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風雨之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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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時分,一位做雜役的夥計突然來到四通館,說是幫自家老爺與人傳幾句話。與此同時,張麟軒等人正圍坐在桌邊吃飯,夥計見狀,便支支吾吾不肯言語。

穿著件寬鬆袍子的張麟軒神色悠哉,微微抬起眼皮,打量了來者一番。待確認其身份之後,少年不禁嗤笑一聲,自此再無下文,然後便只顧著與左右兩側的姑娘夾菜。偶爾瞧見兩人眉眼間流露出些許笑意,張麟軒便心滿意足地咧嘴一笑,宛若春日晨光般和煦。

瀟然此時將碗筷輕輕放下,似乎有話要說。在瀟然沉澱心緒,準備措辭之際,他的碗中突然多出一塊吃起來極為黏牙的米糕,而夾菜之人正是坐在不遠處的張麟軒。

張麟軒起身夾菜,還未曾重新落座,半躬著身子,抬起下巴看向瀟然,輕聲笑道:“當初來南山城時,偶然間吃過一次這東西,味道還算不錯,所以今天便著人備下了,你嚐嚐看。若是喜歡,本公子下次便多準備一份,免得稍後還要受你埋怨。”

瀟然似懂非懂,眼神有些茫然。儘管如此,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將那塊米糕送進口中,然後細細咀嚼,默默地品味其中滋味。

張麟軒重新落座,雙手隨意地搭在桌邊,然後與瀟然笑問道:“感覺如何?”

瀟然如實回答道:“此物的味道確實不錯,但就是吃起來有些黏牙,嚼著不大方便。”

張麟軒微微一笑,輕聲道:“既然如此,那不妨先將嘴巴閉上,看看是否有所改觀。”

張麟軒隨即舉起右手,伸出食指,擋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瀟然先是神色一怔,然後又自嘲般地搖了搖頭,最終只留下一聲無奈的嘆息。吃掉口中的米糕後,瀟然便以心聲與身處他地的某人告罪道:“愛莫能助,自求多福。”

張麟軒以筷子輕敲瓷碗的邊緣,意味深長地笑道:“既然首先是王府的家臣,那麼一切便應以王府為重,不然義氣未盡,反倒還落下了個不忠的罪名。如此得不償失,非君子所能選也。”

言語之際,求凰突然瞪了張麟軒一眼,後者不禁一頭霧水,眼神困惑地看向自己這位內定的媳婦,嘟起嘴,如同在撒嬌一般地問道:“怎麼了?”

“王妃昔日的教導,難不成公子忘記了?”求凰一本正經地說道。

瞧著手中敲擊瓷碗筷子,張麟軒有些後知後覺,緊忙將其丟掉,然後歉意一笑,道:“是我疏忽了。”

街邊落魄之人行乞時,常以筷子敲碗,所以平常人吃飯時敲碗是一種不大討喜的行為。老一輩人認為如果孩子們總是這樣做的話,會將家裡的大半福氣給敲走,以至於將來的日子會越過越窮,免不得要受飢寒之苦,故而一旦如此,某些不守規矩的小傢伙勢必會受到家中長輩的責罰。

待到張麟軒規規矩矩地放好碗筷,求凰這才作罷,然後繼續低頭吃飯。至於一切外事,既不多問,也不多說,但卻仍然會悄悄留心,以幫著某人查缺補漏,免得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張麟軒悄悄湊到她耳邊,輕吹一口氣,柔聲道:“這位姑娘,如此嚴厲作甚,都將本公子瞧得委屈了。”

求凰不禁白眼道:“這位公子,如今臉皮,似乎愈發堪比城牆了。”

在李子看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所以這位圓臉小姑娘平日裡吃飯時,一般都不會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顧著全心全意地與美味佳餚做鬥爭,恨不得一口氣便將全部美味都吃進肚子裡。不過說來也奇怪,如此吃法之下,李子非但沒有胖作一團,反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出落得愈發纖細。至於她臉上的嬰兒肥,是天生的,楚楚動人之餘,又不禁多出可愛二字。

原本專心吃飯的小姑娘,突然噗嗤一笑,緊著接一個勁地在那點頭。張麟軒雖然不明就裡,但並未急著尋問,而是關切地說道:“臭丫頭,傻笑什麼呢,當心噎到自己。別顧著點頭了,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

等到小姑娘將食物完全嚥下去之後,張麟軒這才輕聲笑問道:“什麼事情這麼好笑,竟然可以打斷你吃飯?”

