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重逢(1 / 1)
鎮北城下,有位老叟自荒原而來,手中拎著一壺酒,名為黃粱。一襲墨色長衫,鬚髮皆白,滿臉褶皺,兩隻凹陷的雙眸,深邃而明亮。老叟雙手負後,立於城門前,神色似有些不悅。
對於這位老者的到來,張欣楠不免感到有些驚訝,躍下城頭,選擇出門待客。
張欣楠將佩劍懸於腰間,歉意一笑,道:“今時不同往日,你多擔待。”
入城與否,老叟並不在乎,但對於劍客的放任不管,他卻感到十分氣憤,不由得沉聲道:“張欣楠,你做事能不能有點分寸?!”
張欣楠一笑置之,瞧見老人手中拎著一壺酒,頓時來了興致,嬉皮笑臉道:“可是給我的?”
老人沒好氣道:“我說給你的,你就敢喝?”
“你若是敢給,那我自然敢喝。”張欣楠耍無賴道。
聞言之後,老人也不再廢話,而是直接舉起右臂,將酒壺遞到了劍客眼前,面無表情地說道:“十三先生當年親手埋下的,也算借花獻佛,幫著他孝敬師兄了。”
張欣楠下意識地嚥了嚥唾沫,試探性地問道:“埋了多少年了?”
老人冷哼一聲,道:“那把劍還未鑄就之前,酒水便已經埋下了。”
荒原以西,雖群山聳峙,卻無半分生機,自古便多為埋骨之地。儘管如此,依舊有人在此做生意,登門之客,無論活人還是鬼物,皆可討杯酒吃。至今已有數千年之久,而在此期間,僅有兩位掌櫃的。
一襲青衫,在酒鋪只待了不足半個甲子,然後便做起了甩手掌櫃,開始雲遊四方。此後的諸多生意便都交由一位年輕的夥計搭理,也就是如今的站在城前的這位老人。
而這一壺酒,在他進入做夥計之前,就已經埋下了,所以到底有多久,他也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於是便只能將某人當初的原話說與劍客聽。
修在鑄就長劍之前,世間尚無十方閣,更無樓主,亦無任何修行之法。一襲青衫,遠遊人間,閒來無事時,唯願去做兩件事,一是釀酒,二是煎茶,但此兩者究竟為何物,當時卻無人知曉。
“長路漫漫,相逢即是幸運。”張欣楠感慨道。
老人念及往昔,不由得輕嘆一聲,道:“自從當日與先生離別之後,已有萬年不曾見面了。”
張欣楠打趣道:“依著樓中的輩分,你陸吾或該叫我一聲師叔。”
“我倒是無所謂,你只要敢坦然應下就行。”老人神色平靜地說道。
張欣楠嬉笑道:“玩笑而已,何必當真。”
眼前老叟,怎麼說也算得上是“天子近臣”,言語打趣雖無不可,但千萬不能較真。
陸吾輕聲道:“元君不會在意的。”
“我勸你最好慎言,別給老頭子惹事,否則一旦被人禮送出境,到時我可救不了你。”張欣楠沒好氣道。
陸吾點點頭,輕笑道:“知道了。”
張欣楠忽然想起一樁往事,好奇地問道:“好好的神靈不做,怎麼跑來人間了?不然當初登天之時,你我之間還能切磋一二。”
陸吾皮笑肉不笑道:“你要是想砍我就直說,不用特意去找什麼理由。”
張欣楠氣笑道:“皮糙肉厚一大坨,我砍你幹嘛。”
“除非生死一戰,不然我有機會贏你?”陸吾皺眉盯著劍客,雖不願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於諸神眼中,昔日的地界生靈便如同螻蟻一般,彈指可滅,試問誰又能想到會有今日之氣象。萬年以來,曇花一現者眾多,但久立於潮頭者卻唯有你一人,既是幸運,亦是不幸,世事如此,莫能奈何。”
“就別替我瞎操心了,好好活著,別一不留神,就真隕落了。日後若有機會,肯定還要去找你喝酒的,到時候可千萬別讓我兜裡的銀子沒處去花。”
陸吾扯了扯嘴角,神色無奈道:“說的跟你哪次喝酒花錢了一樣。”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這點江湖道義,還是要講一講的吧。”張欣楠白眼道。
陸吾會心一笑。
張欣楠問道:“話說,你今天到這裡來做什麼?”
陸吾提了提手中的那壺酒,神色有些傷感道:“杯酒祭亡魂。這一點小事,你應該不會阻攔吧?”
張欣楠瞬間收斂笑意,握住劍柄,沉聲道:“老三讓你來的?”
