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模仿(1 / 1)
當天晚些時候,他們總算在遠離廠房區一段距離的荒廢地上搭好了帳篷,擺好了布塊,在那裡稍作休息。
“我叫陸易,是哲圍胥的前輩,也是和他從小就認識的好友……至少曾經是如此的——”
“所以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餘秋源他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也許是因為哲圍胥給他們講的那故事的前半段太過吸引人了,讓他們現在都糾結於那個故事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他之前究竟是怎麼跟你們講關於我的故事的?”
餘秋源給他大致地講了一下哲圍胥講的故事,陸易一邊聽一邊點著頭,不過到了某個部分之後便開始沉默不語了。
“看起來他前面說的大部分都是對的呢。”
“對的嗎……?”
“你們不知道這其中的事,所以會被他單方面的說法給騙了也不難理解。”
一位長得相當具有威嚴感的中年男人在他們旁邊坐了下來,他自稱是這個節目的製作人,團隊的其他人對於他的態度也相當客氣。
“陸易他在我們這團隊裡雖然算是個新人,可也是因為他之前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理由呢,當然就是因為和那個消失的傢伙之間的事了,雖然我也有所耳聞,不過今天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的具體內容呢”
“騫先生是我們這個節目的資方,雖然他是將我們整個團隊匯聚在一起的人,不過聽人說您向來都是看重能力的那一類,所以從不細問我們的過去,只看我們的經驗夠不夠。”
“那你聽說得很對,我們現在也要稍作休息,等他們把攝影帶子什麼的重新更換一下,或許在晚餐之前我們都可以在這待著了,你要不就把那個故事的後續講給他們聽吧,看起來他們也是真心想來幫你才會到這來的,讓他們瞭解真正的情況,也有助於幫他們擺脫那個人帶給他們的固有印象。”
“嗯……您說得對,首先你們得明白一件事,哲圍胥在和你們的講述當中,把所有的主語和他本人都給調換了過來,那個收留人的前輩其實是我,而那個一直待在別人家中的奇怪年輕人就是他本人了。”
“原來如此……這就能說得明白了,他帶我們去的那間辦公室應該也是你的吧,裡面擺著的一張照片上面根本就沒有他,我倒是在那上面看到了你。”齋藤裕二若有所思。
“他居然還帶著你們去了我的辦公室嗎……看起來他又打算要開始模仿我來取代我了。”
“取代……模仿?”
“那傢伙……絕對不是人……”
陸易的眼中有著憤怒,有著悲傷,有著恐懼,但有的最多的還是絕望。
“總之我就從那次他聽到我太太說的可以學習這件事開始說起吧。”
“在他終於從房間中出來,然後開始慢慢適應,迴歸了人類社會的普通生活後,我決定帶他到我們的公司去,找一份簡單的工作讓他做做,當然,那時候誰也不會知道,這會是一個如此致命的決定——”
陸易講述的口氣讓餘秋源立馬就回想起了哲圍胥的面容,也許這就是那所謂的模仿的結果吧。
“當然任何事情的開端都不可能是那麼順利的,他在公司乾的事情當然會影響到我,甚至會拖我的後腿,也很難被其他人所接受,在公司這種地方,弱者的權利會徹底地被剝奪,無論是人品,還是身體素質、工作能力方面的差距……於是理所當然地形成羞辱這個傢伙的氛圍,就算他被欺負,也沒有一個人會站出來幫他。我自然不用說,因為我即使花費精力去幫助他,也毫無價值可言,我每次想幫助他的時候,內心深處都會覺得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窩囊廢,反倒會給我造成不少麻煩。對於現在工作穩定、生活安心的我來說,他的身份既不是我的孩子,又不再是我那個知識淵博的摯友,這種毫無回報的行為,我根本不想做。”
他按著自己的臉,彷彿在阻止沮喪從臉上流出。
“最初那一個月裡,他只會偶爾去去公司,大多數時候還是會躲在我們家裡,即便出了門去了公司,也只不過是幹一些幫人遞遞檔案和掃掃地之類的活,仍然沒能真正向他人敞開心扉……不過有一件事讓我心情很不快:那就是他開始在我們家中自由走動了起來,我在家裡時常感到有目光在注視著我,回頭一看,必定是他,我們幾乎每天都有目光相對的時候,因為覺得有些礙眼,我還開始嘗試對他怒目而視,如果是以前,他必然會馬上逃回自己的房間,可是現在他即使看到我的目光也不會逃走,一直目不斜視地觀察著,打個簡單的比方,那簡直就像是照相機的攝像頭,幾乎連眨眼的時間都不捨得錯過,一直凝視著陸易這個人。”
他按著臉頰的雙手移動到自己的雙眼前,那掌心從眼皮上壓迫眼球的舉動,就像是要弄瞎自己雙眼一般。
