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落子荒原(1 / 1)
荒原腹地,祭天谷。
空曠的山谷內,屹立著一尊五六丈高的三眼神像,雖然有著多處破損,但依舊莊嚴肅穆,不怒自威,容不得他人有任何的不敬之心。在神像的周圍還有四尊伏在地上,以作朝拜之姿的異獸石像,但早已面目全非,不復昔日之威。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堆石頭而已。
夜幕降臨,白霧驟起,將整座山谷都裹於其中。山間生靈,無論飛禽走獸,皆紛紛遠離,不敢靠近。在山谷的正上方,兩道身影並肩而立,一人身披黑衣,腰懸一柄長刀,不苟言笑;另外一人,右手握著一柄赤金摺扇,時不時地敲打左手掌心,作思量狀。
不同於後者正在專注于山谷內的三眼神像,前者則是虛握刀柄,向南遠望,似乎對城前雙方的換拳格外感興趣。
手握摺扇之人冷哼一聲,淡淡地說道:“夏桀,我勸你最好不要動歪心思。”
“武三思,做好你自己的事,少來管我。”
佩刀之人,正是十方閣的誅神樓的樓主,夏桀。至於手握摺扇者,既是荒原大祭司,也是暮雨樓樓主,又或是懸空城城主,武三思。
“還嫌被人坑得不夠?”武三思不由得嗤笑一聲。
當日師兄弟四人對峙,某人率先出刀,最終卻被人一劍打落大地,氣機羸弱,生死不知。依仗一件護身法器,迅速得修復自身,然而重返雲海之後,鞘中刀卻失了戰意,不僅毫無霸氣可言,面對長劍的顫鳴更是畏之如虎一般。如此一來,非但刀靈孕育無望,而且還連累夏桀的心境受損,白白死了三成左右的修為。
哪怕最後張欣楠與陸吾兩敗俱傷,紛紛倒地不起,武三思也絕不會讓夏桀出手,以免坐收漁利不成,反倒賠了夫人又折兵。
鹿衍也好,林玄也罷,縱然境界再高,修為再強,終究無法在當下立足。若不能“腳踏實地”,便是空中樓閣,故而折騰出的動靜越大,傾覆的可能性也就越高,否則鹿衍又何需迴歸道場,林玄又怎會閉門不出。
二者離開以後,落子之人雖然只剩下張欣楠,但絕不可掉以輕心。相反,之後的每一步棋都要更加周密。因為一個教出了陸宇卿與鹿衍兩位絕頂棋手的劍客,又豈會是那昏招盡出之人。
世間能與陸吾稱兄道弟者,寥寥無幾,除了同為古神的英招之外,如今估計也就只剩下劍客一人了。對於鹿衍,或者說相對完整一些的“與世同君”,更多則是敬畏。因為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元君親口稱之的“道友”。
據武三思所知,張欣楠當初北上尋找一位喜歡牽紅線的傢伙時,陸吾還曾特意邀他去山中一敘,所以二者之間有無暗中謀劃,如今到底又是不是在演戲,雖然說不準,但並不排除這種可能。
夏桀置若罔聞,依舊盯著南邊戰場。
武三思也不惱,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就像你當初進不去那座朔方城一樣,現在的你也無法離開這座山谷。”
聞言之後,夏桀神色不悅,迫不得已只好收回目光,環顧四周,不禁眉頭微皺,冷笑道:“不愧是懸空城城主,還真是好大一座空中樓閣。”
武三思神色如常,不予作答。
夏桀忽然握緊刀柄,向前跨出一步,瞬間來到武三思的面前,怒目而視,沉聲道:“若你膽敢背叛十方閣,我第一個斬你。”
武三思平靜地回答道:“只不過是拿回一些曾經屬於我的東西,算不得什麼背叛。”
“你自己也知道,那只是曾經。”
武三思微微一笑,輕聲道:“武道之韻,若無我當年的棄如敝履,又豈會有如今天下武夫輩出的局面。至於小七的那一部分,我不會去動,依舊會留給天下人共分之,但原本屬於的那一部分,我會憑藉堂堂正正的武夫手段拿回來,不會動用一絲暮雨樓的力量。屆時別說是你,就算是張欣楠仗劍親臨,陳堯開啟書卷而至,亦是說不得半個‘不’。”
夏桀半信半疑,問道:“那麼煉化此地山谷,從而寄託部分大道之韻又是何故?”
武三思坦誠道:“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那麼在其位,又該當如何?答案顯而易見。既然答應了老祭司的臨終遺願,坐在了這荒原的大祭司的位置上,那麼總該盡一盡本分,為數十萬荒人謀劃一二。與北境三州比鄰而居,對方有些好的地方,也總要學一學才是。制衡諸多山上修士,京都城許諾的做法已然足矣,然而若想制衡一眾隨心所欲的山巔大妖卻遠遠不夠。這時候北境老王爺的那種法子,便可謂是雪中送炭一般。”
夏桀不屑道:“區區三才之局,又有何用?”
