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意決(1 / 1)
“安陽大人的尊師譚逸林,正是我親手抓捕的。”嚴長青似乎覺得自己方才所說的內容不甚明瞭,便繼續補充道。
安陽起十分不解,十分困惑,嚴長青果然是開門見山,開宗明義,然而這一席話卻讓安陽起大為震撼,且不論譚逸林是不是嚴長青親手抓捕的,單說方才嚴長青所言,看樣子是對自己與譚逸林的關係十分明瞭,嚴長青神色之篤定,似乎無人能夠動搖。
“嚴大人是如何知道的...?”安陽起有太多想要問的了,眼下只能從這最基本的問題問起。
“哈哈...鱗爪衛的手段,安陽大人不會是忘了吧?”嚴長青笑了笑說道:“今日早些時候,安陽大人造訪大理寺,難不成安陽大人以為你屏退了四下,鱗爪衛就無從得知了嗎?”
說實話,鱗爪衛的實力似乎參差不齊,有時這鱗爪衛就形同虛設,然而有時這鱗爪衛卻神出鬼沒,就好似鬼魂一般。
或許這也正是鱗爪衛的可怕之處,就是要在所有人都忘記它的存在的時候,忽然起事,給人一記耳光打醒,然而有時這一記耳光不止是能將人打醒,更有可能直接將人打死。
“看樣子,嚴大人是抓住我的把柄了?說吧,想要我做什麼?”安陽起不動聲色,實際上內心早已波濤洶湧,眼下的安陽起十分被動,只能被嚴長青牽著鼻子走。
“把柄?”嚴長青一愣,旋即笑了,馬上道:“安陽大人,我並非威脅你。”
“那麼嚴大人意欲何為呢?”安陽起問道。
嚴長青站起身來,朝著安陽起走了兩步,而一旁的項玉用手中的長劍攔住了嚴長青的去路。
“嚴大人,就在這說吧。”項玉手中的長劍沒有絲毫退讓,冷冷說道。
嚴長青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才站定說道:“譚逸林譚大人,一代忠良,六年多以來連行新政,黎民裨益良多,然朝中似有奸佞讒害,在譚大人府上偷偷藏下通敵書信,正是由時任京兆尹之黎煊向先帝檢舉,先帝才派我捉拿逆犯譚逸林。”
“...哦?”安陽起挑了挑眉頭,從案前站起,直勾勾地盯著嚴長青,沉聲說道:“來,近前來,與我好生說說此事。”
嚴長青一愣,就連站在嚴長青身邊的項玉也一愣,安陽起這副模樣,似乎與從前無二,但給二人的感覺卻是那般不一樣,兩人共同感覺到安陽起似乎有什麼變化,但這變化又不甚明顯。
“安陽大人...”
“如何?不願說嗎?”安陽起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下項玉與嚴長青才切實感覺到了安陽起語氣的變化,不知為何,興許是因為少了敬語,總讓人聽起來好似多了那麼幾分威嚴。
“願說,怎麼能不願說呢?”嚴長青笑道,然而這一笑並不同於先前的暢朗一笑,更像是賠笑。
“那好,嚴大人且近前來吧。”安陽起說著,又看向項玉道:“夫人也不必再攔著嚴大人了。”
二人又愣了愣,安陽起此番說話似乎又恢復了平常模樣,頓時讓兩人捉摸不透了起來。
嚴長青走了過來,坐在了安陽起的對面,開口道:“我捉拿譚大人之後,便接到先帝口諭,先帝命鱗爪衛當日午時即刻處斬譚大人,當時我頗感奇怪,為何先帝會如此急切,然在其位,只得依令行事了。”
後來的事情也不必嚴長青細說了,便是早先千羽所說,他們劫了法場,在城門外與鱗爪衛血戰,兩敗俱傷之際又有另一對人馬將譚逸林劫走。
“所以嚴大人此番所為何事?難不成還要幫著我去找師父嗎?”安陽起反問道。
“未嘗不可。”嚴長青只用了四個字回答,而聽到這四個字的安陽起有些坐不住了,鱗爪衛的幫助,那可真的是不可多得,然而安陽起深知這是有條件的。
“條件呢?”安陽起問道。
嚴長青笑了笑道:“安陽大人果然未變,還是如此心直口快。”
嚴長青說著,便將衣帶揭開,從懷中取出了一張布絹,絹上似乎密密麻麻寫著一些東西。
“安陽大人只需在這上面署名即可。”嚴長青說著,便將那份布絹展開來,安陽起這才得以看清這份布絹上的內容,開頭寫了一些所謂的誓言,誓言之後簽著各式各樣的名字,這毫無疑問,就是安陽起受命所找的衣帶詔。
不遠處的項玉當然看清了布絹的內容,也深知這就是衣帶詔,她趕忙看向安陽起,然而安陽起卻始終盯著那份衣帶詔不肯抬頭。
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的項玉,想了想,還是閉口不言了,她知道,此時的安陽起並不需要她的幫助,否則就會像從前一樣投來求助的目光。
“嚴大人就不怕...我夫人一劍將你刺死,然後我將這衣帶詔,拿去向太后請功嗎?”安陽起的目光在衣帶詔上來回掃視,反問道。
“哈哈,安陽大人當然不會這樣做。”嚴長青似乎十分篤定。
“哦?”安陽起挑了挑眉,抬頭盯著項玉喚道:“夫人。”
“老爺。”項玉將手中的長劍舉起對著嚴長青,似乎隨時準備將嚴長青刺死。
“研墨。”
“...啊?”