“讓人感到不正常是一個月之後的事情了,那一天我們吃過晚飯以後,我太太心情難得很好,和他雜七雜八地說了很多話,說什麼‘多虧有了他,她的事情才能辦得很順利’之類的,還給他買了幾套新的衣服,讓他換著穿去公司,他們很高興地笑著,我的孩子也跟他相處得很好,給他買禮物這樣的事情就已經夠罕見了,而在一旁假裝若無其事看著這一幕的我卻察覺到了更加奇怪的什麼——他們開始叫他的名字了,原本連一句話都不會說的他,居然能和我的家人在一起笑得那麼正常,他們之間的關係極不自然地好轉了起來,有一天從公司回到家裡後,我還發現他們居然在小區的廣場裡玩著打羽毛球的遊戲,那可是我和家人在每天晚飯後唯一的消遣娛樂活動啊……我的太太每天和他有說有笑,我的孩子也更加願意與他待在一起嬉戲打鬧,我發誓我什麼都沒做,可他卻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一樣變得如此的開朗,我太太說這其中也有我的功勞,這讓我的心情變得極其不舒暢……你們一定會覺得我很奇怪吧,按道理我應該很開心地接受這個曾經的好友變得正常起來,可是我卻覺得十分噁心……太噁心了!那麼自我封閉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只用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就能恢復到那種地步?原本被我們全家都那麼嫌棄的人,怎麼可能那麼快就和他們和好如初,而且打在一起?這實在令我噁心透頂,他們根本沒注意到,其實我的臉色一直都是最難看的……最後,一個月的時間過後,他終於正式到我們公司去應聘上班了。”
陸易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透他究竟是哭還是笑,但是餘秋源明白,他已經竭力讓自己不要那麼輕易的在外人面前崩潰了。
“真正的噩夢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晚上我總是在一種無以言表的閉塞感中醒來,在任何光亮都沒有的漆黑晚上,突然看一下門,發現已經被開啟了一條縫,我知道一定是他在觀察著什麼,在門的對面是比房間更加陰森的黑暗,毫不隱蔽的喘息聲,還有嘎吱作響的擰螺絲聲,透過門的縫隙是那像相機鏡頭一樣的眼球,和那個只存在眼球的生物……”
明明不在場,而且事情已經過去,可他講述這件事的時候還是害怕得發抖。
“如果是不工作的家裡蹲,本來是應該遭到斥責的弱者,可是如果是想努力地糾正不上班這種錯誤的年輕人,就是應該受到保護的弱者。於是他就這樣圓滑的,平靜而順利的和公司裡的同事打成一片,真不像他,那種看起來像普通人一樣的行為舉止,不是我所瞭解的他,說心裡話,那個怪物和我們人類打成一片簡直是不可能的,那樣矯揉造作的親切的笑容怎麼會贏得大家的吹捧?……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新加入我們公司的人就這麼容易贏得了大家的信任,時間也太短了,我想要維持這樣的局面,都不可能那麼輕而易舉。公司裡面的同事這麼告訴我說:你們兩個還真像,就好像有兩個你一樣——他這麼一說我就徹底地明白了,在這個公司裡還有一個我,從生活習慣到工作方式,甚至是創造出來的業績,從雖然是奉承別人但最終仍落腳於自身的談話技巧,到提出大家感興趣的話題以引起別人關注的興趣嗜好,所有的這些,本來是屬於我的……確實我心裡很想喝令他,不要再模仿我,那傢伙的新生活是對我一直以來生活的完全翻版,他的模仿日漸惟妙惟肖,從學習到準確的影印,從參考到完全的再現,徹頭徹尾地模仿陸易……”
“完全複製……嗎?”
“我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而且那傢伙的頭腦可以說比我聰明好幾倍,雖然他看起來只是心血來潮地想採用我的生活方法,可是結果卻更加優秀,他本應該變成另外一種風格的,可是那傢伙似乎只關心模仿這種手段本身,這太異常了,如果模仿自己尊敬的人的興趣愛好,我也還能理解,把憧憬這樣的事情當成一種動力,希望自己也能變成自己心中崇拜的人,這也是常有的事,世間把這種叫做偶像動力,可是對於他來說,我只是他身邊的一個普通人,和路旁擦肩而過的其他人沒有任何差別,模仿這種人的行為,在心理上能夠接受嗎?想要成為自己既不感興趣也不崇拜的人,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吧,即使再浪費時間和精力也不會找到答案,這難道真是生物的想法嗎?即使是怪物,也應該會有自身的慾望吧?”
可是種種的不滿,最終還是隻能由自己品嚐。
“我的努力好像在某一天之後變得功虧一簣,天平一天天地傾斜,本來是因為家裡蹲而被社會拋棄的掉隊者,現在卻在公司裡和我平起平坐,一樣成為焦點。而在家裡,焦點卻只剩下一個了。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從我們家走了出去,又用了一個時間讓我們家發生了更大的改變——無論是我的太太還是孩子,幾乎已經注意不到我的存在了,他們只享受著那傢伙給全家人帶來的歡樂,我在家中的生存空間卻日漸狹小:‘圍胥,你晚飯想吃什麼我給你煮啊’、‘圍胥哥哥,最近出了一本新的漫畫書,我很想要的’。簡直真誠到嚇人,以前明明面對他還只能用假笑來搪塞,可現在居然能夠露出這樣毫無做作的真誠笑容,真是熱鬧的一家人啊,我簡直看不下去,打算起身回到房間,而他卻在使他們滿面春風的同時笑著對我說:‘陸易,睡覺前記得要揉一揉後頸和肩膀哦,要不然明天就會落枕的。’他那笑容毫無感情,目光還是如同攝影機一樣幾乎發出了讓我感到害怕的嘎吱嘎吱的聲音。”
他把雙手放了下來,這一次餘秋源可以確認到,他臉上那的的確確是即將要哭出來的苦澀笑容。
“我沒有理會他,避過他們的眼光,回到自己的屋內,為了他的事情已經心力憔悴的我,早已無暇顧及自己的情況,一頭就倒在了床上……第二天早上,因為我沒聽那傢伙的忠告,真的落枕了,這對我來說好像是必然的。‘早上好——’他也一樣坐在飯桌上笑著對我打招呼,連我不會聽從忠告這點都已經看透的他,也和我一樣落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