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莫要失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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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群山之巔,白雪點綴之處,有一座天然的湖泊,世人皆稱之為“天池”。湖面之上,有兩位男子並肩而立,兩者皆是氣度不凡的山上仙人。其中一位身著白衣,腳尖點在湖面之上,凝神向遠處望去。另一人身著一件紅袍,他神色略有些疑惑地俯身盯著腳下的湖水。平靜的水面之下,透不進一絲陽光,漆黑幽暗之中似有一雙眼睛正在與這位身穿紅袍的男子遙相對視。

白衣男子忽然神色有些凝重,沉聲道:“他終於還是對北邊的那些傢伙出手了。”

紅袍男子並未抬頭,只是輕嗯了一聲,顯然他對於這個結果並不感到意外。片刻之後,他回了一句,“若是他沒有對北邊的那些傢伙動手,才會真正讓我感到意外。”

“只是這次貿然出劍,代價不小啊。”

“他當年一人一劍,獨守一城的時候,所要付出的代價豈不是更大。我當初去看過他一次,那份堅毅的眼神,以及與整座天下為敵的豪氣,當真是令人嚮往。如今不過才區區幾隻臭蟲而已,他又怎會在乎。”

白衣男子輕笑道:“你這麼說,恐怕有些不妥吧。”

“反正都是他教的,有什麼事自然他頂著。”紅袍男子輕扯了扯嘴角,他此刻似乎有些懷念跟那個男人一起打仗的日子了。男人總有一肚子說不盡的葷話和市井話,當時聽著很煩,不過如今倒是很想再聽一聽,就是不知道日後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白衣男子搖了搖頭,有些感慨道:“真的是很難將當年的那個他,與如今這位高坐雲端之人聯想到一起。”

紅袍男子忽然有些神色黯然,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我記得他當初好像跟我說過一句話,大概意思是說,如果一個人裝模作樣的時間足夠久,並且還沒有人來幫著讓他想起以前的模樣的話,那麼他之後的樣子,或許就都是他裝出來的樣子了。”

“久在樊籠裡,委實是有些不自在。”白衣男子此刻的神色極為無奈,對於那個男人的事情,他既沒有資格插手也沒有插手的實力。縱然他如今的修為已然處在蒼穹之下,峰巒之上,是人間為數不多抬手便能觸及到天幕的人,可他依舊沒有能夠插手那個男人自家事的實力。

俯身望著腳下湖水的紅袍男子,不禁想起來了前些日子再次見到那個男人時的情景。時隔多年,他依舊是那麼讓人感到親切。一個頭戴斗笠,自認為是劍客,但卻沒有背劍的劍客,看起來似乎有些滑稽可笑,但當時還是一副老人模樣的男子,內心深處其實是有些傷感的。因為他見過那個劍客一生中最為風光的時刻,一人一劍,獨守一城,那一刻,萬眾矚目,他的一身劍氣劍意到達前所未有的高度,劍道在天地之間的顯化,又是如何地震撼人心,那一幕幕至今都還在男子的迴盪。而當自己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手中竟然已經無劍,這是多麼的可笑。若是當年那些與他為敵之人知道了這件事,豈不是笑得活過來。一個意氣風發之人,世間劍道之最,怎就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倒是像極了一位風燭殘年的孤寡之人。他有些替那個男人感到不值。

白衣男子忽然笑問道:“方才借修為給一個晚輩,是你們兩個當時見面便談好的生意?”

“當時見面並未談這些事情,不過就跟其它四家的長輩一起,算是一場沒有酒肉的接風罷了。閒聊了沒幾句他就去那座城關跟人打架了,事後折返了一次,單獨與我聊了些事情。”紅袍男子神色自若,並不半分異樣。

“單獨聊了些事情?我看是被人家忽悠走了三張本命靈符吧?”白衣男子笑容難掩,言語之間卻是半點兄弟情面都不講,直接揭穿了事情的真相。

紅袍男子選擇沉默,對於這件事,不想再提。男子此刻的樣子像極了一個被人坑了之後,但卻死活都不願承認的倔強孩子。

“那個少年,雖然與我們這一脈頗有些淵源,可到底還是不適合修行咱們這一脈的術法,所以自然是無論如何也不至於請的動你去幫他的。除了本命符咒之外,我想不到別的辦法。”白衣男子笑得極為開心。

紅袍男子無奈道:“若不是當初他說之後可能會有一場惡仗要打,恐怕要我幫忙,不然我哪裡會把靈符給他,誰又哪成想他又把靈符給他的徒弟。”

“他又收徒弟了啊?看樣子那兩個小傢伙這次總算是得償所願,有個小師弟了。”

紅袍男子沒由來地嘆氣道:“徒弟一個個的,還真都是隨了師父,就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中州那邊的情況也不太好?”

“不知道,懶得管。就是想管,也沒辦法。”

“還是有怨氣?”

