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1 / 1)
雨幕之中,陸吾的神力正在慢慢消散,他神色疑惑地抬起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自從當初選擇離開天界,徹底放棄一切尊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但沒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可以苟活至今,而這一場雨,遲了整整一萬年。
眾人皆不知緣由,唯有來者神色漠然,輕聲道:“莫要庸人自擾。”
“既然如此,這一場甘霖又是為何故?”陸吾皺眉道。
對於面前之人,陸吾心情著實複雜,拋開與世同君的身份不算,他根本就擔不起自己的絲毫敬意。至於所謂的君字稱謂從何而來,陸吾雖然不清楚,但卻沒有任何的懷疑。因為在諸天萬界之中,距離元君最近者,非陸吾莫屬。作為昔日的六部掌司,陸吾曾幫助元君搭理過無數的神族事務,同時也是待在元君身邊最久的一位古神。由於當時的修尚未創造人間,所以並無光陰一說,再加上諸神的壽元悠久,所以無人會去記錄那段漫長歲月到底有多“漫長”。
遙記當年,與元君巡遊諸天,一路作伴者唯有兩人。一是陸吾,毫無疑問;至於第二人,既是與世同君,又是日後的十三先生。在此期間,有一件事讓陸吾至今記憶猶新,那就是元君在以神語稱呼某人時,開口二字便是道友。縱觀古今,能讓元君如此稱呼者,唯有酆都山下的冥君,以及人間十方閣的初代閣主。如此一來,君字稱謂便實至名歸。
正因為如此,當某人相邀同遊地界之時,陸吾才會欣然答應。初來乍到,便落腳於北荒一隅,眼見群山高聳,卻鮮有生機。在此窮鄉僻壤之地,某人搭建屋舍,釀造酒水,烹煮粗茶,好不逍遙自在。
相較於天界的枯燥乏味,陸吾顯然更傾心於此地。雖然是個鳥不拉屎的荒地,但當時的這位“年輕”夥計卻並沒有這種想法。若非某人之後義正言辭地拒絕,陸吾還差點就將神識寄託於此。
天界無茶,更無佳釀,亦無來來往往的人世悲歡。陸吾深深為之痴迷,便決定放棄六部掌司之位,將一應事務全部交由六部主神共同打理。隨著之後的地界越來越熱鬧,陸吾便一門心思地鑽研起了釀酒之道,後來更是化作一位地界生靈的模樣,將此道傳了出去,以便讓眾生都能豪飲佳釀。再之後,某人周遊地界,拜師於修,做起了甩手掌櫃,自此屋舍之內便只留下陸吾一人。
神靈本性純粹,無悲歡之分,但陸吾卻為“異類”,竟是不知從何時變得“複雜”了起來。
元君為此曾經由一處行宮,親自來到地界北荒,與陸吾有過一番不為人知的交談,言語間大致問了三個問題。陸吾一一作答,不敢有任何欺瞞。
“如今之陸吾,究竟為何許人也?”
“天界古神,元君侍者。”
元君再問,“天界將傾,爾當如何?”
陸吾震驚不已,沉聲回答道:“當與眾神共挽天傾。”
“若爾失言,又該當如何?”
陸吾沒有任何猶豫,“以死謝罪。”
之後元君只留下一句話,便就此離開地界,至於重返天界與否,不得而知。
“屆時天界不存,爾無法歸天,難以迴歸星海,索性留下一場甘霖,既是恩賜,也作天罰。若有朝一日,雨落金身之上,便是神力消散之時。”
此時此刻,城頭之上,無異於應了當日之言。
對於陸吾的問題,白髮之人回答道:“天界古神,如今依舊存世者,唯有陸吾與英招。後者不知所蹤,前者歷天地大劫而不死,若無制衡手段,人間危矣。”
陸吾冷笑道:“依上君的意思,如今之舉,是要將小神送歸星海?”
白髮之人點點頭,輕“嗯”一聲,“沒錯。你的存在對於人間而言,始終都是個威脅。早本我入夢之前,就曾特地囑咐過我,若古神真身一旦降世,便要引下這場甘霖,送您迴歸故土。”
“本我?哦,我差點忘了,你不過就是鹿衍夢中的一縷心念所化,方才還以為是本尊呢。我可以離開人間,但我必須將神族中人殘留在此地的神識一併帶走。”陸吾神色認真地說道。
聞言之後,張欣楠眉頭微皺,沉聲道:“陸吾,當年之戰,你也曾親身經歷,難不成真要逼我以劍斬你?!”
陸吾面無表情地說道:“張欣楠,整整一萬年了,還不肯作罷?”
張欣楠怒道:“你應該知道此舉到底意味著什麼!試問那柄鐵劍之上殘留的神識,你如今要不要一併拿走?!”
