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一百七三幕【謊言】(1 / 1)
寒昭沒有想到,南棠沒有轉身便察覺到他是誰。片刻的思量過後,寒昭問南棠:“是不是有人提前告訴了你我要來?”
南棠嘆息:“並沒有。”
寒昭疑惑:“那你是怎麼知道……”
南棠轉身,微微一笑。
寒昭詫異:“莫非你已步入心武之境?”
對於寒昭的疑惑,南棠並沒有回答。他緩步走到書桌前,開啟一卷繪製有霽北諸國、關隘的地圖。接著,南棠抬眼問寒昭道:“說吧,接下來的這一戰打算怎麼打。”
寒昭皺眉,緩步來到南棠身旁與之並肩。過程中,南棠有注意到寒昭腰間的佩劍,而寒昭也有察覺到南棠腰間的佩劍。二人先後愣了一下,接著寒昭先開口問道:“這把劍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南棠聽罷,拔出了那把劍回應道:“玄墨無鋒帶回來的,據說是他從千雷國將軍那裡繳獲的。目前我還不知道這把劍叫什麼名字,不過挺好用的。怎麼了?”
寒昭驚訝道:“玄墨無鋒也在這裡?”
南棠說:“現在正被我關在地牢裡。”
寒昭:“你把他關起來做什麼?”
南棠:“他殺了墨衣重牙你知道嗎?”
寒昭聽罷,陷入沉默。
這時,南棠收起了他手中的劍並與寒昭緩緩道:“看來你是不知道這件事。不過沒關係,很快我會將他放出來。目前這個階段我們正在用人之際,把他關起來實在是太浪費了。”
“你這是在打壓他。”寒昭從南棠的話語間察覺到了他的真實用意,“你擔心他煽動城中的這些紫羽夜鴉奪權,擔心他像殺了墨衣重牙那樣殺了你。”
“首先,你認為玄墨無鋒會煽動這些紫羽夜鴉奪走我的權力嗎?”南棠反問寒昭道,“不要把玄墨將軍想的太壞了,不要把我想的像個疑心病人似的。其次,你認為玄墨無鋒和這些人殺得了我嗎?”
寒昭沉默不言,這時南棠轉而拔出了寒昭腰部的那把劍。其速度之快,令寒昭睜大了眼睛:“你……”
“「貅虎」?”話語間,南棠輕輕的用食指彈了彈劍刃,卻聽一陣清脆的聲音迴盪在書房內。待聲音落定之時,南棠又以肉眼所無法捕捉的速度將這把劍歸入寒昭的劍鞘裡,稱讚道:“好劍,不過這把劍怎麼到了你的手中。”
寒昭詫異的看著南棠,沒有立馬回答他的問。他在想南棠究竟已經步入心武之境的那一層,竟然可以出手這麼快。結果,他的沉默換來了南棠的試探:“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把劍應該是夏國世子敖嶄的佩劍。”
南棠的試探讓寒昭漸漸斂起了散亂的思緒,“你說的沒錯。先前我寫給你的書信料想你應該已經收到。”
南棠:“所以,夏國的援軍呢?”
寒昭:“路上發生了些許意外,我讓那些跟隨我先行出發的風虎騎反身去迎夏國的大部隊,自己一個人先過來跟你打聲招呼,順便了解一下流雲城的現狀,並提前做好死戰到底的準備。”
南棠疑惑的看著寒昭:“怎麼,夏國軍隊在途中遭遇了千雷國的伏擊?”
寒昭詫異:“你不知道嗎?我這段時間有派信使過來給你送信,告訴你可能計劃有變。”
南棠搖頭:“有嗎?自從你上次告訴我夏國決定援助我們一起對陣千雷國開始,我就沒有再收到任何的訊息。”
寒昭思量:“難道是有人將我拍的那些人都給截殺了?或者說他們自己出了意外,死在途中?”