安陽起話音落下,項玉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什麼,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研墨。”安陽起又放慢了語速,悉心重複了一遍。
“老爺...?”項玉十分不解的盯著安陽起,這衣帶詔,要是在這上面簽了字,如若事成那倒還則罷了,如若事敗,不僅他安陽起要掉腦袋,而且安陽起全家上下的項上人頭都會不保,安陽起怎麼會決定在這衣帶詔上簽字呢?
“夫人,照做就是了。”安陽起將衣帶詔鋪開,將案上筆架上懸掛著的筆取了下來,硯臺裡的墨汁已經乾涸開裂,當然只需加些溫水稍稍研磨就可以用了。
項玉聞言還是站在那裡,她完全沒有要幫安陽起研墨的意思。
“夫人若是不願幫我研墨,那便只能有勞嚴大人了。”安陽起道。
“悉聽尊便。”嚴長青笑了笑,便站起身來。
“後院有水井,涼水便可。”安陽起道。
嚴長青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門,就把這衣帶詔放心地留在了安陽起的桌上。
“老爺,你瘋了?!”嚴長青離去之後,項玉拿著手中的長劍也顧不得納入鞘中,徑直走向安陽起,壓低了聲音質問著,但調門卻不低。
安陽起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衣帶詔上的名字。
項玉順著安陽起的指頭看去,只見那正寫著兩個字——衛擎。
而安陽起又指了指別處,那裡卻寫著與眾不同的三個字——譚逸林。
“那...那又如何?”項玉的聲音顯然有些動搖了:“署名而已,不能造假嗎?”
“這三字,我見我師父寫過太多次了,這筆跡,絕無造假的可能。”
“那老爺也不能...”項玉心急如焚,然而不等她多說什麼,身後便傳來了腳步聲。
無奈之下,項玉只好退到一邊,帶著頗顯幽怨的眼神望著安陽起。
嚴長青手中拿著一碗涼水,回到安陽起面前,片刻,便將硯臺中的墨塊研碎,倒入清水,便化成了墨汁。
“安陽大人,請。”嚴長青說罷,便坐在安陽起的面前,眼睜睜地盯著安陽起桌上的衣帶詔。
安陽起也毫不含糊,將筆頭在硯臺中蓄滿了墨汁,在衣帶詔上籤下了“安陽起”三個大字。
“如何?”安陽起籤罷,這才問道。
嚴長青盯著衣帶詔上墨跡未乾的三個字,目光炯然,向後退了兩步,跪拜行禮道:“嚴長青,拜見安陽龍探。”
“何必多禮,你我已是和衷共濟。”安陽起坐在那裡,卻也沒有上前將其扶起的意思,只是在那說著。
嚴長青禮畢,起身看著安陽起。
“今後若有事要議,便在鱗爪監公案,不要再來我府上了。”安陽起淡淡道。
“是。”嚴長青應答一聲,便準備離去。
“等等。”而安陽起卻叫住了嚴長青道:“伯烏怎能忘了這衣帶詔呢?”
