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釋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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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如一騎獨行,率先鑿陣而去,斬於囚籠之上,引得此方天地震盪不已。

瞧著這一幕,秦湛眼神複雜,既有欣慰與讚賞,又有一絲擔憂與不安。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這一對師徒實在是太像了。

在最初的修道歲月之中,地界生靈無一不是在模仿天地自然間的種種“異象”。師徒傳承,亦是如此。徒弟模仿師父,首先學得幾分形似,算不得什麼難事。不過若想達到神似的那一步,除了日以繼夜的水磨功夫之外,悟性與心性二者缺一不可。

反觀張麟軒,既然能夠領悟張欣楠的劍意,便足以說明他的悟性其實並不差。悟性夠了,但心性如若不堅,亦是無法做到神似這一步。至於方才一劍,少說也有七分神似,否則又何以撼動這四四方方的寒鐵囚籠。

以少年當下之境界,便能做到這一點,無非只有兩種可能。其一便是師徒雙方大道相近,彼此劍心立足之地幾乎位於同一處。其二則是做徒弟的執念過深,以至於一輩子都活在師父的陰影下,與被那座劍山攔住了去路的習劍者們如出一轍。

若是前者,秦湛非但不必憂心,反而只管靜待將來的某天,另一位執劍者的橫空出世即可。不過若是後者,對於少年自身的危害便極大。作為師父的張欣楠,劍道越高,少年日後走出“陰影”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遙記當年,秦湛主動放棄肉身,以亡者之魂的姿態徹底融入十方閣之中,從此以後,與那座潮信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再無可能突破桎梏,從而證道長生。

路的盡頭,本該是天下唯二,卻因秦湛放棄,以至於變成了唯一。

聽聞此事之後,初代閣主憤然返回人間,師徒二人於一處崖畔,對坐三日,然而在此期間,卻無任何言語。從始至終,秦湛眼神堅定,誓死不悔。等到第四日清晨,修終於開口,只問一句,“天傾之時,爾當如何?”

秦湛答曰:“不逃不避,當以身祭劍。”

修勃然大怒,但最終卻唯有一聲無奈的嘆息,扔下一句話之後,便就此離開人間,重返天外。

“執劍者的劍,簡單也複雜,前者無非兩個字,後者卻包羅永珍。你秦湛一旦祭劍,最終便只會有一個結果,那就是大水漫過古樹之根鬚,致使其腐爛而亡。”

修離開的當日,秦湛接著某人的籤筒,算了卜一卦,得了八字批語。

看似相生,實則相剋。

五行之屬,水克火而生木。秦湛大道親水,張欣楠大道親木,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前者可為後者之養分。不過修的言語以及之後的卦象,都無疑否認了這一點。至於具體的原因,則無從得知。某個姓陸的傢伙或許可以給出答案,但當時的陸宇卿卻已經離開了十方閣。

如果說秦湛的道是放下,那麼張欣楠的道便很有可能是拿起,至於究竟拿起了什麼,答案似乎是唯一的。

四方囚籠之中,秦湛眼神呆滯,望著少年的背影,喃喃道:“人間。”

一旦選擇拿起,註定無法放下。

難不成你小子也要做這種事?一門師徒,何苦來哉。

一劍遞出之後,張麟軒不禁跪倒在地,呼吸沉重,整個人顯得十分虛弱。多日以來,虞淵“省吃儉用”,由此在水府中積攢了不少家底,但今日卻被張麟軒這位老天爺一次性用得乾乾淨淨,半點兒也沒剩下,所以不僅張麟軒當下的日子不好過,虞淵以及整座水府亦是一樣的處境。

秦湛不禁神色一怔,眼神十分困惑。

張麟軒勉強站起身來,回頭道:“師叔,接下來就看您的了。”

秦湛點點頭,輕笑道:“好,知道了。”

一襲長袍,緩緩走到少年身前,雙手負後,以餘光打量著後者,心中不禁滿是疑惑。

秦湛雖然對劍道瞭解不多,但也明白那“神似”二字到底意味著什麼。縱然那股劍意無比的強大,可歸根結底還是由少年自己揮出去的,所以最後仍是會落在“量力而行”這四個字上,斷然不至於這般費力。一種意志的傳承,並不需要實力作為依託,例如軍營之上,伍長不畏死,兵卒亦可不畏死,與彼此的強弱無關。