陸吾並未否認,坦言道:“武三思確實找過我,而且也說了這件事,但是我拒絕了。”
“既然如此,為何又要多此一舉。”
“神識歸於星海,魂魄葬於大地,此為亡者之幸也。距離天地之戰,已過去了萬年,距離人妖之戰,也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千年,所以是時候讓他們得到安息了。”陸吾眼神堅決道。
張麟軒神色漠然道:“若我不答應,你又該如何?”
“天之四極,重現於北方天幕。既然是一場胡鬧,又何不徹底放開手腳?秦湛因心結而自囚多年,又豈是一個孩子能輕易解開的。要知道,他表面越平和,心中積壓的恨意也就越多,終有一日會突然爆發。屆時會是怎樣一種景象,想必你應該知道。”
“當年的‘五方之說’,受益者是誰,我不便多說,但深受其害者,非秦湛莫屬。一小撮山巔之人總認為秦湛的道是先舍後得,就連他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但事實果真如此嗎?其他人或許不知,可是作為大師兄的你難道也不知?張欣楠,將魂魄一分為三,然後藉機封鎖某段記憶,確實是好手段,只可惜管得住自己,卻管不住旁人。要知道,有一種人所追求的安定,絕非是世道的長治久安,而是時局的動盪不安。亂世之下,英雄四起,執劍掃六合,策馬蕩八荒,一統天下,自此青史留名。你嗤之以鼻,別人卻視若珍寶,孰對孰錯,各有高論,總而言之,苦了百姓。若想真的做成此事,除了藉助北荒的大勢之外,還需尋得一條真龍,好依附其身,做那扶龍之臣。”
“至於那條真龍該去何處尋找,用得著費心思?十方閣早就備著呢,真不愧為萬法起源之地,對於世間蒼生,還真是有求必應。昔日遺留下來的那份人主氣運,你張欣楠棄如敝履,夏桀更是連看都不看,但一個以國為姓的少年,卻從未說過他不要。若將人主之氣以斗量之,可分十鬥,十方閣佔著一斗,世俗王朝的君主佔著一斗,其餘何在?唯秦湛一人所繫。如此爭鬥不休,無異於養蠱,最終秦湛一旦選錯了路,後果如何,你自己掂量。”
“言盡於此,多說無益。阻攔與否,但隨君意。”陸吾神色嚴肅,拱手道。
話音剛落,陸吾便作勢揭開泥封,準備以酒祭奠那些戰死於此地的亡魂,然後再以青鳥之力指引他們去往各自該去的地方,魂魄由此得到安息。
三尺青鋒已然離鞘,抵在陸吾的咽喉處。
面前之人做出任何選擇都有他的道理,所以陸吾並未感到絲毫詫異,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問道:“想好了?”
“絮絮叨叨一大堆,我還以為有何高論,說到底,就是為了威脅我?!”張欣楠冷笑道。
陸吾輕笑道:“與你談判,實在不輕鬆,所以手中若再無任何籌碼,我便不會走這一趟了。”
“那你可知威脅我的代價?”
“你要出劍,我也攔不住,可畢竟苟活多年,自保的手段總是有的,所以要想殺我,也不是太容易。”陸吾神色平靜地說道。
張欣楠嗤笑一聲,道:“朋友不多了,好好活著吧。至於你要做的事,我不攔著,你隨意。”
張欣楠果真還劍入鞘,然後平移一步,側過身子,算是就此讓開了道路。
陸吾微微皺眉,有些遲疑道:“別無他求?”
張欣楠淡淡地說道:“妖潮來臨之日,你若敢現身,我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好,我答應你。陸吾在此立誓,從今往後,若是跨過城頭一步,必死無葬身之地。”
劍客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天地之間,可無戲言。”
張欣楠此語看似無關痛癢,但實則卻是在將陸吾的一番誓言敬告天地。倘若有朝一日,陸吾膽敢違背今日誓言,天地同誅之。
陸吾失聲笑道:“就這般信不過我?”
張欣楠並未回答,只是心念微動,收回了那日藏於碗底的一縷劍氣。
陸吾微微皺眉,有些不悅,沉聲道:“是要與我徹底割袍斷義?!”
張欣楠嬉皮笑臉道:“怕你一會兒生氣,從而用我的劍斬了這座城。若是如此一來,這筆買賣恐怕就虧了。”
陸吾神色錯愕,“什麼?!”
張欣楠一個轉身,面朝鎮北城,仰頭高聲喊道:“張允執!這傢伙可是古神,十境上的修為,比一般樓主還高!若是錯過了,可就再沒機會了,趕緊的!”
陸吾怒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張欣楠扭過頭,意味深長地笑道:“我這個人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接下來,自求多福哦,希望將來還能在酒鋪見到您老人家!”
