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局中局(1 / 1)
待到雲煙消散,一切便都已塵埃落定。
面色蒼白,神情疲憊的鹿衍此刻癱坐在地,一身氣機流轉極為紊亂,看著自家師兄的疑惑神色,不禁苦笑道:“以有心算無心,本就難以防備,更何況還是以天算人,所以這次輸得不冤。”
張欣楠微微皺眉,問道:“不是你做的局?”
鹿衍一臉無奈道:“即無實力,亦無此心,更何況這筆穩賠不賺的買賣,可能也只有傻子才會去做。修行之人的每一絲心念起伏,其實都極為重要,所以師弟又怎麼可能故意讓元君來牽引師兄您的心境呢。”
對於修行者而言,無論是十方閣的傳統道路,還是如今三教百家各有差異的道路,其重要之處皆不是在於修力,而是在於修心。築基登樓也好,獨行長路也罷,二者其實一直都有一個共同之處,那便是源起於心。心性不堅者,縱使日後能夠築樓十層,卻依舊是空中樓閣,待到風雨俱來時,便是房倒屋塌日。路走得哪怕再遠,但抬頭望去,也仍是不見青山明月,反而一個不小心便會行差踏錯,墜入深淵。
修行講究一個悟字,但往往卻會被認作是關於道的感悟一是,實則不然。悟者,亦吾心也,故而所謂修行,其實本就是一場修心之旅,奈何世人皆視“力”為重中之重。
在最初的十方閣道法中,尤為強調心性之重,不過卻少有修行者關注此事,總是會急不可耐地去翻閱其中關於修力的法門,捨本逐末,得不償失,殊不知早已偏離原本所要追求的大道。其中最為本末倒置之事,便是關於八境,所以行差踏錯,誤入歧路之人為何茫茫多,並非沒有原因,其中關鍵便在於此。至於為何不予糾正,試問天地之間,又有誰能夠去糾正人心?猶如田壟中的稻苗,無論如何打理,終究會那參差不齊,世間常態而已,所以既然管不了,那又何苦憂勞己身,倒不如做個閒人。
修行修心,最當首要,未做文章,先學做人。
當初元君留下的那道心念,雖被稱之為惡念,但並非是那所謂善惡的“惡”,它只不過會將人引向一個極端,至於那個極端究竟是好是壞,依舊有待商榷,不能輕下結論。
元君作為走在修行路上的先行者,其實早在萬年之前便已經走到了盡頭,苦於無奈,也只好駐足停步,回身去看看那所謂的後來者。不過當他轉過身來,再次望向前路時,依舊會是一片黑暗。光芒萬丈的大道之行,依然走到盡頭,至於漆黑的前方究竟是不是前方,誰也說不準,此時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情緒,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後來被稱之為畏懼。獨行已然無法繼續,此刻的他需要一個並肩之人,所以尋覓天界人間之後,終於讓他找到了這個人,而這個人的名字就叫做劍禹,是修的第一個徒弟。
心性之堅,世所罕見,實力之強,無人可比,所以劍禹便成了元君最好的選擇。不過在此之前,還需要稍稍準備一些東西,比如讓他成為像自己一樣的存在。剝離那些無用的複雜人性,但也無需獲得如諸神般的純粹神性,所以他給劍禹指出了一條道路,放棄所謂的天地之爭,讓諸神與地界生靈共存,以此來磨滅複雜人性的本源,消除不同,從而使得劍禹所具有的複雜人性變成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然後在自己引導下,漸漸地去融合某種特殊的純粹神性,從而以人間之劍證道於虛空之外,用後天生靈之身,成就先天之道,如此二者便可並肩而行。
十方閣的初代閣主,與元君同宗同源的那位存在,名曰修。對此他並未發表任何意見,只是讓自己的首徒獨自去做選擇,至於最終結果如何,以他當時給人的感覺,無外乎三個字,不在乎,但是否真的如此,也無人知曉。
最終,劍禹拒絕了元君所指出的那條道路,但留在心境中的那道“惡念”,卻始終無法去除。對此,修也是無可奈何,畢竟某人當時才是真正的“天”,所以天地間的絕大多數事情,暫時還輪不到自己做主。
等到天地之爭結束,地界得勝之後,諸事雖然皆由他做主,但對此依舊毫無辦法,所以某人嘴裡便漸漸地多了一句算作口頭禪的戲言。
怎麼辦?難不成還要用今朝的劍,去斬殺前朝的官?
此語的大概意思應該是,既然舊有的規矩和制度無法來約束現世之人,難道就可以用現世的規矩和制度來約束和品評舊世之人?傻不傻。
能如此與自家師尊玩笑之人,便只有鹿衍了。
所謂惡念,留存至今,卻一直沒有解決之法,如今又被元君留下的一縷心念故意牽引,不知日後之事,又究竟是好是壞。
鹿衍長嘆一口氣,心道,小的不過才剛剛露頭,老的又急不可耐地出來攪局,真他孃的愁人!天公不作美,當真是半刻閒暇也不給。愁愁愁,試問幾時休。
張欣楠坐在鹿衍身邊,輕聲問道:“既然如此,你怎麼趕過來了?”