張麟軒的右臂有著輕微的顫抖,這一點就連少年自己也未曾發現,但作為十方閣的眼睛和耳朵,秦湛又怎會忽略掉這些細節。

秦湛低眉沉思,片刻之後,恍然大悟,氣笑道:“悟性不差,然而心性有缺,難怪,難怪。拜師至今,師兄他還真是吝嗇。看豬跑的次數確實不少,但要想真正弄清楚豬肉的味道,除了吃一口之外,難不成還有別的辦法?如此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通,豈不是平白誤人子弟。”

話剛一說出口,秦湛便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罵的人是誰,你小十二自己不清楚?!好在無人理會,想來是師兄實在太忙的緣故。

秦湛再次看向張麟軒,笑容溫和道:“一劍而已,感悟其精氣神即可,凡事切莫看得太重,免得一葉障目,由此忽視了自己的長處。師兄哪怕隨手而為,那也必然是十境之上的一劍,你如今才剛入門,即使照貓畫虎地學了下來,於你而言也未必是什麼好事。如今一劍之後的慘淡下場,我希望不會再有第二次。”

張麟軒有所猶豫,但還是點了點頭。不過若是失去了這故意為之的“神似”一劍,少年如今的家底便不禁要顯得薄弱幾分。

作為少年的貼心好師叔,秦湛自然不會將麻煩都留給張麟軒一個人。攤開手掌,一本簡單易懂的修行法門便出現在了少年的面前,往前輕輕一推,就此交於少年。

秦湛微笑著解釋道:“此法名為御靈術,最適合三境之下的修士學習。世間僅此一本,童叟無欺!”

“御靈術?”

“萬物有靈,以術御之,是為御靈術。”

張麟軒欲言又止。

秦湛明白少年的心思,無非就是劍修不依託外物的固有認知使然,於是善解人意地笑道:“一法通則萬法通,然萬法通亦可一法通。世間大道,殊途同歸,皆是源於天地,得悟於祖師,理應不分薄厚才對。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私塾學子做得,難道師侄卻做不得?”

張麟軒拱手作揖,正色道:“多謝師叔教誨。”

“不要老是動不動就作揖,咱們是十方閣弟子,不是儒家弟子。話說他們家祖師爺見我都要行十方閣的禮,你要是再敢跟我作揖,我保證打得你屁股開花。”秦湛瞪眼道。

張麟軒笑著點了點頭。

“以後聽明白了我的意思,就說一句明白了即可。世俗的繁文縟節,不必看得太重。不過可有一點,你要記好,尊師重道一事,無論何時何地,面對何人,都不可忘。”見面以來,秦湛還是第一次如此嚴肅地講話。

張麟軒說道:“明白。”

“孺子可教也。”

張麟軒打趣道:“儒家祖師爺的話?”

“傻大個學問還是不錯的,師兄弟們都認可,所以沒什麼好質疑的。”秦湛一本正經的說道。

張麟軒瞬間閉嘴,不予置評。

尊師重道,不可忘也。

對於那位至聖先師,無論如何,都該心懷敬意。學問裨益世道,護佑人間萬年太平,後輩人族,皆需感念怹老人家的一份功德。

秦湛不禁笑道:“瞧你小子這傻樣,我又沒讓你如此稱呼他。這個稱呼其實與我無關,是師兄以前老愛這麼說,一來二去也就習慣了,情不自禁,實乃無心之過。老夫子,聽得見的話,還望見諒。”

張麟軒環顧四周,有些無奈道:“師叔,我覺得怹老人家應該聽不見。師侄剛才我劍也出了,您準備何時打破這座囚籠?”

秦湛笑問道:“怎麼,不耐煩了?”

“師叔,與小侄同行之人除了魏戍,其實還有幾位,如今不見蹤跡,我反而有些擔心他們的安危。”

一直不曾言語的魏戍上前一步,點點頭,輕嗯一聲,然後又退回了原來的位置。不知為何,魏戍對於秦湛總有些莫名的懼意,下意識地想要遠離他。

秦湛一笑置之,現在心情好,所以懶得搭理他。

其實對於他當下的安分守己,秦湛還是很認可的,只不過一個大老爺們兒,總不好一輩子都躲在女人身後,難不成就這般怕死嗎?

