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隂-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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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設太傅以來,歷朝太傅不是權臣快死的時候賜的閒職,就是權臣死後追贈的虛名,但像安陽起這樣,三十來歲就擔任太傅的,聞所未聞。

此訊息一出,群臣熱議,朝堂之上熱鬧得很,有諫言說安陽起太過年輕,資質不足,難當大任的,有說應削去安陽起軍權和統領鱗爪衛大權的,還有說應保留蘇沛太傅之職而賜安陽起少傅的。總之是眾說紛紜,這裡邊魚龍混雜,有向著太后的,有向著安陽起的,也有些看似中立的。

安陽起倒是對於現狀沒什麼不滿,只是在這宮中有許多事辦起來都不方便,整日就是跟在小皇帝李朓身邊,好像近侍太監似的,皇帝還小,安陽起的職責也就是每日教他讀書識字。

本來說李朓的日常事務都應該在清殿之中進行,無論是朝政還是日常的看書學習,但眼下太后佔據了清殿,索性把李朓趕了出去,現在的李朓只能身居東宮,做一個待在東宮的皇帝——這也是聞所未聞。

至於上朝,有時太后還會裝裝樣子,把李朓請去和安殿上,穿著龍袍,帶著冕旒,還有些皇帝的模樣,但絕大多數都是太后獨自一人坐在和安殿的簾後,所謂“垂簾聽政”,那是幫皇帝聽政,但眼下已然是太后自己為自己聽政了。

李朓也不比自己的兒子安陽彰大多少歲,十一二歲左右,看的書、識的字自然是要比安陽彰多些,教起來也相對輕鬆些。只是安陽彰那可是項玉一直以來教他念書識字的,安陽起很少參與,沒想到以前不怎麼教自己的兒子,現在卻跑來教別人的兒子,就好像是在還之前的債似的。

“太傅你看看,朕寫得對嗎?”李朓坐在桌前,默寫下了一篇前朝文章。

安陽起湊近看了看,寫得是《論語》中的一篇,講季氏伐顓臾一事,也算是其中的經典了,還由此產生了許多成語典故,諸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之類的。

這篇文章是李朓自己選的,只看了一遍便去默寫了,寫後一字不差,且字跡工整,甚至可以稱之為書法,與此相比之下安陽彰就有些相形見絀了。

雖說安陽彰還不及李朓的年歲,而且也十分用功刻苦,但在安陽起看來即便是安陽彰到了李朓這個歲數也不會有李朓這樣的才能,安陽彰沒有那樣出眾的天賦。

雖說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的刻苦能夠彌補天賦上的差距,但有時更需承認人與人之間天賦上的差距,承認孩子的平庸,這世上總歸是平凡人居多的。

“陛下雖幼,但有過目不忘之能,且書法過人,今後定能大有所為,長延國祚。”安陽起一半誇讚一半附和道。

李朓一笑,緊接著又在那篇文章的落款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邊寫邊說道:“不如朕在這落款上,也寫下太傅的名諱吧?”

安陽起忙說:“陛下,此書乃陛下獨作也,若寫臣名,怕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安陽公為太傅,那便是朕的夫子,朕的書作,自然也少不了太傅的功勞。”李朓說著,又接著在自己的名字後寫下了安陽起的名字。

安陽起無奈,他眼前這個人可是皇帝——雖說是被置於東宮的傀儡皇帝,不過看來李朓倒是真把自己當皇帝了,但是隻能在這東宮之中,在安陽起面前過一過皇帝的癮。

李朓寫罷,將筆墨收好,看了眼安陽起。

安陽起朝李朓的書作看去,只見落款處寫著兩個名字——李朓,安陰起

“這...陛下,臣,臣叫安陽起。”安陽起說道,這“陽(陽)”和“隂(陰)”兩個字也不是很像,李朓怎麼會寫錯呢?

李朓疑惑道:“是啊,朕知道,太傅之意,是朕寫錯了嗎?”

安陽起愣了,他看著李朓的表情,若有所思,頓時一陣前所未有的驚恐襲上心頭——李朓是故意的。

再往前回想,李朓選擇《論語·季氏》這篇文章來默寫似乎也是別有用心,為何偏偏選了這篇?

李朓見安陽起陷入震撼,嘴角不由得掛起一絲微笑,隨即朝著周遭的宮女們招了招手,宮女退去,整個東宮大殿之中就只剩下安陽起與李朓二人。

“陳力就列,不能者止...”

