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一百六一幕【意外】(1 / 1)
十一月十七,西霽千雷國,曜光城。
此時的雷澈並沒有大勝過後的歡喜。
眼下,整個曜光城內,一片狼藉。
雖然血跡與屍骸已經被清理乾淨,但是殘垣斷壁隨處可見。依舊可以嗅到的,是已經漸漸淡了的血腥味。這一切,皆是在向人們昭示著曜光城淪陷的那一戰,究竟有多麼的慘烈。
當然,雷澈對於這些早已習慣。
自從上次與秋曈一番攀談過後,以前有些想不通的地方雷澈現在已經明瞭。而這“有些想不通的地方”包含了雷澈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了秋曈毅然決然的離開千雷國,以及為何會選擇在夙國已呈現沒落景象之時,選擇在夙國定居。
最後,雷澈嘗試再次對秋曈進行拉攏。雖然失敗了,不過也意外的收穫了一個很重要的訊息。那就是夙國內部現在依舊還未做到真正意義上的一致對外。
這個訊息並不是秋曈告訴雷澈的,而是雷澈經過一番旁敲惻擊之後得出來的結論。可是,雷澈的“意外得知”,其實也是秋曈的刻意透露。
秋曈之所以這麼做,自然是為了將一切往她所預料的方向引導。至於劍映為何能夠在曜光城破之後,將千雷國在曜光城的部署情況,以及他們接下來的戰略佈局,非常詳細的寫在信件上,並送達遠在明月城的韓寐,自然離不開秋曈的神機妙算。
不過最有意思的是,這封信並非秋曈指使劍映所寫,但是卻也在她的意料之中。而這其中的曲折原委,後面會詳細的展開。對於秋曈的一些話,雷澈不是沒有戒心。可是,初來乍到的雷澈,能夠獲取資訊的途徑極其有限。
事實上,他本可以透過穀雨探聽更多的訊息,但是鑑於先前青炎營救雷毅失敗,並讓所有前去救援的黑甲熊男無一甲歸來,以及貪餮戰熊苦口婆心的忠告。最終雷澈選擇了漸漸疏遠穀雨等人,並且不讓她們參與重大的戰略性決策。
此時的雷澈正負手巡視著這座位於東霽以北的曜光城。高大魁梧的身姿以及他的衣著,與周遭破敗的景象顯得格格不入。一些躲在暗處窺探著的原住民們,有墨國人,也有夙國人。基本上無一例外,皆是面黃肌瘦。
這一點雷澈很是意外。
因為在他的印象中,墨國人肯定過得比夙國人好,但是現在看來似乎真實的情況並非他所想象的那樣。這時,隨行護衛的將士看出了雷澈心中的疑惑,並告訴雷澈導致這一現象的原因,其實最主要還是因為墨國的作物無法在霽北的土地上生長,而他們在入侵夙國的時候,大部分的夙國原住民都遭到了屠殺或是奴役。再加上如今這從未有過的大雪來襲,從小在南方長大的墨國人與他們的作物一樣,無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而這一細節,也讓雷澈意識到現在駐紮在流雲城的墨國將士可能面臨著同樣的情況。然而,未等雷澈細想,迎面走來的尉遲兄弟與南宮謹言突然打斷了雷澈的思緒。
此時,看見三人的雷澈感到非常的意外。先不說被玄墨無鋒幾箭重創的尉遲兄弟,單說全身骨骼盡碎,此刻本該躺在臥榻上苟延殘喘的南宮謹言,便足以讓雷澈感到震驚。
雷澈心想,這曜光城裡難不成住著什麼絕世的神醫,能夠化腐朽為神奇?正當他再次打算細細琢磨之時,三人與雷澈打個照面,並躬身揖手道:“拜見國主。”
雷澈見狀,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直接問南宮謹言道:“寡人剛準備去看望你,沒想到你竟然生龍活虎的出現在了寡人的面前,這簡直就是一場神蹟。”
機智的南宮謹言很快便聽出了雷澈話中的深意,於是如實告知道:“若不是得穀雨先生出手,或許謹言此刻依舊還躺在臥榻之上,苟延殘喘。”
南宮謹言的話,讓雷澈皺起了眉頭。
一旁的尉遲兄弟隨即賠笑道:“我們兄弟倆也是得到穀雨先生的幫助,才能好的如此之快!國主,這位來自天武國的穀雨先生可真是神人吶!”
