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兩件小事(1 / 1)
東南一隅,群山相擁,錯落有致,名曰伏嶽。山間雲霧繚繞,景色極佳,古木繁多,花開似海,潭深而魚肥,羨煞垂釣者,著實是個避世隱居的好地方。
沿著山間小徑,去往一處幽靜之所,此處翠竹環繞,一棟雅緻小院宛若嬌羞美人般藏在竹林深處。推開院門,黃雀驚起,落於窗畔,又聽得雞鳴犬吠,忽覺肩頭一輕,頓時心安幾分。
院中所見之器物,皆是由男子親手打造,而非術法神通使然。與她在一起,自然要處處用心,做不得半分假。只要她心中歡喜,那麼做任何事都值得。
女子朝著劍客躬身施了一禮,略表歉意,暫且離開片刻,也好取水烹茶。
待女子離開後,張欣楠剛要坐下,男子便出言阻止道:“抱歉,這裡沒你的位置。”
院中器物,成雙成對。
張欣楠無奈地嘆息一聲,搖搖頭,笑道:“你小子還真是愛記仇,山門口一句打趣言語而已,不至於如此吧?頭頂玉簪,好歹也是件品相上佳的芥子乾坤物,難不成其中連一座普通的石墩或木椅都沒有?就算煮茶的時間再久,也不會一直待在屋內,所以當真要讓她看到你這副吝嗇模樣?”
男子根本不予理會,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若你非要坐在這上面,無異於問道整座伏嶽山,屆時我也無需再辛苦壓制那把殘琴,由著你與她掰扯昔年恩怨就是。”
既然不讓落座,便只得站著。就目前而言,張欣楠倒是不願與他撕破臉,畢竟佔著地利不說,一旦真動起手來的話,難免還要對付幾位“故人”,著實麻煩得很。
男子繼續說道:“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我可以允許你去溪畔等待老七‘出山’,但醜話說在前面,若你們二人膽敢在伏嶽山中動手,甚至一不留神打碎了某處山水,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徹底將你二人留在此地,也好與那些山下亡魂做個伴。”
張欣楠抱劍而立,笑容玩味地說道:“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一趟酆都之行,以為我不知道?黃更辰或許會由於念及著與你的昔日情分,故而選擇放你一馬,但那位冥府之主又豈會因私廢公。小四,雖說此刻的你神魂完整,但畢竟失去了半數修為,所以當真要與我‘誇下海口’?一座伏嶽山,山運濃厚,可謂天下之最,然論及水運,難免美中不足。一劍搬山而去,一劍引水而來,你小子當真扛得住?兩敗俱傷的買賣,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做,以免傷及無辜。人間七十二州,毫不誇張地說,有些地方,我若是不想久留,還沒誰能強迫我。若你非要白日做夢,怎麼也要先酣睡一番才是。”
男子氣勢驟然一沉,雙袖之中,罡風陣陣,整座伏嶽山似乎瞬間活了過來。
張欣楠神色漠然地說道:“一座伏嶽山,之所以封禁千百年,原因想必不用我多說,故而某人魂飛魄散的下場,你自然是不願見到的。”
男子勃然大怒,“你敢?!”