“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遠人不服而不能來,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而謀動干戈於邦內...”

“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李朓一句又一句地念著文章中的警句,念罷,回過頭來看向安陽起:“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

一句句話如同千鈞重錘打在安陽起的心頭,讓他回想起自己為官的初衷,自從他回到京城之後——或者更早,自從他七年前被貶出京,去那東安城做城侯的時候,他的心態似乎就已經變了,逐漸忘記了初衷。而在他知道有衣帶詔之時,在他知道師父譚逸林還未身死之時,那些所謂的初衷就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而在那之後,在他大權在握,僅僅坐在府邸之中變更攪動朝局的時候,他的心裡似乎又多了某種東西,那是什麼感覺,他也不知。

“朕知道安陽公都大致做了哪些準備,因為安陽公居於陰處,朕亦在陰處,知安陽公者,朕也。”李朓說道。

安陽起看著年僅十一二歲的李朓,卻從他身上再度看到了先帝李憲的影子——亦近亦疏,諱莫如深。若非當朝太后篡權專政,只怕也就唯有李朓能繼先帝之位了。

想到這裡,安陽起不禁回想起先帝死時留下的遺詔,遺詔說命李朓即位,命太后垂簾聽政,當時可謂是滿朝上下無人相信,但如今看來,那份遺詔很有可能是真的——頂多是太后添油加醋地加了個“垂簾聽政”罷了。

“陛下...”安陽起說不出話來,他在朝中的行動可謂是瞞過了所有人,甚至於有些事情還瞞過了自己的髮妻項玉,但李朓卻察覺到了什麼,或許他一直在等待今天這個時候,等著太后把安陽起扔來自己身邊。

“朕不知安陽公要做什麼,朕也不會過問,安陽公只需適時把朕從這‘陰宮’裡請出去便可。”李朓繼續說道。

把這“東宮”成為“陰宮”,倒也沒什麼不妥,這地方冷清到除了李朓和安陽起之外,便是宮女太監,連像樣的侍衛都沒有,看來太后是真不怕李朓的死活,或者說巴不得有誰來把李朓刺死,自己好名正言順地完全把控朝朝局。

至於李朓所說的把他從“陰宮”中請出去,究竟是什麼意思,安陽起還在琢磨,是把他從這裡趕出去,重新安置,還是說保他送上真正的天子寶座,安陽起不得而知。

晚間,安陽起回到自己的府中,現在他也必須早出晚歸了,也不知長公主和她那兩個侍女在自己府中都做了些什麼。

起居室中,安陽起拖著疲憊的身體開啟房門——這疲憊主要是因為來回趕路,從府中趕往宮中要一個多時辰,趕回來又要一個多時辰,也就是說天不亮他就要出門,而回來的時候夜已黑,雖說有車馬接送,但在馬車裡總不比府中舒適。

“郎君回來啦!”誰知安陽起剛一開啟房門,便聽到床榻方向傳來了長公主的聲音。

只見長公主正把自己包裹在被褥中,只露出一個腦袋和半截肩頭——裸露的肩頭,一旁的架子上還掛著李璇日常穿著的長裙,不禁讓人瞎想被褥之下又是怎樣的景象。

安陽起一抹臉,心煩意亂,這女人究竟想幹什麼?他真有心把這長公主從自己府中趕出去,奈何木已成舟,而且這也是他自己選擇的。

“郎君辛苦啦,讓我來為郎君...嗯...侍,侍寢吧?”李璇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媚入骨髓,但說到後半句時還是紅了臉,結巴了片刻。

安陽起不言,索性向李璇走去,反常的行為讓李璇有些心驚:“郎...郎君?”

安陽起走到榻邊,站了片刻,隨即伸手向李璇身上裹著的被褥抓去。

“呀!你,你要幹什麼啊!”李璇嚇得驚慌失措,連忙向後縮了縮,險些跌下榻去。

還不等李璇繼續呼喊,安陽起便一把抓住被褥,狠狠一拉。

李璇紅著臉,眼神閃爍地蜷縮在榻上,身上只掛著一件羞人的肚兜,這倒是出乎安陽起的意料。

“你...你...”李璇羞紅了臉,不知該說什麼,柳眉倒豎盯著安陽起,一隻手還護在胸前。

“鬧夠了嗎?”安陽起此刻也不管什麼非禮勿視了,索性盯著李璇的身體,眯眼問道。

被安陽起這麼一盯,李璇又羞又氣,坐在那裡咬牙怒視著安陽起。

就在兩人對視之時,房門忽然被猛然推開,青娘與紅娘闖了進來,急忙喊道:“小姐!”