秦湛微微抬起下巴,看向斜上方的那顆水滴,本應隨著劍氣同往破陣,卻忽然懸停於半空,再無寸進。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故而容不得秦湛大意。

秦湛想了想,然後說道:“那塊臭石頭雖然腦子不怎麼靈光,但本性並不壞。冤有頭債有主,想來他還不至於濫殺無辜。如果他敢這麼做,那就不是與我的各人恩怨了,十方閣事後也必然饒不了他。”

張麟軒乾笑幾聲,那我這是招誰惹誰了。

秦湛瞥了魏戍一眼,道:“某人可不無辜,自己惹得禍事,又能怨得了誰。做人做神都一樣,千萬別貪,貪來貪去沒準就死了。”

魏戍垂首低眉,沉默不語。

“至於你小子,大概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以後給我記著,別有事沒事就跟人探討心境或是修行,言語之間,稍有不慎,便會是一場禍事。”

張麟軒撓了撓頭,神情尷尬道:“知道了。”

“以後莫要再與人提及那本《納炁錄》,千萬切記。”

“師叔,那本《納炁錄》到底有何玄妙之處,北境三州又為何人人可學?一件尋常之物而已,怎麼到了外面就成了至寶,實在匪夷所思。”張麟軒有些納悶。

秦湛眯眼笑道:“臭小子,拐著彎地說我不是人?”

張麟軒連連擺手否認,他可沒有這個意思。

秦湛依舊眯眼笑道:“那就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張麟軒一臉生無可戀。

秦湛哈哈大笑,“逗你玩的。臭小子,你還真是傻的可愛。”

張麟軒微微一笑,輕聲道:“尊老愛幼。”

“呸呸呸!你十二師叔如今風華正茂,臭小子竟然連這都看不出來!”

張麟軒有意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然後輕咦了一聲,眉頭微皺,故作疑惑之色。

秦湛冷哼一聲,“一具臭皮囊而已,有可喜之處。”

張麟軒輕笑道:“其實也無甚用處,只不過對鏡換衣,可以養眼而已。自己亦然,身後女子亦然。”

秦湛忽然有一瞬間的神色異樣,不過卻轉瞬即逝,依舊與張麟軒打趣道:“桃花太多,未必是件好事。若是再欠下一筆筆風流債,將來可是很難還的。”

“師叔,晚輩早就有心上人了,您可莫要胡言亂語。她呀,可是個極愛吃醋的。”張麟軒嘴臉微微上揚,有些春風得意。

秦湛笑道:“青梅竹馬,相互喜歡?”

張麟軒點點頭,輕嗯了一聲。

秦湛不禁感慨道:“相互喜歡,實在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

“遇見她,真的很幸運。”

“喜歡一人,這麼了不起?”秦湛笑問道。

“那當然。”

“臭小子。”

張麟軒一臉壞笑道:“師叔您的故事,不如也說來聽聽?”

“我哪有什麼故事,不過就是一介孤寡老人罷了。”秦湛擺手道。

張麟軒沒有繼續追問,因為他看見了秦湛眼中的那一絲傷感。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是萬幸,而不成便是遺憾,或是一樁不願被提及的傷心事。

張麟軒默默地站在了秦湛的身邊,什麼都沒說。

秦湛深呼一口氣,咧嘴笑道:“你十二師叔在你面前的高大形象是不是瞬間蕩然無存了。”

張麟軒緩緩道:“廟宇中的金身,著實高大,然不過泥胚一具,死物而已。”

秦湛自嘲一笑,道:“我是活物嘍?”

張麟軒微笑道:“不然呢?”

秦湛忽然放聲大笑,同時抬起右腳,重重跺下。一股磅礴道韻瞬間向著四周湧去,如江海之浪潮,氣勢洶湧地拍打著崖畔。

秦湛心念微動,那顆懸浮於半空中的水滴便如劍刃一般鋒利,徑直向上而去。

嘭的一聲,囚籠就此碎去。

秦湛朗聲道:“孫子!還不出來受死!”

魏戍湊到張欣楠身邊,小聲嘀咕道:“你這位師叔,可能腦子不太靈光。”

張麟軒一臉平靜道:“知道就行,沒必要說出來。”

與此同時,磅礴的水屬元氣瘋狂地朝著此地用來,從而形成了四根巨大無比水柱,頂天立地,雄鎮四方。

秦湛扯了扯嘴角,譏笑道:“接下來,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囚籠。”

十方閣中,書生視若無睹,由著某人胡鬧,至於吸引了多少山巔之人的目光,陳堯並不在意。

凡是有人膽敢插手,或暗中傷人,或坐收漁利,就等著來舊書樓面壁吧

鎮北城,張欣楠拄劍而立,滿意地笑道:“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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