南棠:“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寒昭遲疑片刻,與南棠細說道:“襲擊夏國的軍隊其實並非千雷國,而是天武國。那一戰雙方各有損失。根據夏國這邊提供的情報,天武國的軍隊在襲擊完他們之後,正在往流雲城趕。如果你沒有收到我的情報,或許真的很有可能訊息已經被天武國所截獲。”
南棠聽出了寒昭藏在話語中的擔憂,“你是在擔心此刻流雲城周圍,已經有天武國的軍隊在埋伏著,是嗎?”
“進城的過程中,我有發現軍隊行進的蹤跡,但是大雪掩蓋了大部分,所以我無法判斷究竟駐紮在流雲城附近的究竟是哪一國的軍隊。”寒昭頓了頓又道,“比起這個,現在更讓我擔心是,此刻流雲城已經成為天武國的陷阱。”
南棠回應了寒昭的擔憂:“提前抵達流雲城,但是卻不進攻,也不顯露任何蹤跡,並藏匿於風雪之中。他們這是打算守株待兔嗎。”
寒昭:“不好說,這個得派人徹查。”
南棠遲疑了片刻,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地圖。寒昭順著南棠的目光看去,並問道:“目前流雲城中的物資,夠我們撐多久?”
南棠思量道:“如果算上前來支援的夏國軍隊,撐過這個冬天應該問題不大。”
“來之前我有聽說夙國的軍隊可能會參與這場流雲城會戰。”寒昭頓了頓繼續道,“先前我有懷疑駐紮在流雲城附近的軍隊會不會是他們。”
南棠:“所以,最後是什麼讓你改成了懷疑,認為不是他們而是天武國的軍隊。”
寒昭笑了笑:“這個懷疑到現在為止並沒有被打破。但是如果截殺我派到這裡來的信使,是夙國人的所作所為,那麼接下來的這一戰恐怕形勢並不利於我們。”
“你擔心他們與西霽千雷國和天武國聯手?”南棠詫異的看著寒昭,寒昭以沉默回應了南棠的猜測,南棠頓了頓道,“我認為這個可能性並不大。因為,千雷國與天武國終究只是過客,縱使他們現在兵力強盛來勢洶洶,但是就算加上現在夙國的全部兵力,也不可能與我們整個東霽列國相抗衡。所以我們只需要熬過這個冬天,整個局勢將會發生徹底的轉變。我所瞭解的雲凡可不是一個傻子,他不會做這種事情。”
寒昭不解道:“那麼他們來這裡是幹嘛的?近距離坐山觀虎鬥嗎?”
南棠思量著回應道:“雲凡是一個投機者,沒有好處的事情,他不會去做。所以我認為他是在等一個契機。”
寒昭疑惑:“契機?什麼契機?”
南棠:“等一個我們向他低頭的契機。”
寒昭聽罷,冷笑道:“萬萬不可能。”
“這話別說太早,到時候萬一打臉了可就尷尬了。”南棠嘆息著繼續道,“或許你願意戰死,但是總得考慮一下與我們一起作戰的夏國軍隊。必要的時候,稍稍妥協一下,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派來的信使有哪些重要的訊息未能及時傳達,但是這段時間沒有了你提供的訊息,我們困守在流雲城裡,就像是在守冢建墳。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嗎?”
