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單騎說客羞愧走 營帳激辯大發兵(1 / 1)
晨光萬丈,河水沽沽,戰旗飄揚,弓弩鋥亮。
第二天,葦澤關上一片肅然,衛士們披甲戴胄,緊握刀槍,嚴陣以待。
巳時剛過,只見關外一兩裡處,在蜿蜒的小道上,單騎匹馬,一人朝著關門緩緩行來,手持一面碩大的白麵,十分顯眼。
此情不同尋常,衛士飛報大營。
半柱香兒的功夫,李三娘一身戎裝,領著幾個女將大步登上城樓,值守小校見狀,連忙跑來,拱手稟道:“殿下,關下來人自稱是前晉陽通守賈柱,懇請與守關軍帥說話。”
“賈柱?”
李三娘皺了皺眉頭,說道:“前番劉黑闥攻陷幷州時,此人生死不明,不知下落,原來是投了敵人……”
“殿下,看我一箭射了這個軟骨頭!”秦蕊兒一邊摸向箭囊,一邊恨恨地說道。
“不忙,”李三娘擺擺手,說道,“父皇在前朝作晉陽留守時,此人曾是他老人家的部屬,數年的鞍前馬後,兢兢業業,也算是盡職盡責了;今日單騎造訪,我若取他性命,不合情理。”
“我看吶,他就是來作說客的”,申珂在一旁嘟噥道。
“哼,且聽他怎麼說吧,”殷素素冷笑一聲。
李三娘嘴角一翹,笑道:“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如風過耳;我呢,倒是有話讓他帶給劉黑闥,走吧,咱們到前面去!”
關口下,賈柱見城頭有動靜,五六人簇擁著一人來到堞牆旁,料想應是軍帥到來,連忙整理衣衫,向前一揖,然後提高嗓門,問道:“我乃前晉陽通守賈柱,大唐皇帝陛下的故人,敢問城上可是守關軍帥?”
“賈柱,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是誰?”李三娘在城頭高喝一聲。
賈柱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眯著雙眼,細細打量,片刻,不禁吸了一口冷氣,再次彎腰深拜,說道:“參見平陽公主殿下!”
“賈柱,你既然認出了我,又不肯下跪,看來,是給劉黑闥做說客的吧?”李三娘哂笑道。
“殿下,您英睿聰慧,我便直人快語,”賈柱仰頭答道,“我身後有五萬精兵,對著此關虎視眈眈,志在必得!我知道,您率領的娘子軍能征善戰,然而,彈丸之地豈能抵擋虎狼之師?縱然屍骸相疊,也會累上城頭啊,勸您勿做螳螂擋車之事!”
“那就來試試吧,我是不是螳螂,劉黑闥是不是車?”
“殿下,咱們相識已久,可算作故人吧,自晉陽起事開始,您便戎馬倥傯,縱橫終南山,決勝戈壁灘,與柴紹將軍一起,威震西北,您是當世的女中豪傑啊!我自是欽佩不已,然而……”
賈柱舔舔嘴唇,放緩語調,說道:“然而,前番的驕人戰績,皆有李唐大軍作後盾,而如今,不可同日而語呀——您看看,關內的大軍都到哪裡去了?遠在雁門關吶!他們面對的可是百萬突厥,實力懸殊,自身難保,又如何能夠顧及這小小的葦澤關呢?”
見城上並無動靜,賈柱指著身後,繼續說道:“您看那邊,數萬大軍如狼似虎,就等著撲向晉陽了,就算這關隘能守住十日,但豈能守住百日?若被攻破,不但毀了您和柴將軍的一世英名,也白白犧牲了屬下將士的性命呀!劉黑闥將軍讓我來傳話,只要您讓出此關,返回關中,他一定以禮相送,並且以黃河為界,與李唐互不相犯!”
城頭上,李三娘聽聞,不動聲色,只哼出一個鼻音,嘴角一翹,笑了笑,滿眼不屑。
“殿下呀,”賈柱拔高聲音,說道,“懇請您三思而行,我回去給劉將軍說,三日之內不作進攻,等候您的答覆!”