短短不到一個時辰,安陽起對嚴長青的稱謂便發生改變,從先前的嚴大人,變為如今的伯烏。
“安陽大人既已署名,便留著它吧,今後便已這衣帶詔為證,攜此詔者,便可號令天下義士。”說罷,嚴長青便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安陽府的正堂。
嚴長青離開後,項玉這才能開始說話了。
“老爺,你為何如此莽撞地就簽了這衣帶詔?”項玉將手中的長劍納入鞘中,頗為不解和懊惱地說道。
“衛寺卿簽了,師父也簽了,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安陽起面帶笑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似乎譚逸林就站在他的身後一般。
“鱗爪衛的手段...想要作假,豈不是輕而易舉?”項玉急地滿屋子來回踱步,安陽起從未見過項玉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然而看著項玉的模樣,自己也由衷的感到幸福,項玉如此著急,不是為了別人,正是為了自己這個家庭。
“來,夫人,這墨,你可曾見過?”安陽起喚道。
項玉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走到了安陽起的身邊,看了看硯臺中尚未乾涸的墨汁。
“這墨...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項玉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安陽起笑了笑,站起身來,在一旁立著的櫃子中翻來覆去地找尋了半天,最後拿出了一個琉璃小瓶。
回到案前,安陽起開啟瓶塞,將那裡面的液體倒了出來,那液體清澈透明,就如同清水一般。
液體灑在衣帶詔中譚逸林的名字上面,只見片刻,“譚逸林”三個字,竟然慢慢淡化,最終消失不見,就好似從來沒有人在這上面簽過字一樣。
而安陽起又將那液體倒在了其他名字上,卻都沒有這樣的效果。
“夫人,這下該明白我為何如此篤定寫這三個字的,必定是我師父了吧?”安陽起說著,便將方才的毛筆拿出,墨汁還未乾涸,而安陽起又在方才衣帶詔上消失了的位置上填補了“譚逸林”三個字,而這三個字就如同譚逸林親手所寫一般,分毫不差。
“這...這究竟是...”項玉愣了,這種神奇的場面她還是頭一回見到。
而安陽起卻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墨,這滌液,都是師父親手調配的,師父也曾說過,這天下,除了他與我,找不出第三個人能用這樣的墨跡。”
“夫人知道益母果汁液火烤便可顯形,但夫人可知這天下有這一中疊影墨,滌液洗之便可消形?”安陽起說著,便將方才的那瓶滌液裝好收了起來。
這下,項玉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心來,她曾身在鱗爪衛,也曾學習了鱗爪衛一切的奇門手段,但安陽起這種手段,是她聞所未聞的。
“師父曾發現益母果汁液火烤便可顯形,便突發奇想,歷經十數年,才調配出這種疊影墨。”安陽起說著,便有些傷感了:“先前嚴長青所說,在師父府中發現了通敵書信,殊不知,無論是師父,還是我,平日裡書寫,都是用這種墨汁,想必師父...是不想這種神奇的墨汁流傳給外人,否則,若憑師父,想要洗冤脫罪真是易如反掌...”
安陽起在那惆悵地說著,似乎有無盡悲涼,然而項玉卻更多的是對譚逸林的崇拜與敬畏。
她本以為這世上,已經沒有鱗爪衛所不能掌握的妙計手段了,沒想到竟在譚逸林的身上打破了這鐵律,而身為譚逸林傾囊相授的弟子的安陽起身上,究竟還有多少秘密等待著項玉去發掘呢?只怕是究其一生也難以完全弄清吧?
“不過...老爺,即便這衣帶詔是真的,在這上面簽字...那可是...”雖然這衣帶詔不是假的,但即便如此,在衣帶詔上簽字,那也是風險重重,那可是要掉腦袋的,而且掉不止一顆腦袋。
“夫人,我亦曾向置身事外謀求自保,但世道如此,你我身處亂世,在這朝堂之上孤立無援,豈能置身事外?若有朝一日,你我如師父般受到讒害,卻無自保之力,屆時可真就是覆水難收了。”安陽起說著,又將衣帶詔疊好,朝著屋子的某個方向走去。
“老爺...?”項玉不知安陽起究竟要做什麼,只能看著他。
只見安陽起走向一處光滑無物的牆壁,在牆上按了按,只見牆壁的一處竟陷了進去,留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空間,安陽起將衣帶詔放了進去,又在牆上摸索著,似乎摸到什麼一般,一按,方才那陷進去的地方又突了出來,牆壁又恢復了那般光滑無物。
“老爺...這...”項玉瞪大了眼睛,她隨安陽起在這府中居住已有不少時日,但從未見過安陽起在哪裡藏有暗格,早先在她還效忠先帝之時,也探查過府中上下,從未發現有這般暗格。
安陽起若無其事地將衣帶詔藏了起來,回到了案前,僅一個轉身的功夫,神色就似乎有了變化,原本黯淡無光的雙目之中,竟再度煥發著神光。
“老爺...你可想好了,僅為找尋譚大人,就要在這衣帶詔上...”項玉盯著安陽起,再次問道。
安陽起看了眼項玉,而項玉看著安陽起,那是安陽起從未有過的神情,臉上不知何時多了些堅毅。
“夫人,我非僅為找尋師父。”安陽起盯著項玉道。
項玉聞言皺起了眉頭,他從安陽起的話語中嗅到了危險,她不知道安陽起要做什麼,但她能感覺到,安陽起自此,將要走上一條無比危險的道路。
“左右斡旋,明哲保身,身明方可為清廉,謀百姓福祉...”安陽起盯著項玉,口中唸唸有詞道:“夫人,這衣帶詔,並非楚王李麟所撰,實撰者,乃是尊師譚逸林。”
“什麼...”項玉聞言微微張了張嘴,方才她並未看清那衣帶詔的內容,而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安陽起所指的那兩處名字上,而安陽起一席話,卻讓項玉深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