兩侍女闖了進來,誰知看到了這麼一副景象——安陽起正站在榻前死死地盯著榻上半裸的李璇,而李璇的眼裡似乎還閃爍著淚光,羞慍地盯著安陽起。

紅娘一瞧著了急,飛身就朝著安陽起襲來:“你!你大膽!”

“出去!”誰知此時李璇卻坐在榻上喝了一聲,頓時讓紅娘愣在了原地。

“小姐...”

“我說了,出去!”李璇再次強調道。

紅娘青娘兩人相視一眼,無奈之下,只好行禮退出了安陽起的居室。

兩人離開後,便再次只留下安陽起與李璇二人,兩人沉默了良久。

不知過了多久,安陽起輕嘆一聲,朝著榻上緩步走去,邊走邊說道:“長公主,在下事繁,委實是累了,亟待就寢,還請長公主自便吧。”

三兩步的功夫,安陽起便上了榻,李璇本能地向後縮了縮,但已經無路可退,她嚥了嚥唾沫,心裡怦怦直跳,想遍了安陽起所有可能的行徑,但越想越羞,只到小臉漲得通紅。

但事情似乎並沒有像李璇臆測或說期望的那樣進行,安陽起也沒有更衣,穿著朝服就睡在了榻上,還順手熄了榻邊的油燈,然後便沒了動靜。

李璇就坐在安陽起身邊,大氣也不敢出,良久後才拽了拽安陽起的衣袂,也沒有得到回應。

黑暗的居室中逐漸傳出安陽起平穩的呼吸聲,以及李璇的心跳聲,兩種聲音一急一緩交織在一起。

時間過了許久,李璇才安定下來,在黑暗中苦笑片刻,然後伏身貼近安陽起的耳畔,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隨後便輕快地跳下了床榻,又悄無聲息地推門離開了居室,只是她沒有注意到,自己在說那句話的時候,安陽起平穩的呼吸聲略微有些頓挫。

她在謝什麼?半夢半醒中的安陽起帶著這個疑惑,逐漸迷失在了夢鄉之中。

門外,兩名侍女見李璇半裸著走了出來,便急忙上前給她披了一件襖袍。

“小姐,那傢伙沒對你做什麼吧?”紅娘問道。

李璇搖頭,望著星空。

紅娘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那就好...不然我一定剝了他的皮!”

“他不會的。”李璇說著,倒是讓紅娘一愣,這知人知面不知心,李璇這才和安陽起交往多久?雖說同住一院,但見面的機會甚少,別說知心了,只怕是連知人知面都做不到。

“小姐...?”紅娘疑惑,青娘不言,但也疑惑地看著李璇。

李璇亦不言,腦海裡漸漸回想起早幾日前,自己在安陽起的書房鬧著要和他一起查閱文書的時候,不知怎麼的,自己便睡了過去,連要緊的事都忘了,等她醒來時已經是晚間,安陽起已經歇息了,而自己還趴在書房的書桌上,身上還披著一張老舊的被單。

他的髮妻,那個叫項玉的女人,自己未曾見過,或者說即便見過也沒有印象了,安陽起對她也是如此嗎?她又是如何對待安陽起的呢?都說這夫婦二人如膠似漆,相濡以沫,甚至坊間還流傳著有關兩人的愛情傳奇故事,甚至自己也曾看過那麼一二段,也曾有過這樣的嚮往,但那畢竟只是傳奇故事。

李璇越想,思緒便飛得越遠,以至於漸漸地,她的心態都發生了些許改變,但自己卻沒有絲毫察覺,只怕是在這麼神遊下去,她就要連自己來安陽府的初心都要忘了。

“小姐?小姐?”紅娘在一旁拉了拉李璇的手臂,又在她眼前晃了晃,李璇這才回過神來。

“沒什麼,我們回去吧。”李璇笑了笑,便先一步朝著外院走去,紅娘和青娘兩人很是不解,這長公主好好的忽然笑什麼笑?實際上連李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就好像有人挑著她的嘴角,強迫她笑似的,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自李璇離開沒多久安陽起便沉沉睡去,夢裡盡是項玉的身影,就在眼前,卻如何也跟不上,抓不住,知道漸漸遠去,漸漸化為塵影,最終消散在空白虛無的夢境之中——興許是自己太過思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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