李三娘一扯軍袍,指著城下,說道:“姓賈的,你聽好了——我李三娘誓與葦澤關共存亡!他劉黑闥想試一試,比比自己同陰世師、梁師都哪個更厲害,儘管放馬過來,我奉陪到底!”
“至於你嘛,”李三娘呵呵一笑,“兩軍交鋒,不斬來使,今日姑且留你一條性命,”話鋒一轉,李三娘收起笑顏,怒目相視,“他日若戰場相見,必取你首級!”
賈柱聽聞,倚鞍低頭,似在思索,卻並無離去之意。
李三娘見狀,嘆了口氣,說道:“賈柱啊,你口口聲聲是我李家的故人,父皇也待你不薄,從郡縣主簿一路提拔至晉陽通守,你本當知恩圖報,可實際呢?你投敵變節,還為人說客,你也是仕宦出身,多少讀過些書,在你那裡,還有禮義廉恥嗎?恐怕只剩恬不知恥了吧?你今日所為,不但斯文掃地,更辱沒賈氏家族!”
賈柱聽聞,一時愕然,不覺抬頭,仰望城上。
“你可知道,”李三娘繼續說道,“前番幷州陷落,你生死不明,父皇對你的家眷優撫有加,還將你八十歲的老母接到長安奉養,期待你們母子團圓;可如今,你有何面目與老母相見?”
賈柱垂下頭去,無言以對。
“今日,你在葦澤關相遇與我相遇,已非故人而為敵寇,不論今後你葬身何處,斷無再見之理;但你放心,我絕不會將你投敵變節之事回報長安,以求八十歲老母能得善終!”
賈柱聽聞,羞愧難當,兩行淚水奪眶而出,只抬手朝城頭拱了拱,再無隻言片語,然後一拉馬綹,朝著來時的方向“踏踏”歸去。
……
人喊馬嘶,兵將往來,軍帳成行,旗幡林立。
葦澤關外,十餘里處,兩山之間的一片開闊地上,劉黑闥大營裡一片忙碌,擦槍磨刀,洗刷鞍韉,到處都是軍士備戰的身影。
大營中央,一頂數十步見方的牛皮大帳裡,眾將正在聆聽賈柱的回報。
劉黑闥濃眉黑髯,膀闊腰圓,說起話來聲如洪鐘,只聽他大笑道:“女流之輩,狂妄如此!李家是不是沒人可用了?派一幫娘們兒來守關!”
眾人跟著一陣大笑;其間,只有行臺將軍張君立皺了皺眉頭。
“大哥,那幫娘們兒不知好歹,讓我來打頭陣,半個時辰攻下葦澤關!只求大哥一件事,打下此關後,俘獲的女兵全部拿來犒賞我的手下兄弟!”
說話的人三十出頭,是劉黑闥的弟弟劉十善,滿臉橫肉,殺氣騰騰,人稱“少將軍”。
眾人聽聞,又是一陣大笑,戲謔之語不絕於耳——
“少將軍好手段啊,這美差兒,嘖嘖!”
“少將軍,要不我等助您進攻?也分咱幾個娘們!”
“少將軍可要惜香憐玉啊,進攻的時候,刀下多多留情,哈哈……”
劉十善心裡樂開了花,朝眾人咧嘴一笑,滿意地點了點頭。
見張君立始終沉默,不苟言笑,劉黑闥便扭頭問道:“行臺將軍,有何見教吶?”
“大帥,諸位將軍,”張君立站起來,拱拱手,說道,“我不敢潑眾位的冷水,然而,要攻下當面的關隘,恐非想象的那般容易呀!”