“為求自保,不得已而為之,還望師弟見諒。師弟若強行將我留下,為兄便只好送她重返酆都,屆時就看師弟還願不願意舍掉餘下的半數修為。不過一次出其不意之後,對方便有所警覺,想來這一次師弟就未必能如願以償了。”張欣楠嘴角微微揚起,淡淡地說道。
一些威脅言語本不願為之,奈何眼前這傢伙油鹽不進,只是一門兒心思地想要把自己攆出山中,還真是半點師兄弟情分也不講。
小王八蛋,若不是看在你媳婦的面子上,今天非給你點顏色看看。
男子怒目沉聲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張欣楠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說道:“先前不就與你說了,借貴寶地一用,等老七回來,否則你以為我願意搭理你?若不是他非要選擇在此落腳,從而避開秦湛的那雙眼睛,你以為我會來找你啊。成親多年,始終不曾歸家也就罷了,如今竟是連個娃娃都沒有,我看你小子是真不行。”
男子面露不悅之色,壓制心中怒火,說道:“事不過三,莫要得寸進尺。”
張欣楠一臉無所謂道:“小四,若是依著你當下的這副嘴臉,我是真不想幫你,但如此一來便苦了弟妹,難免有些於心不忍。女方的嫁妝如何,十方閣管不著,但你小子娶媳婦的銀錢,十方閣必須管,而且只會多不會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以劍客自身為中心,方圓百里之外,忽然降下一場甘霖。原本尚需男子苦苦壓制的山下異物,瞬間便安穩下來,再不敢造次。
男子眉頭微皺,不解道:“這是何意?”
張欣楠解釋道:“先生當年固然有錯,但他老人家沒臉沒皮的性子,你就不能就坡下驢,又何苦一直繃著那根弦?當年的地界也好,如今的人間也罷,萬年光陰又如何,說到底不還是老頭子的一句話?四方天地,哪怕山嶽再高,難不成還能高得過十方閣?雖說你小子一直如此,萬年不改的倔脾氣,但是在面對親近之人時,言語間就不能稍稍溫和一些?對待心愛女子,倒是願意事事做到極致,怎麼換了其他人便毫無耐心。先生終究是先生,師兄也還是師兄,多少給幾分敬意不是。行走江湖,面子最重要,在家裡打打鬧鬧也就算了,何苦讓外人尋個樂子。”
“若你當年不曾一怒之下離開十方閣,試問後來又豈會讓你孤身一人去往酆都?有我這位大師兄幫忙開路,難道不是更容易一些?小四,遇事莫急,多多思量一二,並不是什麼壞事。所謂先生的錯,其實於我們而言,本就理所當然,因為無論換作是誰,在你與那女子之間如何取捨,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事,而且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假若當年你我身份互換,在自家師弟與陌生女子之間,要讓你去做選擇的話,難不成你真會舉棋不定?絕不可能的事嘛。哪怕是儒家文廟裡的那幾位,不也講究個‘親疏有別’?”
“話雖如此,但終究還是留下了一份虧欠,所以之後難免要盡心彌補。一場甘霖,既是雪中送炭,又是錦上添花。前者無非是讓你能在將來的大劫之中留有退路,而後者則是讓本就安逸的日子再多些歡聲笑語罷了。一個胖乎乎的小少爺,難免淘氣,可氣人歸氣人,總之還是很可愛的嘛。”
男子後知後覺,沒好氣道:“姑娘不行啊?!”
張欣楠微微一笑,輕聲道:“那就好事成雙,雙喜臨門。”
男子不自覺地笑了。
張欣楠故作埋怨道:“瞧你現在這點兒出息。如此一來,是不是就不急著趕我走了?”
男子冷哼一聲,默不作聲。
“好了,茶下次再喝。與你說件正事,說完了就去找老七。”
“何事?”
“一共兩件事。其一,這一世的真名留下,待陳堯徹底開啟樓門之時,需要呼叫各層的道韻,你的那座鎮山樓總不能老是這麼卡在第二層吧。”
男子點點頭,說道:“程諾。”
“什麼?!”張欣楠不免有些驚訝。
男子淡然道:“實話而已。”
“那北……”
真名程諾的男子打斷道:“天機不可洩露。”
張欣楠大致猜到了一些,不禁感慨道:“難怪他能做成那件事。原來在一地之內,除了表面上的天時以外,竟然還藏著如此‘地利’,但如此一來,那傢伙的所圖未免太大了些,也虧他敢想。”
程諾淡然道:“世間萬事,終難長久,此乃亙古不變之理。”
張欣楠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不禁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道:“你可知房倒屋塌的後果?小四,那般煉獄景象,希望你這一輩子都不會見到,否則你一定會對如今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
程諾反駁道:“問心無愧,何來後悔?”