李子強忍住笑意,說道:“公子如今的臉皮確實越來越厚了些,只不過一直未曾找到合適的東西去形容,如今聽求凰姐姐說起城牆二字,感覺十分貼切,所以才會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張麟軒一臉無奈,心道,我就多餘問。

坐在一旁的略飲些燒酒的張欣楠,嘴角也不禁多了些許笑意,附和道:“相比於初見之時的羞澀,如今的張麟軒確實擔得起厚如城牆四字。”

初見之時?

念及於此,張麟軒與求凰不禁臉頰羞紅,各自低頭,沉默不語。

見狀,李子有些好奇地問道:“公子,求凰姐姐,你們兩個這是怎麼了?”

張麟軒咳了幾聲,故作從容道:“沒什麼,師父這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呢。”

李子顯然不大相信張麟軒的說法,轉而又看向求凰,後者也不禁咳了幾聲,故作淡定道:“食不言,寢不語。”

“哦。”李子有些不大甘心,又再次轉頭看向那位張先生,故意壓低聲音,滿懷期待地說道:“張先生?!”

張欣楠打趣道:“以後有機會再與你詳說,不過等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估計就不會問我了。”

張麟軒無奈道:“師父,徒弟勸您一句話,生而為人要善良。別的暫且不說,江湖道義,還是要講一講的吧?我可是您親徒弟啊,以後養老送終的那種。”

“呸呸呸,你這小子,少給我烏鴉嘴!我才不用你養老送終呢!”張欣楠白眼道。

求凰此刻亦是不免有些羞惱,道:“張先生,生而為人要厚道。”

“夫唱婦隨?丫頭,你如今可還沒過門呢!”張欣楠玩笑道。

原本和諧的氛圍突然被人打斷,前來幫人傳話的那個夥計毫無徵兆地蹦出一句話,“張先生,家主請您去一趟城北郊外,說是有要事相商。本來……選在城內,但如今……似乎有些不大方便。”

確實不大方便,投敵叛國之人又如何能夠在舊主子嗣面前誇誇其談?城外一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莫不是要求自己放過他?不過歷來叛臣可都沒什麼好下場,他又憑什麼覺得自己會是那個例外。

許是有些不耐煩,張欣楠便直接提起佩劍,架在那夥計的脖子上,沉聲道:“帶一句話回去,如果想談,讓他立刻滾過來見我,否則休想平安無事地離開南山城。任何一位劍客的佩劍,出鞘之際,則必然飲血。”

小夥計嚇得突然跪倒在地,大呼饒命。

張欣楠有些無奈道:“只不過是讓你把話帶回去,又沒說殺你,瞧把你給嚇得。如果還能加上動作,自然更好,但不強求。趕緊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別動不動就跪。當個雜役下人,時也命也,但萬萬不能因此失了骨氣,否則一輩子都將永無翻身之日。”

言盡於此,但聽者卻並未留心,似乎什麼骨氣,什麼翻身,都與他毫無干係。他現在唯一怕的,就是眼前一襲白衣的劍客什麼時候突然間拔劍斬了自己。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此時劍客,唯有如此。

張麟軒不禁扯了扯嘴角,輕聲道:“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些自己的道理,只要能夠與這個世道相安無事,那就是好道理。師父您老人家,又何必用自己來強求他人呢?”

“要你管?”劍客沒好氣地說道。瞧著身前一個勁求饒的小夥計,張欣楠不由得輕嘆一口氣,無奈道:“只管回去傳話,保你不死。”

夥計頓時叩首謝恩,然後跌跌撞撞地離去。

等到夥計離開,眾人也相繼起身,各忙各的,一場簡單午飯便到此結束,而此刻的桌邊只留有師徒兩人。

短暫的沉默之後,張麟軒直截了當地開口說道:“徒兒斗膽向師父您請教一件事。”

“你問吧。”

“昔年人妖兩族之戰中,對於那些倒戈相向的人族,十方閣作何處置?”

“戰爭初期,陳堯便擬定了幾條規矩,有些類似於如今的戰時律法,並以明文告知所有參戰的人族。關於此事,僅有兩條。凡無故逃離戰場者,永生拘謹;凡臨陣倒戈者,就地斬殺。”

聞言之後,張麟軒有些不解道:“既然如此,師父您還再猶豫什麼?”

“今時不同往日,自然不可一概而論。至於有些針對謀劃,還未曾落實,如此定罪,未免有些草率,要知道世間還有罪不至死四個字。以殺止殺,向來都是治標不治本,你身為王府公子,真正所要做的,並不僅僅是找出北境叛逆,而是應該學著如何去聚攏人心,以應對日後有可能到來的傾軋大勢。”張欣楠語重心長地說道。

“那師父又打算如何處置徐家?”

“見過之後,再談不遲。稍後某人到來,你隨我一起去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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