“除了你們,她還救了誰?”
聽完三人對穀雨的一番讚歎之後,雷澈並沒有露出欣慰的笑容,而是神色凝重彷彿有不好的事情將會發生似的。三人面面相覷,最後吞吞吐吐道:“目前好像就只有我們幾個。”
雷澈沉思片刻,又問道:“普通的將士有沒有跟她有過接觸?”
三人愣了一下:“這個就不清楚了。”
“還記得她對你們進行救治的過程嗎?”雷澈的眼神中充滿了急切和擔憂,這也在無形中加重了三人莫名的壓力。三人遲疑不言。雷澈會意,遂也不再多問,只是冷冷的丟下一句話便揚長而去。
“待會有空記得告訴紀伯、儲良還有展騰。入夜之後,寡人在曜光城的城主府等他們。你們三個到時候也來。”
三人躬身揖手道:“諾。”
……
曜光城北的一處荒廢古廟裡,穀雨站在風雪中若有所思。身旁青炎為她撐傘,寸步不離。經過“聖光”照耀之後,「朔」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對此,穀雨雖然心藏疑惑,但是卻沒有像先前韓香以精神遊絲滲入孟簡靈魂那樣,嘗試將「朔」喚醒。她認為「朔」選擇不出現,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作為僕人的穀雨只需要服從並完成先前他所交代的事情就可以了。
此刻,青炎與穀雨身處的這座古廟,與雁國秋葉城的那座古廟一樣,乃是燼朝時期為黑天教所修建。而現在,這座古廟已經隨著過往的時代落幕,漸漸破敗成為一片被荒廢的遺蹟。
穀雨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其實主要還是想看看「朔」所說的「暗星城」,是否有在這座漸漸被人們所遺忘的古廟裡,藏有另外的入口。
之前「朔」有跟穀雨提到過,「暗星城」在霽北有很多的入口,光是曜光城便有六個。按理說,作為黑天教教司的穀雨,應該很清楚這座「暗星城」的入口究竟在哪裡。
但是呢,事實上在以往的歲月裡,所有墮羽者出入「暗星城」從來不會走這些所謂的“入口”,而是透過“黑色的火焰”。
而現在位於「暗星城」內的黑色火焰,因為「朔」的輪迴,早已不知熄滅了多少年。所以,這也使得穀雨等人若是想要再次開啟這座城,那麼就必須要透過常規的方式,進入這座傳說中的「暗星城」。
一旁的青炎不說話,默默地看著穀雨,不知她在想什麼。自從青炎活著從明月城郊歸來之後,他能夠明顯的感受到穀雨對自己的態度發生了一些變化。
以前,穀雨對他說話的語氣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威嚴。這種威嚴伴隨著一種距離感,讓穀雨變得非常與眾不同,就像是神祇與凡人之間的差別。而現在,穀雨對青炎的態度反而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恭敬。
這種恭敬令青炎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他才是神祇,穀雨則是凡人。原先他與穀雨之間的關係,也因此變得非常微妙。不僅如此,青炎還發現無論自己受多重的傷,都可以自愈。
他不知道這一切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但是他很清楚這一切都跟明月城外的那一夜,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可是,當他細想起那一夜的事情之時,腦海中只有一片黑暗。
無盡而又深邃的黑暗。
沉默中,穀雨緩步來到一個沒了頭和翅膀的石雕面前,神色憂鬱不知在想些什麼。青炎則撐著傘默默跟在她的身後。
面前的這座石雕基本跟穀雨一樣大。
這使得青炎不由得開始猜想這座石雕的背後,究竟又有著怎樣的故事。卻見她輕輕的撥開落在這座石雕上的新雪,然後低聲地順著一連串青炎所聽不懂的古老語言。
接著,一滴淚光劃過穀雨的面龐。
青炎見狀,忽然心生憐憫,本想要上前為她擦拭淚痕,但是又擔心這樣失了禮數。結果他的猶豫換來了穀雨的冷漠:“剛剛你什麼都沒有看見,不許告訴任何人,聽見沒有?”