武三思瞥了一眼自家的二師兄,笑容玩味道:“既然如此,師兄為何進不去一座小小的朔方城?”
夏桀黑著臉,選擇了沉默。
武三思接著說道:“天地人三才,以此佈局,簡單歸簡單,但真要做起來,也並不容易。一般的三才之局,往往會忽視人和的作用,以為有了天時地利便皆大歡喜,實則大錯特錯。無論是儒家的禮儀,還是十方閣的規矩,有哪一款是指定給天地的嗎?顯然沒有。這些禮儀規矩的落腳點皆是在人身上,或者說得更全面一些,是落在億萬生靈身上,故而所謂的‘人和’便不單是指人族。規矩制衡於人,然而人亦可制定規矩,恰好北境三州人和的關鍵之處便在後者。”
夏桀有些不解,脫口而出道:“什麼規矩,只要不遵守不就行了?”
對於某人的打斷,武三思很不高興,所以只好重複了一遍先前的問題,“既然如此,為何進不去一座城?”
夏桀只得再次閉嘴。
“一般的規矩法度,對於有意違規者而言,自然可以視而不見,但若將規矩寫入天地,放置於人心,屆時便容不得你不去遵守。依著先生當年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修行者的境界哪怕再高,甚至是走出了十方閣這座‘囚籠’,但依舊還是被天地所困,再甚者,走到與先生一樣的高度,不還是上有‘天’,下有‘地’的局面?簡而言之,就是胳膊擰不過大腿。若想做到這一點,路有很多條,其中最為有效的一條就是與天地相合,自己去做那老天爺。事成之後,只要是心中真正認可的禮儀或著法度,便都可以成為天地的規矩,而一方天地中的任何人都無權改變。”
夏桀忽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武三思善解人意地笑道:“方才是師弟失禮了,接下來有什麼話師兄您但說無妨。”
夏桀沒好氣道:“若我打破那一方天地,之後又該當如何?”
武三思微微一笑,反問道:“師兄打得破?既然如此,那為何……”
夏桀臉色一沉,瞪了武三思一眼。
武三思只得忍住笑意,識趣閉嘴。
“那你如今的所作所為,是為何日後約束那些不服管教的妖族?”
武三思點點頭,“正是。只不過有些麻煩,自身大道已然寄託於樓中,那便無法與此方天地相合,所以只好將武道重新撿起來,然後一點點融入此間,以求做成此事。”
“這條路,走得通?”
武三思輕笑道:“武道也是先生傳下的大道,又如何不能寄託天地?之所以說它麻煩,是因為當年未曾將武道拋棄乾淨,導致它與之後的道路相融,以此在樓中多少留下一些武道道韻,所以分割起來比較容易劃傷肌膚,但卻不至於傷筋動骨。如今陳堯坐鎮樓中,想必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如今煉化之地,除了這座山谷外,還有哪裡?”
“七脈各自的安身之所與荒原王帳皆以煉化,至於這座荒人的祖地如今也只差以神像為中心的方圓三十里。”
“是因為那神像?”
“沒錯。”
“原因呢?”
武三思搖搖頭,“不知。明明毫無神識可言,卻總是排斥武道之韻。”
“那你今夜來此,所求為何?”
“夜裡白霧升騰,百獸退避三舍,這種近乎本能的保護手段,往往說明了此刻是它最為脆弱的時候,故而我準備今夜煉化此地,但需要師兄幫忙開闢道路,以刀意驅散那些白霧。”
夏桀低頭掃視一週,瞳孔皺縮,不由分說,乾脆利落地揮出一刀,向著山谷內斬去。
刀意雖然鋒芒無比,但落在山谷內卻毫無動靜。
夏桀扯了扯嘴角,轉過身去,冷笑道:“山水顛倒,這你都看不出來?”
武三思微微皺眉,“小七的手段?”
夏桀搖搖頭,思量片刻,道:“既然能瞞過你,那便不知是一人的手段。無論老四的移山之術,還是小七的控水之法,都不足騙過的眼睛,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小十二的瞳術?”
“作為十方閣的眼睛,他有這個實力。”
武三思神色疑惑:“他這麼做的目的何在?”
夏桀不作答,而是揮刀斬向某處,以此逼某人現身。要想破去他的瞳術很難,但讓他自己收起神通卻很簡單。
一襲淺藍長袍忽然出現在二人眼前,與其挨刀子,還不如挨頓罵。若是弄得一身傷回去,估計五師兄這輩子都不會再讓自己出來了。
秦湛後退一步,無奈一笑,見禮道:“小十二,見過二師兄,三師兄。多年未見,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