寒昭嘆息:“以現在流雲城的這個城防工事,恐怕無法阻擋接下來千雷國的進攻。曜光城一戰的過程,我已經在夏國的軍營裡聽說了。現在你所做的這些,在千雷國面前將如同紙糊的一般。更別提接下來天武國將會參戰。”
南棠嘆息:“如果這些訊息能夠提前知道,或許在城防工事上,我還可以針對性的設定一些陷阱作為送給天武國與千雷國的見面禮,但是現在看來時間已經不多了。”
“目前我們能做的,只有加緊對於城中將士的訓練以及戰略部署安排。”寒昭頓了頓,轉而與南棠繼續道,“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把玄墨無鋒放出來。”
南棠想了想,回應道:“我建議這件事由寒昭將軍來辦。這樣玄墨無鋒會對將軍充滿感激,並更加專注的投入到接下來的戰爭裡。忠勇不二心。”
寒昭會意:“同時也不會失去敬畏。”
南棠淡淡道:“心存敬畏是必然的。否則再出現他私做主張斬殺自家將領的事件,在當下這個局勢之下,對我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寒昭點頭:“一切聽你安排。”
南棠聽罷,轉而與寒昭拱手謝道:
“多謝寒昭將軍。”
寒昭見狀趕緊將南棠扶起,並客氣道:“這些繁文縟節就免了,等玄墨無鋒放出來我們再細緻的討論接下來流雲城的戰略部署問題。”
南棠點頭不言。
事實上,寒昭的軍階是目前流雲城諸將中最高的。按理說他才是這座城的主要指揮官,但是經過剛剛的一番交談,寒昭已經將大部分的權力交由作為流雲城主的南棠。
寒昭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南棠。記憶裡,曾經的南棠不過是一個躲在兄長南摯背後的文弱書生。是戰爭改變了這個文弱書生,並使他變得如此堅強世故嗎?寒昭不知道,也沒有心思去思量這些。但是,此時站在他面前的南棠,給了他一種未曾有過的世故與沉穩。
加上寒昭其實到現在為止,都沒有真正意義上走出點星城一戰的陰影,所以他認為自己並不適合指揮接下來的流雲城一戰。所以,關於調配兵力以及諸多安排方面,寒昭認為現在作為流雲城主的南棠要比他更能夠妥善的安排好。
就在寒昭陷入沉思的過程中,南棠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如果沒有什麼別的事情,今天就先到這裡好了。時候也不早了。”
“嗯,那我就先去看看玄墨無鋒了,順便了解一下曜光城一戰中我所忽略的細節。”寒昭拱手離去,南棠目送寒昭離開,並在沉默中收起了桌上的地圖。
在南棠完全合起這張地圖的時候,目光落在了點星城的位置。此時,點星城依舊在風雪中燃燒著。他不知道這焚城的火焰還會燒多久,但是關於點星城淪陷的過程,南棠忘了去問寒昭。以及他是如何與夏國的軍隊相遇,並說服夏國加入到這場其實與夏國並無太深糾葛的戰役當中。
寒昭的突然歸來,帶來的不僅僅是有援軍助戰的喜報,還有許多未被解釋的謎團。不過這些謎團似乎並不適合在當下這個階段被揭開。細想之下,南棠選擇了沉默。
如今木已成舟,只有先活著度過這刺骨的冬天,他才有時間慢慢的去解決這些相比於流雲城一戰,並不是太重要的謎團。
而縈繞在寒昭心中的疑惑,最大的還是南棠深不可測的身手。今次與南棠重逢,寒昭感覺南棠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由內而外。
但是同樣也是鑑於現在大局環境因素的制約,在寒昭試探性的問了幾次,最後皆被南棠所迴避之後,寒昭沒有再與南棠細究這些問題。想到這裡,寒昭加快了他的腳步。或許,此刻縈繞在他心中的疑惑,玄墨無鋒會知道答案。
……
幽深冰冷的流雲城地牢裡,玄墨無鋒蜷縮在拐角,沒有一點聲音。這樣陰冷潮溼的環境,已經令他麻木。身上的傷此刻已經癒合,但是心中的傷反而在這期間越發嚴重。
閉上眼時,玄墨無鋒總能看見那些他所不想看見的畫面。比如咆哮的千雷國戰熊撞破城門,通天的火焰將穿梭在內外城牆上的墨國將士於頃刻間化為灰燼,以及並肩作戰的戰友慘死。
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場景,並非是夢。可是,現在這些已經成為過去的事情,卻在無形中成了玄墨無鋒的噩夢,並時刻困擾著他。
“這些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陷入癲狂中的玄墨無鋒自言自語道,
“這些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久而久之,玄墨無鋒開始分不清究竟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境。好在寒昭及時出現,並嘗試著將正陷入瘋癲的玄墨無鋒喚醒。
“醒醒,玄墨無鋒!”