青炎恭敬道:“是。”
片刻的沉默過後,穀雨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與青炎一同回憶起曜光城破之時所發生的那些事情。過程中,穀雨隱去了「朔」的存在,只是說當時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並反覆問青炎真的不記得這些事情了嗎。
青炎嘆息道:“真的沒有印象。”
接著,青炎又問起了關於寒明的一些情況。穀雨也如實的告訴了他:“暫時一無所獲,不過鑑於現在他已經構不成什麼威脅,等正事辦完了再回頭將他處理好了。”
青炎聽罷,若有所思的看著穀雨,
“那接下來,我們該做些什麼。”
穀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在流雲城一戰打響之前,先找找看關於「暗星城」的其他入口,究竟在曜光城的哪些地方。”
青炎會意:“老師是打算等千雷國主帶兵攻打流雲城的時候,前往韓家大院一探究竟是嗎?”
穀雨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而是轉而言道:“先前有聽你提到,那座院子裡有兩個步入心武之境的高手,是嗎?”
青炎回應道:“是的。”
穀雨皺眉:“身手在什麼境界。”
青炎嘆息道:“學生無法察實。”
青炎的話,讓穀雨想起他其實並未步入心武之境,只是透過「逆·心武」之法,所以能夠使用心武之境的力量而已。
想到這裡,穀雨也就沒有再追問青炎關於那兩個步入心武的武者事情,並在片刻的沉默之後轉而言道:“以我對雷澈的瞭解,流雲城一戰他不會親自前往。很大程度上依然會坐鎮曜光城中。但是,等流雲城一戰打響,曜光城的守備力量也會比現在相對減弱。所以,我認為到了那個時候,現在守在韓家大院的那隻貪餮戰熊肯定會回到雷澈的身邊,護他周全。”
青炎會意:“那麼我們現在除了尋找「暗星城」的入口以外,還需要做些什麼?”
青炎的話,讓穀雨陷入了沉思。
前一刻,被這個嬌弱女人清理過落雪的石雕,這一刻再次覆上新雪。於是穀雨再一次撥開雪花,面色凝重。一旁的青炎也在這個時候突然發現那些石雕的切口,整齊且光滑,不像是被人以蠻力損毀。
就在青炎準備進一步猜想之時,穀雨緩緩開口道,“不惜一切代價,清理到時候可能會威脅到我們開啟並進入「暗星城」的隱患。”
青炎聽罷,愣了一下,接著恭敬道,
“諾。”
……
東霽以北,絕龍山下。
漫天的飛雪撲面而來,令翟文禮有些睜不開眼。周圍的血虎騎,此刻正在他的指揮下賣力的為填補這個巨大的洞口而努力。至於用什麼填補?自然是他們費了很大力氣從別處運來的土壤、碎石,混合著積雪一起掩埋。
也就是說,現在駐紮在絕龍山下的夏國軍隊,一部分正在填補這個巨大的洞口,一部分則賣力的往返各處運輸著填補洞口所需的土壤以及碎石。
整個過程基本上由翟文禮全權負責。
為什麼說是基本上?
