,與步微瀾發問道:“最近夏泓或者韓彬有沒有跟柳溯有過接觸,時間又是在什麼時候。”
步微瀾回應道:“具體的時間,微瀾沒有與陸公子細問。但是夏氏家主與韓氏家主密會之前,曾與柳氏家主有過接觸。”
雲姈沉思不言,一旁的蒹葭追問道:“得知這一情況的古依娜,對此又有什麼看法。”
步微瀾如實道:“據陸公子的描述來看,古依娜將軍認為這件事乃是夙國宗室內部的博弈。她認為夏氏與韓氏打算聯手動搖柳氏宗主的地位,並且不排除是「霽北三友」專門為針對雲凡少主而作的局,所以她不想攙和這件事並將話還沒說完的陸公子請出了落霞公館。”
聽到這裡,雲姈忽然笑出了聲,“然後呢,陸未聞這段時間是不是感到很是鬱悶。”
步微瀾微微一笑:“鬱悶肯定是在所難免的,不過陸公子推斷,整個夙國宗室內部的格局,將會隨著接下來的流雲城一戰,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雲姈思量:“也就是說,陸未聞並不認為這是宗室聯合在一起為孤這個弟弟設的局,是嗎?”
步微瀾點頭,蒹葭接著道:“看來,夏氏與韓氏真的打算藉著這場流雲城一戰,解決雲凡少主對於宗室的威脅,並順勢取代柳氏重寫宗室內部秩序。”
雲姈沉默片刻,轉而問步微瀾:“詭狐先生認為,流雲夏氏與曜光韓氏這麼做會成功嗎?”
步微瀾愣了一下,接著狐笑道:“無論是否成功,流雲城一戰事關我們夙國的未來。作為宗室元老,膽敢拿這種事情玩弄權術,已是重罪。”
雲姈聽罷笑了笑,心想這步微瀾可真是一隻狐狸,竟然用這種方式迴避了她的問。不過,步微瀾這麼一說倒是讓雲姈意識到,接下來的流雲城一戰,無論是對於夏泓與韓彬這樣的宗室元老,還是柳溯與雲凡這樣有些另類的存在,都是非常至關重要的轉折。
想到這裡,雲姈不禁嘆息道:“沒想到,事關夙國興衰的這一戰,竟然會讓名動天下的「霽北三友」漸生間隙。”
“看來他們都打算在這一戰中孤注一擲。”一旁的蒹葭與雲姈說到,“不知道夏氏與韓氏再拉攏柳氏失敗後,究竟會做些什麼。”
聽到這裡,雲姈開始好奇這段時間雲凡在做什麼。但是話出口時卻變成了與蒹葭一樣的好奇:“這段時間,夏泓與韓彬有什麼動向嗎?”
步微瀾嘆息:“暫無動向,不過據微瀾與陸公子推斷,夏氏與韓氏肯定會想盡辦法造成流雲城一戰,雲凡少主戰敗的結局。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可以順勢剝奪雲凡少主乃至雲氏的話語權。”
雲姈聽罷,冷笑道:“或許他們真的可以剝奪孤這個弟弟的話語權,並且讓他收斂許多。但是妄想剝奪雲氏的話語權,除非柳溯出手否則皆是痴人說夢。”
蒹葭:“我記得前段時間,颯部「朔風」鐵騎已經出城而去,目標好像是流雲城的方向。最近曜光城淪陷的訊息,也在城中傳的沸沸揚揚。而云凡少主現在正趁著這個時機,開始集結軍隊,預計很快流雲城一戰便會打響。”
步微瀾:“我聽說,雲凡少主這次除了對宗室有發出召集令之外,也對城中不少有志之士發出了邀請。所以,若是韓氏與夏氏想要干涉接下來流雲城一戰的勝負,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
雲姈:“你的意思是說,韓彬與夏泓可能會在這段時間讓他們的人滲透入雲凡集結的軍隊當中?”
步微瀾微微一笑:“只是猜測。”
雲姈神色凝重,沒有接著步微瀾的猜測繼續說下去。這時候,蒹葭好奇的看著雲姈,問道:“國主認為,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雲姈深思片刻,漠然道:“讓他們互相算計好了,這對於孤而言並不是一件壞事。雖然,孤可以選擇在這個時候幫柳溯或者孤的這個弟弟一把,但是孤認為既然他們已經得知韓氏與夏氏打算作出針對,那麼必然會有所防範。”
步微瀾會意:“國主的意思是說,韓氏與夏氏得逞的機率並不大?”
雲姈淡淡一笑:“不好說,畢竟柳溯的性格素來不爭,而現在曜光韓氏在宗室內部,深受不少小的世家宗族所青睞。加上孤的這個弟弟接下來要帶上前線的軍隊,大多都是由宗室子弟組成。所以,現在定論言之尚早。”
步微瀾皺眉:“也就是說,國主打算靜觀其變是嗎?”
雲姈挽袖,收起桌上的羊皮地圖,坦然道:“除此之外,詭狐先生認為孤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嗎?或者說,孤為何要在這場與孤無關的博弈中,惹得一身腥。”
步微瀾尷尬的笑了笑,轉而與蒹葭目光相觸。卻見蒹葭似乎有話說,但是聽完雲姈剛剛的這番話後,最後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