“此事涉及神族的未來,我不得不這樣做,就當你還我多年來欠下的酒錢了。”
“多說無益,動手就是。至於那些酒錢,待到清明雨落時分,我自會燒給你。”
“相識多年,還未曾真正動手切磋過。也罷,就讓我來討教一二。”
陸吾抬起頭,默默思量著某事。按照這場甘霖的落雨速度,要想散盡自己的一身神力,至少也需半柱香的時間。一心求勝,則必敗無疑,既然如此,那便一心求死,說不定還能爭得幾分勝算。
白髮之人與劍客輕聲笑道:“師兄,師弟我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交情歸交情,既然雙方的立場不同,自然也就無需再勸。這一場甘霖可以阻止他顯露古神真身,從而避免殃及無辜之人,但也有一弊端,那就是師兄無法使用樓中的那柄鐵劍。事關未來,還望師兄見諒。”
張欣楠點點頭,“知道了。”
腰間長劍微微顫鳴,作龍吟之聲,欲出鞘誅神。一襲白衣,躍下城頭,橫劍於身前,沉聲道:“陸吾,今日我便陪你痛痛快快地打一場。”
一襲墨色長衫,也隨之躍下城頭,環顧四周,當真是寬敞,於是朗聲道:“樂意之至。”
城頭上,白髮之人漸漸消失,重返鹿衍的夢境之中。道場之內,雙眸緊閉的一襲青衫,嘴角忽然微微上揚,喃喃自語道:“萬年陳釀,滋味如何,就全看這一戰了。”
北境之外,甘州境內。
四根巨大的水柱如天之四極,屹立於東南西北四方。秦湛立於中央,收回分出的那一縷心念,不再繼續關注北方的一舉一動。對
於一些細微之處,秦湛已然有所察覺,大致猜出了某人的真正意圖。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那麼這一招之後,某人就又該提子了。
秦湛仰頭而望,輕蔑一笑,道:“我只是破不開心中桎梏而已,又不是當真破不開世間的一切牢籠。方才信誓旦旦地以鐵籠困我,如今卻被我反困在四極水幕之中,你覺得滋味如何?”
數丈高的石人大怒,雙手握拳,砸向秦湛。
秦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既不躲避,也不施展任何神通抵擋,任由雙拳砸落,如同看戲一般。
就在那一雙由石頭凝聚而成的拳頭即將砸在秦湛頭頂的時候,四根水柱之中突然衝出四條水龍,纏繞在石人的雙臂之上,使得其無法再落下哪怕分毫。
秦湛輕笑一聲,“束!”
霎那間,天穹之中,以及大地之上皆是出現一道藍色的陣圖,形似八卦,卻不盡相同。陣圖之中,上有青鳥盤旋飛舞,下有巨鯊遊曳,似隨時都會躍出陣圖,將那尊石人一口吞噬。
石人困於陣中,一時間動彈不得,無論如何掙扎,卻也是徒勞無功。
秦湛轉過身,與張麟軒笑問道:“臭小子,你十二師叔的陣法造詣雖然不高,但也算得上一流水準。此陣名為困靈陣,五境修士即可施展,至於威力大小,取決於施陣者施加的靈圖。所謂靈圖,乃是以五行陰陽之術為基,繪製的一副具有神靈,妖邪,或是人族大賢之力的陣法圖。我今天用的這兩幅比較簡單,一是神獸青鳥,二是自己養得一隻靈獸白鯊,就在樓中安置,有機會帶你去看。”
張麟軒笑著點了點頭,“好,有機會一定去。”
秦湛繼續說道:“以你如今的境界,幾乎無法施展,不過其中幾大主要脈絡的元氣流動,你應該能夠看清,所以不妨試一試,然後說與我聽。”
張麟軒上前一步,認真端詳著上下兩幅陣圖。大約三個呼吸之後,少年不禁眉頭緊鎖,神色顯得有些痛苦。
秦湛見狀,一步來到張麟軒身前,抬起手臂,以手掌擋住他的視線,然後輕笑道:“凡事要學會適可而止,莫要一味地勉強自己。”
張麟軒呼吸沉重,道:“知道了。”
“閉目養神,稍微休息一下。”
片刻之後,少年神色漸漸好轉,有些不解地問道:“師叔,方才是怎麼一回事?”
“靈圖,顧名思義,即為有靈之圖。每一副靈圖之中幾乎都拘押著一道神念,其中以神靈的金色眼眸,聖人的大道氣息,妖族始祖的拼死之意,此三者為上等,最具威力。境界不足的修行者一旦注視良久,身體便會有所不適,屬於正常現象。”
聞言之後,張麟軒突發奇想,不禁笑道:“師叔,我突然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秦湛好奇道:“說來聽聽。”
“有靈之圖,所繪製之物,是神人妖三者的神念,換句話說,也就是三者的某一個瞬間,然後將其繪入圖,以待將來施陣時藉助他們的力量?”
秦湛點點頭,“可以這麼說。”
“既然如此,何不把我師父的出劍之姿繪製進去?”
秦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無奈一笑,道:“其實你的這個想法,我當初也有過。”
“那為何不去試一試呢?”
秦湛望向北方,喃喃道:“當年有一人被譽為畫聖,就曾想著繪製一副名為藏劍的靈圖,可惜紙墨無法承載,最終只得以失敗告終。”
劍意之盛,如何臨摹?
張麟軒微微一怔,不由得心神往之。
秦湛咧嘴一笑,“慢慢來,你也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