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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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城內,星月漸漸失了顏色,烏雲密佈,忽而下起了一場小雨,淅淅瀝瀝,飄飄灑灑,落在屋簷上,又落在青石鋪就的長街上。

幽深寂靜的巷口中,偶有幾隻眼神靈動的黑貓出沒,往往一閃而逝,不見蹤影。水霧漸漸瀰漫,長街上隨即出現一道修長的身影,此人撐著油紙傘,於青石路上踱步而行。遠遠望去,他的腰間似乎彆著一柄黑金色的摺扇。藉助著兩側人家內尚未熄滅的微弱燈火,勉強可以看清行人的面容。

那人一身黑色錦袍,其上繡有團龍圖案,平添出幾分帝王氣象。模樣周正,稜角分明的臉龐稍顯冷峻,嘴角似笑非笑,生著一雙深邃的黑眸,彷彿總是心思重重的樣子。

清風繞袖,雨落四周,衣不沾塵,那人每走一步,天地元氣便退避一舍,似乎不敢有任何的攔路之嫌。城內的各方勢力都不約而同地心生畏懼,絲毫不敢觸其怒,紛紛隱匿自身氣息,生怕打攪了此人,從而惹來一場無妄之災。

對於一股股氣息的憑空消失,男人並不在意,只是緩緩地抬起頭,望向前方不遠處的一座二層樓。眼中所見,正是那座四通館。瞧見門外匾額上的幾個金漆大字,他不由得嗤笑一聲,嗓音冷冽地說道:“天地四通,八方可達,如此引路明燈,當真妙不可言。”

前方道路若是伸手不見五指,必然難以前行,可如今卻憑空多出了一座指路的燈塔。幫著那些迷茫之人指明方向的同時,又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如此一來,頑石或荊棘便一眼可見,之後只要稍加註意,小心避開,那麼一路行來就算不得困難。

除此之外,眾人紛紛隱匿氣息的舉動,也無形之中幫著來者確定了道路,以及少年的所在。天地間空空如也,即便少年的氣息再如何微弱,那麼此時此刻觀之,也依舊大如車蓋,難以遮掩。

一身黑色錦袍的中年男子忽然停下腳步,嘴角隨即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眼神冷冷地看著樓中之人。瞧見樓中少年似乎提起了佩劍,他便深呼一口氣,然後身形暴射而出,攜風雷之勢,一路驅離水霧,徑直撞向那座四通館。

驟然察覺到一股磅礴殺意的張麟軒已經來不及整理衣物,匆忙提起那柄名為卻邪的長劍,然後從視窗躍下,沿著街道向東奔走。

男人的目標明確,故而並未撞毀四通館,而是在第一時間調整方向,繼續朝著少年追去。

二者的速度簡直天差地別,所以眨眼間男人的身形便來到了少年身後,張麟軒只得順勢倒下,然後向一旁翻滾,以此躲開這如此猛烈的撞擊。

一招未能得手,黑袍男子便停下身形,在張麟軒身前不遠處站定,笑容有些玩味地看著少年。一個身旁沒了人護著的少年,意料之中的不堪一擊,想殺他易如反掌,與碾死一隻螻蟻無疑。

張麟軒站起身,眼神毫無懼意,同時拔劍出鞘,露出屬於卻邪的緋紅劍身。少年將劍鞘隨手丟掉,雙手持劍,身體微微下彎,做出禦敵之姿。

對於少年的舉動,男子只是覺得有些好笑,但那種無所畏懼的眼神,卻著實令人羨慕。面對強敵,面對生死,有些神態是無法作假的,雖然不想死,但從不怕死。一個尚未及冠的少年,無天賦,無境界,卻也不是那麼的一無是處。有些東西是強求不得的,比如心性一物,而某些人的心智之堅確實會讓人望塵莫及。

遙想當年的天地之戰,試問又有幾人能夠真正無畏?面對擁有著萬丈金身的遠古諸神,心中怎會沒有恐懼,只不過是擁有多少的問題。若是前者,大多都已經死了,或是臨陣脫逃,從此不知去向。反觀後者,往往身負著一筆不小的戰功,足以用來日後的安穩歲月。心中恐懼或多,或少,所造就的前後兩者便截然不同。

戰場之上,心中真正無畏之人雖然寥寥,但也的確有那麼幾位。一人仗劍登天誅神的劍禹,以及施展法天象地之神通後,再以雙拳生生砸碎南天門的大妖,皆是真正的心中無畏之人。除此之外,各有所懼,要麼落在諸神之身,要麼是出於對那位元君的敬畏。敬在前,但佔比極少。畏在後,卻足足佔去了九成有餘。

修在面對元君時,亦會心生畏懼,又何談世間修士。天地人間,萬年以來,也就僅有那麼兩人而已。一個目前以劍客張欣楠的身份行走於世間,一個肩頭擔著無數大山,艱難前行。

或許自己無法與那位存在相提並論,可單從彼此實力上的差別而言,自己對於少年的壓迫感與元君對於世間修士的壓迫感並無不同,所以少年此刻的眼神,著實是有些令人吃驚。若非來此的目的使然,男子還真想看看日後成長起來的少年,在面對元君時,是否還會如今日一般無畏,但自己的到來則無異於否定了這種可能,免不得要留下些許遺憾。

男子上前一步,輕聲笑道:“你我之間的差距,想必你應該可以能感受的到,所以某些無用的掙扎,我勸你還是免了吧。早去酆都山,興許還能趕上一次不錯的輪迴,最起碼不用來世墮入畜生道。對於下一世,你大可放心,我不會再找你的麻煩,而且還會保你一生平安,不受飢寒之苦。”

張麟軒冷笑道:“如此說來,我還要謝謝你了?”