眾人一聽,神情各異,有的滿眼不屑,甚而有些鄙夷;有的驚詫無比,大大出乎意料;有的雙眉緊鎖,想知箇中原因……
“哦,是嗎?張將軍說來聽聽,”劉黑闥把手一抬,說道。
“一來,葦澤關自古易守難攻,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說,就算有幾百人守關,也難以在短時之內攻拔,”張君立緩緩說道,“前兩日,我軍幾番試探都無果而終,這就是證明!勸降對方本是上策,現在也無法達成,因此,攻拔之戰必須慎重。”
賈柱聽聞,無聲嘆息,垂下頭去。
座中有人面露冷笑,心中不服,張君立見狀,稍一停頓,說道:“普通軍士守關,尚難拿下,何況是李唐的精銳之師?這便是第二條——咱們對面的人馬,可不是一幫什麼娘們兒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據我所知,這支隊伍能攻能守,屢破對手,實為勁敵!”
“呃呃,張將軍,不要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嘛……”旁邊有人輕咳一下,小聲提醒。
張君立睨了一眼,並不理會,繼續說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怠,’我只不過是陳說事實罷了——近些年來,這支隊伍先是在關中擊破隋室大將陰世師,接著在西北打敗吐欲渾人、稽胡人,最後又把梁師都趕出了朔方老巢,有此戰力的隊伍,豈可小看?”
見有人輕輕地點了點頭,張君立提高嗓門,說道:‘三軍之勢,莫重於將’,這支隊伍之所以能屢敗敵手,其軍帥李氏亦不可小視——李淵的這個女兒,精於兵法,詭計多端,不但自己手執金鼓,披掛上陣,還幫著丈夫柴紹東征西討,且頗有建樹,雖屬女流之輩,然而與她作戰,不可不防吶!”
說罷,張君立再次拱手,然後彎腰落座。
“照你這麼說,十天半月也拿不下這葦澤關嘍?”劉十善揶揄道。
“少將軍,若一味強攻,恐怕三月五月也難攻拔呀!”張君立從容答道。
“嗡”地一下,軍帳裡頓時炸開了鍋,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整個軍帳如同蜂桶一般。
“都別說了!”片刻,劉十善按捺不住,豁然而起,厲聲喝道,“李氏就算是王母娘娘,老子也要會她一會!”
說著,劉十善轉身,面朝主位一拱手,說道:“大哥,哦,不,軍帥,我願領軍令狀,三日之內,攻下葦澤關!”
眾人抬頭,看看劉十善,又看了看劉黑闥。
“呵呵,少將軍稍安勿躁,”只見劉黑闥在帥位上捋須笑道,“這葦澤關易守難攻,是眾所周知的事兒,少將軍勇猛可嘉,但不必著急嘛,自然會有你的用武之地,不過……”
劉黑闥一邊說著,一邊扭頭,看向張君立,問道:“照行臺將軍的意思,這葦澤關當如何攻取呢?”
張君立打直腰身,雙手按膝,一字一頓地答道:“大帥,李氏到來前,我軍輪番強攻,旬月之內,或可攻拔;如今李氏守關,不可力取,當等候時機,一戰而定。”
“等候什麼樣的時機?”
“回大帥,等候突厥人與李唐雁門關之戰的結果。”
“怎麼說?”
“若突厥人獲勝,李唐朝廷有傾覆之憂,必然上下震動,葦澤關的守軍也無心戀戰,縱有山河之險,亦不足為恃;屆時,我軍攻下此關,進而拿下整個幷州,甚至飲馬黃河,都是舉手之勞。”
“若突厥人不勝呢?”
“若突厥人不勝,大帥,此為天意,我軍當儲存實力,撤回河北,日後擇機再戰;當然,突厥人此番南下,新晉可汗親率百萬之眾來戰,應無不勝之理……”
“哈哈,哈哈,”突然間,劉黑闥大笑起來,打斷了張君立,“天意?何為天意?我劉某人此次奪回幷州,並不指望突厥人能幫上什麼忙,我告訴你們,一個月之內,能否攻下葦澤關,這就是天意!至於突厥人嘛,若他們能拿下雁門關,我則乘勢而為,渡過黃河,與他們共圖關中!”
說罷,劉黑闥一拂袍角,站了起來,眾人也立即起身,彎腰聽命,只聽他高聲令道:“明日辰時,全軍出營,劉十善任先鋒將,率本部人馬進攻葦澤關!”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