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離去(1 / 1)
南山城內,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片繁華景象。待到城內愈發喧囂,立於城頭之上的老人忽而展顏一笑,神色頗為欣慰,似乎格外珍惜眼前來之不易的平安世道。
一道劍光悄然落於老人身後,腰佩三尺劍的白衣劍客此刻的臉色雖然有些難看,但還是恭恭敬敬地朝著面前的老者行了弟子之禮。
修並未轉過身去,而是有些戲謔地笑道:“看樣子是無功而返,那頭青獅子依舊不曾賣你的賬,如此可見,堂堂十方閣首徒的面子也不過爾爾。知多做多,做多錯多,當年之所以在關鍵處隱去你的記憶,是因為老夫想讓你好好做一世的張欣楠,而非前塵光陰中的劍禹。所謂輪迴轉生,走一遭之後,今世與前生便再無瓜葛,故而此間種種,你其實無需再為它勞心勞神。既然覺得自己在劍道上走得還不夠,那麼這一生便奮力追逐就是,又何故回頭來庸人自擾。當初你不願承認自己十方閣弟子的身份,以至於最終憤然出走,那麼此生了斷之前,便不要回去。有些賬,是劍禹欠下的,與你無關,所以對其冷漠些乃是情理之中事,你也無需因此而產生什麼負擔。”
無論是那頭青毛獅子不曾言說的陽謀,還是三教如今各自所懷心思,再或是自家人的針鋒相對,老人心裡其實都不在乎,因為在他眼中看來,那隻不過是些小打小鬧,而真正值得他憂心的,是一場看似極遠,但卻有可能近在眼前的末世之劫。
關於此事,修自己也談不上看得如何清楚,只覺猶如雄山峻嶺之間雲遮霧繞,遠遠望去好似神魔靜默,以至於有些唬人。話雖如此,但若等其真正到來那一天,世人就可知曉紙老虎乃是真老虎,一張口,便要吃人。
如今的修,就如同居住在青山腳下,流水之畔的一戶農家,瞧著山中連天細雨,起初只覺得安逸寧靜,但雨卻十天半月也不停歇,故而難免心生憂懼,害怕山洪的到來。
若真有這麼一天,那座搭建數年方才初具模樣的茅草屋,便會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所以在此之前,對於屋內孩子們的任性離去,老人並不介意,相反更希望他們能夠找到一條新的出路,而非與自己一樣困死於屋中。徹底放棄故居,選擇在某處另立新屋也好,或去某處避難,待大劫過去之後歸來也罷,兩者都可以,只要最後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活著。
本該在南海那座孤島之上一心追求劍道的張欣楠,卻因為某人的故意為之,以及自身的心甘情願,在甲子之期未滿之際,突然仗劍渡海,就此重返人間大地,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一路北上,甚至不惜折斷原有佩劍,只為將某些看似避世不出的老傢伙,一一打斷脊樑,從而千百年內真正不得出世。看似是後者在某人的謀劃下,阻攔劍客北上,實則卻是師兄弟兩人彼此間心照不宣的一次默契配合。
見張欣楠沉默不語,修便繼續說道:“每一個人或是每一件事,未必真有對錯可言,無非是各自立場不同,心中追求不同罷了。小三數千年以來想要的無外乎公道二字,而我們欠妖族的也恰恰就是一個公道。既然當初的我選擇了袖手旁觀,那麼如今自然也不會插手,所有的對錯是非,全部交由你們來決定。至於最終勝負幾何,你張欣楠在不在棋盤中的影響會很大,所以有些事務必想好了之後再去做。那場問劍其實已經拖得夠久了,如今早一點了結,你也就可以早一點回去休息。”
張欣楠神色漠然,不由得冷笑一聲,道:“您當年的所作所為已然大錯特錯,如今不但不思改過,反而還要固執地繼續錯下去,難道不覺得有些可笑嗎?至於小三心中所求的公道二字,既然妖族不能正視弱小者的存在,那麼我可以跟您保證,他永遠都只能求而不得。
人族之中固然有敗類,但妖族一樣不少。鳳凰一族的隕落,的確是十方閣失察,儒家亦有瀆職之過,但朔方城舊址下的十數萬冤魂,難道不是妖族之罪?
彼此之間,各有罪過,所以任誰也不要以那問心無愧的姿態去指責對方。人族多數還是崇尚和平,但妖族多數卻只注重平衡,二者之間的對錯,本就是各自所處位置的不同而造就的差異,若是非要爭辯,無異於雞同鴨講,最後只能鬧得不歡而散。至於插不插手兩族紛爭,又或者何時問劍,先生您就無需勞神了。”
修微微皺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沉聲道:“是仗義執言的公道話,還是夾雜私怨的牢騷話,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張欣楠坦言告知,道:“三分牢騷,三分公道,三分就事論事。”
轉過身來靜待下文的老者,非但什麼都沒等到,反而不得不直視那一張臭臉,不由得皺眉問道:“剩下的那一分讓你吃了?”
“一分純粹是看您不爽。”白衣劍客淡淡地說道。
修氣笑道:“好啊,前有他鹿衍,後有你張欣楠,怎麼如今一個個翅膀硬了,就非要過來討頓打?”
“規矩您定。”張欣楠直接了當地說道,神色認真,似乎做好了與自家先生切磋一番的準備。有些道理既然暫時說不明白,那就等打過之後再去談。
修微微一笑,問道:“倘若人間之劍敗於人間,豈不是要貽笑大方?”