“若屆時問心有愧,又該當如何?!”
面對張欣楠的質問,程諾啞口無言,但他心中依舊篤定此行絕不會“有愧”,亦不會感到後悔。既然如此,便無需再糾結,全部交由時間去證明即可。
張欣楠收斂心神,繼續說出第二件事,“一輩子就收了三個徒弟,都是好不容易才教出來的,所以不希望他們隕落的太早。日後若有機會,還望你這位做師叔的能幫忙護道一程。”
程諾不免有些難以置信,問道:“就這樣?”
張欣楠點點頭,回答道:“就這樣。”
程諾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道:“你這是在與我交代後事嗎?!身為世間唯一一位名副其實的劍仙,竟然連自己的徒弟也護不住,甚至還要特意跑過來求別人幫忙?”
張欣楠微微一笑,輕聲說道:“事出無奈,還望師弟多多幫忙。”
程諾沒好氣道:“為何不去找陸宇卿幫忙?雖說你們二人之間也就那樣,但比我豈不是強多了?更何況,依我所知,小九如今就待在東北邊境,去找他幫忙難道不也是更好的選擇?”
“一個死了,一個太忙,不合適。”張欣楠雲淡風輕地說道。
“什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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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帳之內,道人不禁打了個噴嚏,一臉不情願地說道:“雖然事實如此,但也用不著你念叨。”
站在一旁的曹煜琛輕聲笑道:“師兄能這般言語,便說明他還是關心你的,最起碼連你‘死’了都知道,單就這一點來說,豈不是比荒原的兩位師兄強上百倍?”
道人冷笑一聲,道:“你能打得過市井屠夫,真是好大的本事。如此誇你,是否愛聽?!”
曹煜琛不以為意,微笑道:“何故這般厚此薄彼,難不成在你眼中,那二位師兄就與市井屠夫無異?”
道人呵呵一笑,“何故如此謹慎,不如直呼其名,這樣豈不是來得更為痛快些?”
曹煜琛忽然猛拍桌案,佯裝怒道:“姓陸的,我好歹是你師兄,說話給我注意點!”
對於曹煜琛的“自欺欺人”,道人根本懶得理會,自顧自地說道:“老頭子疼徒弟不假,但還絕不至於管得如此寬泛。尤其對於當年的諸多瑣事,在他老人家的心中,早已蓋棺定論,故而何來的什麼虧欠一說。這種假話,估計也就只能騙騙某些人了。陳堯所言之‘非人’,未必全無道理。為人處事的某些道理,在老頭子那邊確實毫無道理可言。
至於張欣楠此舉的目的,無非是藉機修補老頭子在某人心中的形象,以免將來真的師徒反目,進而貽笑大方。畢竟有一個夏桀就已經夠了,沒有誰會希望再多出來一個。假若一旦如此,便好似洪水決堤,一發而不可收拾。一而再,再而三的那番景象,無論是張欣楠,還是陳堯,想必都不願意親眼所見。屆時牆倒眾人推,非但全無盛名可言,甚至還會只剩下萬世罵名。張欣楠自作自受,寧願折損自身大道,也要幫著那一對夫婦得償所願,就是為了避免此事發生,所以有時候與孩子撒個謊,適當地哄一鬨,也算在情理之中。”
曹煜琛笑容溫和,人畜無害。諸多言語,左耳進,右耳出,權當什麼也沒聽見。
道人瞪著羽扇綸巾的曹煜琛,神色費解道:“當初怎麼就先我一步了呢?對於這一聲‘師兄’,我叫得還真是有些不服氣。”
曹煜琛轉過身來,咧嘴一笑,“得天獨厚,承蒙神人眷顧,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嘛。旁人除了言語稱羨之外,又還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