劍客身形一閃而逝,就此重返城頭。
陸吾本想跟上去問個明白,誰料卻被一掌直接拍落,一道威嚴嗓音忽然響起,“祭酒之時,還望前輩您也給自己留下一杯。”
雲海翻湧,金光照耀,劍忽起於朔北,直落大地。
一柄巨大的金色長劍,驀然出現在北境三州的上空,卻未曾顯露出劍柄,彷彿執劍之人僅是捏住了劍身,便朝著來犯之敵斬了過去。
如此凌厲的劍氣,如此磅礴的大道威壓,一剎那,便驟然出現在了陸吾的頭頂,不作停留,徑直斬向這位古神。
陸吾勃然大怒,暴喝一聲,身後的天地元氣瞬間凝聚成一雙手臂,憤然出拳,直接砸向那柄金色長劍。
長劍並未因此而受到阻攔,勢如破竹,繼續斬落,反觀那一雙手臂,已然碎成渣,消失的無影無蹤。
陸吾見狀,本想先行躲開,再尋後路,但柄金色長劍卻並沒給他這個逃跑的機會。威壓之下,寸步難行,任何遠遁之術皆不得施展。對於這一劍劍,執劍者彷彿就只給了陸吾兩個選擇,要麼接下,要麼去死。
陸吾怒極反笑,“張欣楠,竟然拿我做磨劍石,虧你想得出來。也罷,本座今日就幫你廢了這柄劍。區區俗物,也想弒神,可笑至極。”
一聲咆哮,威震九霄,黃泉之下,鬼物惶惶不安,山川湖海,無論山水神祇,還是鳥獸精怪,皆是心神不穩,前者金身不由得出現裂痕,後者更是百年道行一朝盡喪。陸吾並未施展任何神通,只是選擇現出真身,恢復古神容貌。
十方閣諸位樓主,除十三先生鹿衍之外,皆不由得將目光聚集於此。秦湛尚在與人敵對,此刻亦是分出心神,注視著此地發生的一幕。
古神再次臨世,威壓波及四方,整個人間,忽然間顯得有些動盪不安。
“南無阿彌陀佛。”西方佛國,佛陀不由低唱一聲,由此免去諸惡。
天外天,玉宇瓊樓之巔,道童俯身看去,微微一笑。隨即紫氣東來,護佑一方山河。
文廟廣場之上,老夫子無奈地撕下書頁,拋向半空,然後不禁以心聲與“鄰居”抱怨道:“妖潮提前了?”
舊書樓中,陳堯失聲笑道:“算盤打得挺好,以古神砥礪劍鋒,不曾想兔子急也會咬人,何況又是一位昔日的‘天子近臣’,哪還能沒點脾氣,但願不要把事情鬧大。”
伏嶽山腳,溪水之畔,笛音戛然而止,扶琴而奏的女子不由得看向身旁男子,柔聲問道:“夫君,你怎麼了?”
男子搖搖頭,輕聲道:“一些故人不消停,鬧出的動靜有點大,以至於觸及到了山中的結界。夫人,勞煩你在此稍等片刻,為夫我去去便回。”
女子輕嗯一聲,男子一閃而逝,置身於伏嶽山巔,舉目遠眺,怒道:“胡鬧!”
城頭之上,張欣楠笑容僵硬,撓撓頭,道:“臥槽,這次玩大了!”
不過一場小打小鬧,老東西竟然認真了,如此堂而皇之地顯露出古神真身,無疑是在打十方閣和儒家的臉。你這老東西到底要幹嘛,難不成是要逼我去斬你!
在心神牽引之下,一柄樓中之劍已然蠢蠢欲動,靈主的心情十分激動,不由得拍手稱快。鐵劍在手,天下我有。張欣楠,你還等個屁啊,給小爺砍他!
朔方城,城東一座舊宅之中,忽然有人輕聲問道:“想好了?”
“既然她喜歡,那就叫林玄好了。至於甘霖二字,拿去便是。”
“多謝。”
老人擺手送客。
鎮北城前,一尊神靈真身,頂天立地。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掌天界六部。
在陸吾的真身面前,那柄金色長劍小如芥子,故而又何談斬他。若非張欣楠出手及時,長劍便已經毀了。
陸吾居高臨下,笑道:“如何?”
張欣楠一臉無奈道:“何必呢。”
“如今再問你一次,亡魂可祭否?”
未等劍客作答,天空忽然下起雨來。雨幕之中,有人緩緩踱步而行,落於城頭,輕聲笑道:“不可。”
一襲白衣,滿頭白髮,來者仰頭問道:“當真要同我如此講話?”
陸吾皺眉道:“你是……十三先……”
那人打斷道:“吾乃與世同君。”
世間唯有三君,元君,冥君,以及與世同君。
陸吾的真身瞬間散去,化作人形,來到城頭之上,垂首低眉,言語恭敬道:“小神陸吾,見過上君。”
某人一臉賤兮兮地笑道:“乖。”
對於“周圍人”的注視,那人有些後知後覺,不禁輕咳幾聲,然後正色道:“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與君重逢,不勝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