因為翟文禮的周圍,不乏一些由敖嶄親自指派的“親信”,盯著他在這裡的一舉一動。只要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又或者帶著這些人在沒有填補好這麼大一個洞窟,便去追趕敖嶄的腳步,那麼這些親信便會再次對他進行奪權。必要的時候,可能會製造一些意外。
翟文禮自己或許也意識到了哪裡不對勁,於是全過程並沒有多說什麼,而且做起事情來也很麻利。那些將士們需要搭把手的時候,他也會親自上前,不存在半點含糊,又或者站在原地袖手旁觀。
帶著翟文禮來到這裡的血虎騎並不多,不超過三千騎。這裡面也摻雜著不少並非血虎騎的夏國士兵。一開始翟文禮很疑惑,後來隨著酒醒了也漸漸想起這支軍隊,其實是護送敖野迎娶夙國主雲姈的軍隊,而這支軍隊並非全部都是由血虎騎組成。
常規的輜重基本上還是由普通的將士管理。這些將士當中也有一些廚藝不錯的伙頭軍。駐紮在絕龍山下的這幾天,翟文禮倒是沒有感到有些落寞。
畢竟“故鄉的味道”一直沒有斷過。
只不過,每當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這座絕龍山脈時,總會不明因由的陷入一片神往當中無法自拔。無論周圍看管他的血虎騎怎麼叫他都沒有辦法把他從這片“神往”當中喚醒。
這個情況,翟文禮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感覺就像是時間被定格住了似的,可是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定格的只是他的時間。周圍人的眼裡,翟文禮就跟一尊石像僵在原地,抬眼望著面前的大山,一動不動。
不過,面前的絕龍山脈確實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無比的震撼。即便這些人裡有些人已經在「涇渭關會盟」之時,便已經提前見過這座巍峨連綿的“魔神之殤”。
三分之二的天幕被絕龍山脈的輪廓與陰影覆蓋。駐紮在這裡的軍營面對眼前的這座山脈,顯得極其渺小。而現在,需要他們填補的洞窟則比想象中的要大。
翟文禮的一片“神往”,並不能讓他儘快的完成敖嶄交給他的這個任務。並且還大大的延緩了所有人的進度。定格的時間裡,翟文禮也沒有見到那位死於太古神話裡的魔神。
出於敬畏,翟文禮開始思考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有沒有打擾到這位魔神就此安息長眠。這個問題他一直在想。從他第一眼看見這座山脈開始。但是,這一切皆隨著一位從洞窟深處跑出來的血虎騎而改變。
就在所有人都在忙著自己手頭上的任務之時,一個血虎騎出於個人好奇,孤自深入這個由西霽千雷國開鑿的隧道里,結果此刻卻滿身傷痕,駕著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血虎從隧道里跑了出來,並且在口中不斷地大喊著:“快走,快走!這裡面有怪物!太古神話裡的怪物!”
看見這一幕的翟文禮,第一時間來到了這個血虎騎的身邊,結果就在他喊完剛剛那句話後,便隨著帶他出來的那隻血虎一起死在了眾人面前。
這是翟文禮第一次看見血虎騎露出恐懼的一面。但是,翟文禮並沒有因為這個血虎騎的一句話而怯步。雖然在他檢查完這名騎兵與他的血虎傷口之後,露出了令眾人感到不安的神色,但是翟文禮並不相信造成這個騎兵死亡的,是什麼太古神話裡的怪物。
因為,騎兵身上的傷大部分都是由銳器劃過所留下。這些傷口密集且細微,令翟文禮忽然想起了西霽的一支軍隊。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時,面前這個巨大的洞窟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可怕的哀嚎。所有在場血虎騎都感到越發不安,就連翟文禮也因為這個聲音的出現,於一瞬間產生動搖。
不過,最終他還是以理智戰勝了心中的恐懼。隨著那個可怕的哀嚎聲越來越近,眾人感受到了大地在顫抖。這個時候,不知道哪個不懂事的突然喊了一句:“怪物,怪物要出來了!”
此話一出,場面隨即陷入混亂。
翟文禮見狀一聲大吼道:“誰敢在此妖言惑眾,我立馬將他當場斬殺!所有人拔出自己的刀劍,火速隨我撤離這裡,準備佈陣迎敵!”
眾人聽罷,面面相覷。
翟文禮見他們一動不動,遂再次吼道:
“都還在這愣著做什麼!快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