張欣楠並未回答,而是反問道:“倘若昔日的人間之主落敗,豈不是要將眾生笑死?”
修佯怒道:“臭小子欺負老實人是吧,一個個的忘恩負義是吧?鹿衍那傢伙就夠囂張了,沒想到你比他更甚!整座南山城,無數故友眾目睽睽之下,就當真要老夫將你打得個鼻青臉腫?!”
弦外之音,張欣楠根本不予理會,反而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我姓張。”
言下之意,此為囂張的張。
修輕嘆一口氣,神色有些無奈,道:“當初怎麼就收了你們這些個欺師滅祖的臭小子,如今想想,心中不免隱隱作痛啊!”
張欣楠微微一笑,示意您繼續,反正自己多年以來早已習慣。
無從下手的修只得作罷,小聲嘀咕道:“無趣至極。”
“歷來如此。”張欣楠輕聲道。
“滾滾滾,願意幹啥幹啥,老夫懶得管你。”修沒好氣地說道。
張欣楠俯身而拜,輕笑道:“多謝先生成全。”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日後被人聯手針對,以至於身犯險境,老夫可不會救你。”修看似面無表情地說道,但眼角處卻有微動,似乎正等著某人來求饒。
張欣楠一笑置之,道:“多謝先生此番出言提醒。”
修一臉無辜道:“別瞎說話,老夫我提醒你什麼了?別以為現在說兩句軟和話,你小子就會被老夫從那逆徒名單上移除,想得倒是挺美,做夢吧你!”
張欣楠神色如常,心中卻滿是笑意。
老人家如此已然有些偏心了,就無需強求怹再多做些什麼了。昔日混不吝的老頭子,是這輩子劍客見過得最重情誼的人,無論是對待昔日諸神,還是對待如今人妖兩族,說到底,怹本身是毫無問題的。至於處理矛盾的方法,雖然有待商榷,但卻是老人所能做出的最好選擇。
昔日地界生靈飽受欺壓,老人便給了他們實力去爭取自由,但那場天地之戰,怹卻從始至終都未曾參與。大戰結束之後,有人就此推測,說是在與元君相互制衡,實則卻是老人不願與昔日故友拔刀相向。諸神也好,地界眾生也罷,老人都不曾虧欠什麼。
至於在諸神眼中怹是不是那場大戰的罪魁禍首,顯然也不是,不然戰後也就不會有神靈來特地尋求怹的庇護。對於傳道地界生靈一事,無非是為人父母者給予子女更多的能力而已。諸神雖然未必懂得父子之情,但老人不曾出手,不曾謀一策,便已然是仁至義盡。
人妖之戰,老人的選擇雖然事後被證明是錯誤的,但對於當時而言,兩不相幫是唯一的選擇。之所以是錯誤的,是因為有些事情,只有怹去說才最為合適。無論是根治人族之惡念,還是約束妖族之天性,只有怹去管,才能雙方都無話可說,不然就是彼此爭吵不休,以至於最終鬧翻。
為人父母最難處理的,難道不就是子女間的爭執,孰對孰錯,有時可以分的很清楚,但有時卻又很模糊,是一件極為傷腦筋的事情。對錯分明之後的有意“偏袒”,與對錯尚未明確之前的無心“偏向”,細細思量之後,還是後者更為麻煩些,更容易讓其中一人心寒失望,如此倒不如由著他們自己去解決問題,只可惜最終的結果依舊未能盡如人意。
修緩緩踱步,來到張欣楠身邊,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道:“大師兄照顧小師弟,幫著先生傳道授業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可不能因此而驕傲自滿,以至於日後平白讓人佔了便宜。老夫雖不看中輩分一事,但也不能亂,你說對不對?”
張欣楠會心一笑,道:“有些事只屬於張欣楠,不屬於劍禹,先生您大可放心。”
“如此最好不過。至於所謂爭執,放任不管也好,插手其中也罷,總之不要太過辛苦,畢竟這一世是你當年辛苦求來的,所以也要多替自己想想。遁術神行,我已然傳授給了你的那個徒弟,閒來無事,記得指點一二。”
“弟子明白。”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走了。”
張欣楠輕聲問道:“先生是要回十方閣?”
修笑道:“去星海之畔垂釣,修枯坐禪。”
張欣楠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
“不是老夫我不想久留,而是散道於世的滋味,的確不大好受。如今的人間太小,已經裝不下我這尊大佛了。此番歸來,一身修為分而落於天地各處,見了不同的人,做了許多不同事,如此也算圓滿,可以離開了。”
說話間,萬千流光於世間各處升起,朝著天穹之上匯聚而去,漸漸化作一長衫老者的模樣。
立於城頭之上的修,微微一笑,道:“本來想悄無聲息地離開,奈何你來了,所以便只好耽擱片刻,與你最後嘮叨些話語。只不過如此以一來,聚道歸去的這一幕就要被人瞧得一清二楚咯。別嫌先生嘮叨,沒準就是最後一次了,以後想聽都沒有了。”
“弟子一直在,先生想嘮叨便嘮叨,欣楠聽著就是。”
“怕是不能咯,你有劍要問,先生也有道要論。能否再次重返人間,不好說啊。”
“走了!”
城頭之上,白虹掠去,融入天穹上的那道人影之中。
白衣劍客隨即揮劍開天,送先生飛昇天外。
四通館外的笛聲驟歇,鹿衍恭敬地朝著天穹一拜,道:“恭送先生。”
與此同時,天地四方,十四聲恭送,同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