紅袍男子沒有吭聲,但他眉眼間的怒意確實沒有半分隱藏,皆是流露在外。這份怨氣,在他心頭已有數千年了。別人裝瘋賣傻不予理會,可他自己不能忘記。

湖底那雙眼睛的主人,忽然發出笑聲,滿是譏諷之意,更是輕聲說了三個字。

看門狗。

一座大山,一座仙門,既是福澤此地生靈的上天恩賜,也是這輩子都不能逃脫的悲慘命運。

聞言之後,紅袍男子忽然化作一隻體型巨大,生著一身鮮豔紅色毛皮的狐狸,一下子躍入水中。片刻之後,男子才重新化作人形,站在依舊平靜的湖面之上。不過男子的嘴角卻多了一絲血跡,身旁更是懸著一塊生肉,像是被直接從他人身長撕咬下來的。

紅袍男子俯身望去,皺眉沉聲道:“一個階下囚,也敢大言不慚?!”

白衣男子站在一旁,對於方才的一幕,他看過就算,並不會說什麼。他望向遠方的視線中,忽然出現了一名中年儒士,瞧著衣著打扮,雖頭戴一支特殊的白玉簪子,但卻沒有山主應有的那塊代表身份的玉牌,所以應該只是一位書院的副山主,而非山主。那位儒士視乎察覺到了自己的目光,作揖行禮之後,微微頷首,白衣男子便收回了目光。

既然禮數周到,且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已經有了答案,那就沒理由再難為一位後輩了。

白衣男子也是望向湖水之下,淡淡說道:“其實你並不應該盼著那群傢伙們回來,相反你應該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們回來。因為他們歸來的那一天,就會是你以後的忌日,一個沒人祭拜的忌日。”

湖底之下,此刻那一雙眼中充滿怨憤的傢伙,再聽見白衣男子的話語之後,忽然咆哮一聲,原本平靜的湖面驟然間風浪不止。

白衣男子用腳尖輕輕一點,湖水便重新歸於平靜。他抬起頭,望向蒼穹,似在遙憶往昔,言語如水面一般平靜地說道:“那場人妖兩族之戰,平心而論,人族固然有錯在先,但我妖族的所作所為,真是有愧先祖。十方閣依法懲處,當初看來的確好似是重人族而輕我妖族,但若是如今再看,難不成你們依舊還是未能看出其中端倪?”

這位如今世人公認的,最沒有爭議山上仙人,在提及往事時,卻依舊自稱妖族。此刻的他不禁有些失望,有些人的固執,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

山間忽起微風,風至山巔,不禁捲起層層雪,雪落凝霜在心田。

這位仙人,此刻對自己真的很失望。失望於自己空有一身通天修為,卻一輩子只能畫地為牢,失望於自己的有心無力,無法幫著這個世間做出改變。

平靜的湖面,忽然蕩起一圈漣漪,漣漪還未歸於平靜,緊著又是一圈,好似有人在湖面之上行走。

白衣男子與紅袍男子忽然轉身,他們兩人的身後竟是不知何時多出了兩人,一位道士模樣,一位白髮黑衣。白衣男子並未在他們身上察覺到天地元氣的波動,看來要麼是純粹的無境之人,要麼就是一位修為高深,就連他也看不出深淺的山巔修士了。白衣男子自然是更傾向於後者。

四人相互見禮。

等到眾人都起身之後,白衣男子又是對著道人鄭重地打了個道門稽首。

道人見狀,不由得笑問道:“是源自於內心深處對那位的尊重,故而便願意對天下道人都多分敬意?”

“授業之恩,無以為報,便只能作些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實你這樣做,騎牛的還是挺欣慰的。”

聽到騎牛的三個字,紅袍男子不由得面色一沉。

白衣男子立刻提醒道:“天龍,不得無禮。”

道人隨口笑道:“不妨事,不妨事。當年那個跟著張欣楠一起來我這偷酒吃小狐狸,如今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啊。”

紅袍男子忽然面露喜色,“您,您是陸師叔?”

道人點點頭,一臉欠揍的賤兮兮模樣,“乖。”

紅袍男子有些無語。

白衣男子問道:“師叔,那您身邊的這位是?”

“我這隻水鬼,途徑此處,無意間聽見了你們的一些心聲言語,看來,你們兩個小傢伙,如今都很失望啊。所以你們神通廣大,且樂於助人的師叔,也就是我,給你送希望來了。”道人嬉皮笑臉,伸手指了指身邊這位白髮黑衣之人,“這就是日後的希望所在。”

兩人不禁順著道人手指望去,只見這位方才身上還沒有半分天地元氣流動的白髮黑衣之人,不知為何,身上忽然間多了幾分鳥獸之物的神韻。兩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因為這份鳥獸之物的神韻太過尊貴,說不定會是那早就已經絕跡的鳳屬一類。

道人笑道:“不要輕易的質疑自己跟這個世界,始終都要相信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這個世界,我們為之所付出的努力,其實並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千百年之後必有會響。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既然我們都不願意做這個後人,那就請努力地做好這個前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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