望著面前雙眼間或一輪的玄墨無鋒,寒昭咆哮道。身著血羽夜鴉的墨國將士正守在牢門外,負責保護寒昭的安全。這些血羽夜鴉都是點星城大火後劫後餘生之人。
遺憾的是,寒昭的呼喊並未讓玄墨無鋒從癲狂中醒來,並且反而令玄墨無鋒陷入了更加深刻的瘋癲之中。此時的玄墨無鋒,雙手抓緊了寒昭的臂膀,不斷的重複著:“這些都是假的,不是真的!這些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原本守在門外的那些血羽夜鴉,在看見這一幕後紛紛拔出了他們劍鞘裡的劍,結果寒昭瞪了他們一眼。周圍牢籠裡被關押的墨國逃兵們隨即將目光投向玄墨無鋒所在的牢籠。
望著面前瘋瘋癲癲的玄墨無鋒,寒昭嘆息著轉而問起了玄墨無鋒鄰邊的牢籠裡,因為同樣原因被關押在這裡的“獄友”:“這個人像現在這樣瘋瘋癲癲已經持續多久了?”
那個獄友回憶著,與寒昭恭敬道:“回稟大人,時間並不是太久,也就最近的事情。”
“也就是說還有的救。”寒昭自言自語道,轉身與跟隨他的那幾名血羽夜鴉說,“你們還愣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去請城中最好的大夫,為玄墨將軍看病?”
幾名血羽夜鴉聽罷,躬身揖手退出牢房。片刻的思量過後,寒昭將玄墨無鋒打暈,並讓其中一名血羽夜鴉將玄墨無鋒背起,然後幾人一起退出了這間牢房。
身後,那些被關在牢籠裡的囚徒們齊聲道:“大人,冤枉啊!大人!給個機會大人!冤枉啊!”
對此,寒昭不為所動。
似乎,無論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家,只有在這樣的地方,人們才會說著同樣的一番話。並且絕大多數人說的都是謊話。
當流雲城地牢的大門再度合上之時,玄墨無鋒也在寒昭的幫助下離開了這裡。對於玄墨無鋒此刻的狀態,寒昭感到非常的意外。如果玄墨無鋒沒有辦法從這個瘋癲的狀態中醒來,那麼這對於接下來流雲城一戰中的墨國而言,無疑是一件重大的損失。
沒有玄墨無鋒統領的紫羽夜鴉,很難發揮其最真實的殺傷力。所以,無論如何寒昭都會想辦法將玄墨無鋒治好。
不惜一切代價。
就在玄墨無鋒被寒昭帶出地牢後不久,看守流雲城地牢的牢頭便將這個訊息透露給了正在與心腹謀士議事的南棠。之後,南棠揮了揮手,牢頭領著城主的賞賜緩緩退下。
心腹謀士這時微微一笑:“看來,一切都在城主大人的意料之中。”
南棠嘆息道:“葉晨,最近你怎麼總愛說這些奉承的話。這可不像你。”
葉晨笑而不答,卻聽南棠繼續道:“寒昭回來的實在是太突然了。剛剛我與他的對話,你在暗門後面應該都聽見了吧?”
話語間,南棠的目光轉向那副繪有墨國夜鴉城落日的畫,葉晨賠笑道:“聽得一清二楚。”
南棠:“所以,我這麼做應該沒有多大的問題吧?”
葉晨:“這些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那些毒素並不致命,稍加調理幾天便可以恢復。”
南棠:“挺好的,現在寒昭有事情可以忙了。不會對我們要做的事情形成阻礙了。但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得儘快做好該做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葉晨拱手道:“屬下這就去辦。”
望著葉晨恭敬的模樣,南棠再次嘆息道:“玄墨無鋒啊玄墨無鋒,你可不要怪我。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墨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