“註定了在劫難逃,索性不如坦然一些,就算死了也還是有面子在的。原本風流倜儻的少年公子,在死前卻如市井潑婦一般謾罵,如此有失風度的事,我想你不會做吧?”男子微微一笑,緩緩說道。

張麟軒嗤笑一聲,“馬上就要死了,還不允許小爺我多罵幾句?仗著自身修為,欺負一個晚輩,如此丟面子的事您都做的出來,我罵幾句又怎麼了,更何況罵的又不是人。”

男子不以為意,笑容玩味道:“你開心就好。”

“我開你孃的心,小爺都要死了,還開心?你他孃的腦子沒病吧,是打小讓門夾了,還是讓驢給踢了,怎麼一天到晚淨說些沒腦子的屁話!若小爺有你那一身修為,一隻手指頭碾死你的時候,你他孃的開不開心?”

男子微微皺眉,譏諷道:“這便是你最後的掙扎嗎?不免讓人大失所望,虧你還是張欣楠的徒弟。”

“小爺是誰的徒弟,與你何干!堂堂三樓主,不還是我師父的師弟,又能怎麼樣呢?殺我不重要,我師父之後的怒火你可抵得住?生死關頭,小爺我從不掙扎,雖然的確不想死,但也從未怕過。山來開山,水來斷水,若不能,無非是本事不濟罷了,又能怨誰。要不是你喋喋不休,小爺我都懶得跟你說一句話。要動手便動手,嘮叨個沒完作甚。”張麟軒不屑一顧地說道。

對於少年道破自己的身份,男子感到有些意外,神色不解地問道:“如何知曉本座身份的?”

張麟軒沒好氣道:“幹嘛告訴你!要打就打,話咋這麼多呢,你是不是腦子真的有什麼病?”

“別急,要你死,不過就是一眨眼的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本禁忌之書應該在你手裡,是也不是?!”男子神色嚴肅地問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叛道者的無稽之言,豈可流傳於世。若在你手,趁早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的不那麼痛苦,否則十方閣內的刑罰手段,我不介意讓你挨個體驗一遍。”

張麟軒譏笑道:“請問你有時間嗎?我雖然不知道你用什麼方法困住了我師父,但一定不得長久,所以你真能讓我一一感受那些刑罰手段?”

男子張開右手,五指之間攢動著一道陰雷,似乎下一刻就要打在少年身上,將其置於死地。

“也罷。待我送你去見冥君之後,再回頭自行找尋。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其間若是遇到誰了,我不介意送他們去與你作伴。希望來生,你們還能相識一場。”

張麟軒不在乎個人生死,但身邊之人的安危卻是他不可觸之的逆鱗。心中怒火頓時被點燃,雙手握劍也突然間換成了單手握劍。少年以劍尖指向男子,怒目沉聲道:“我勸你最好不要選擇這麼做,否則我勢必讓你為此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

男子哈哈大笑,滿臉譏諷之色,“言語倒是嚇人,可惜你沒有這個實力!那道本命靈符,就省省吧,免得再搭上別人一條性命。小九身負重傷,且一人坐鎮邊關,那五族中人尚且不敢越界,你以為他會為了你,就來觸怒我?”

“不見得吧!”

“三樓主之言未免過於自負。”

“什麼三樓主,一道被人拋棄的惡念罷了。”

“胡家老四說得不錯,想必是受到本我驅使,此惡念不得不聽命行事而已。”

“怎麼說也佔著半數修為,還是不要掉以輕心的好。”

五道絢爛奪目的光華,隨著少年的動心起念,以及一道本命靈符的緩緩燃燒,依次落於城內,肆意地釋放著屬於他們的氣息。歸根結底還是出自於妖族的五人,卻得到了此地主人的認可,所以行事毫無束縛,修為近乎等同於本體。

青白紅黑黃,五道光柱內的來者,依次開口言語,心中戰意高漲,迫不及待地想要討教一下十方閣樓主的高招。

男子神色有些不悅,沉聲道:“身為妖族中人,竟然膽敢忤逆本座,爾等可知後果?!”

紅光中人,向前邁出一步,光華斂去,顯露陣容。一件紅袍迎風作舞,來者劍眉星目,一身兼具三氣,正氣,殺氣以及亡者之氣,無疑是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善戰之人。

“說實話,除了張欣楠以外,你們那幾個傢伙,是真的不受人待見。一把破摺扇,繪盡天下妖族又能如何,真當我會怕你?要戰便戰,多說無益。”

與此同時,其餘四人同時走出光柱,齊聲笑道:“還望三樓主不吝賜教。”

“臭小子,這次不要你的壽命,我等五人的修為,你可隨意呼叫。不過有一點你要給我記住,絕對不能辱了張欣楠的劍術,也不能辱了我等的修為!”

少年身形略顯佝僂,渾身上下滿是暗紅色的殺氣,眼角處五道光華流轉,變化不停。

“多謝各位前輩!”

少年單手持劍,右腳後撤一步,緩緩移劍與其相平,隨後心動而身動,身動而劍動,三者相輔相成之下,只見少年高高躍起,身後留有數道殘影。

夜幕之下,忽然一道劍光割裂天穹,斬向大地,而劍鋒所指,正是那一襲黑色錦袍。

與某人極其神似的一劍,如當初在夢境之中一樣,被少年再次揮出。

萬籟寂靜,天地也不由得陷入短暫的停滯之中。

荒原上空,張欣楠有意地瞥了一眼那襲青衫,後者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強顏歡笑,再度眼神誠摯地說道:“正所謂嚴師出高徒,師兄威武!”

張欣楠神色欣慰地笑道:“臭小子倒是沒有讓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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