提起此事,鹿衍便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一副要吃人的模樣,道:“還不是你那個好徒弟,整天卿卿我我,膩歪的狠,真不知道若是沒了你我二人,那小子日後都能做成什麼。”
張欣楠沒由來地笑道:“罵別人就好。”
鹿衍神色疑惑,不解其意。
“無論是按照過程去推演結果,還是以結果去證明所謂的過程,二者其實都可以證明他做的不錯。人力終有窮盡之時,但世上無可奈何之事卻無窮盡之日,所以對待某事,只要盡心盡力便可,無需苛求自己太多。若是事事皆能如人所願,反倒要失了‘樂趣’。”
鹿衍有些驚訝,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語重心長,還真是有些不大適應。
鹿衍忽然間想到了什麼,試探性地問道:“師兄,您都知道了?”
張欣楠笑著反問道:“不然我北上幹嘛?不然我借劍幹嘛?不然我做他的師父幹嘛?你們不會真以為我怕天上那個傢伙吧?”
鹿衍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似乎有些手足無措。看似簡單的四個問題,若是細細思量其中答案,未免過於駭人。
“你與諸神相伴之時,尚無地界一說,但你最終卻成了先生最小的徒弟,所以其中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不要忘了,你和小陸最初的棋理都是我這個大師兄教的,至於咱們的先生,不過是臭棋簍子罷了。話雖不好聽,但事實的確如此。本就執黑先行,但還要我讓子,然後中盤時又‘光明正大’地偷棋子,最終卻還輸了,能讓我說什麼?”
師兄弟相視一眼,會心一笑。
各種招法使盡,卻還是屢戰屢敗,然後又偏偏還要屢敗屢戰。如此“鍥而不捨”的精神,當真世所罕見。
“所以說,既然當初在東天門外,他猶能勝天半子,那作為師兄的我,謙虛點,保守估計的話,應該能夠再多勝出半子。”張欣楠打趣道。
玩笑之語,卻是半點不玩笑。
鹿衍一臉苦笑道:“如此說來,師弟暗地裡做的一些小買賣,師兄您是一清二楚了?”
張欣楠搖搖頭,輕笑道:“一清二楚倒是談不上,勉強算是略知一二吧。論拘押光陰河神一事,你小子的膽子不是挺大嗎,怎麼如今到了元君這邊,反而就慫起來了?”
鹿衍翻了白眼,小聲嘀咕道:“那能一樣嗎。”
“我看差不多。其實剛剛你沒必要隱藏實力,然後等我出手斬他,索性就直接拘了那道心念,囚於兩色界中,說不定日後的勝算會更大些。既然要做,那就大膽些,別畏手畏腳的。”
勉強擠出一個笑臉的鹿衍,實則此刻內心十分無奈。
拘押元君?瘋了吧!到時候萬一請神容易送神難,可不是你跟著頭疼了。
張欣楠微微一笑,然後正色道:“既然如今自己有那個本事,那就嘗試著去多做一些,畢竟從你做出決定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已經都不一樣了,所以哪怕變數再多,也終究不會是昔日那個結局。與其留給‘後人’自己種樹納涼,倒不如我們這些‘前人’辛苦些。”
鹿衍點點頭,輕“嗯”了一聲,道:“師弟明白。”
張欣楠突然笑道:“好奇心使然,為兄多嘴問一句。若是將元行都換作其它地方,有沒有拘押他的可能?”
鹿衍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答案,道:“元行都內畢竟蘊含著四尊遠古舊神的本源之力,所以在此方天地之內喚來兩色界,其困難程度不亞於凡俗之人於火中取物,然後同時又要保證雙手安然無恙。不過若是換成其它地方,比如神靈之力較為稀薄的地方,那麼喚來兩色界便會相對容易一些,成功的可能性應該有八九成,畢竟不是元君本尊,僅僅是一道心念而已。”
張欣楠笑問:“若以你現在真正的實力,不加隱藏,無所顧忌,與元君本尊一戰,勝負幾何?”
此言不過是打趣之語而已,並未寄希望於鹿衍能給出答案,但後者卻鄭重其事地說道:“若在人間,藉助十方閣內的諸多道韻,勝負可在二八之間,我八,他二,但若是換作天外,則勝負毫無懸念,師弟必然落敗。不過戰場其實還有另外一處,那就是虛空界,諸神當年的逃亡之所。”
張欣楠問道:“若是身在虛空界,勝負當如何?”
鹿衍稍作停頓,然後言語平靜道:“若分生死,各佔五成。”
內心有些震驚的張欣楠剛想著誇獎兩句,但鹿衍的話其實還沒有說完。
“不然就沒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