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時光沙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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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海嘆息道,“愛琴海剛剛開張不久的時候,她曾這樣跟我開過玩笑,當時我還笑話她,我對她說,你比這模特好看多了。我可不喜歡這個沒思想的東西。然而愛琴海還沒有開張一年,她已然離開了。竟化作了這僵硬的木偶……”

這是他最不想接受的現實,卻又不得不嘗試著接受。

於是每個夜晚,他都會抱著那具他曾經說過不喜歡的塑膠模特,他把它當做他的菲菲,緊緊地抱著,然後對著它訴說心中的哀思。他說,菲菲你知道嗎?好多次我都想追隨你去,和你一起共赴那個虛無縹緲的世界,然後我們在那裡快樂的生活。但是我不能,蕭萍跟我說母親因為擔心我幾乎夜夜失眠,我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可是你我這樣陰陽相隔的日子,讓我生不如死。菲菲,原想過兩年等你畢業了我們就結婚,我會給你一世受寵的愛,讓你永遠沒有悲傷,可是現在你走了,我的諾言被放在風裡,這心吶,就像天天懸著一把刀,想你的時候那把刀就會出來在心上割一道口。一邊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滴在它慘白的臉上。

他並沒有發現,他說一句,那個模特的眼中就落下一滴淚來。滴滴答答的打溼了他的褲管。他並不曾發現,只是沉浸在思念裡,痛苦的訴說著……

午夜十分的時候,蕭海歪在躺椅上睡著了。睡夢裡永遠都是跳舞的林菲菲。有穿著紫色連衣裙,梳著高高的馬尾,在紫林公園的噴泉邊上,旋轉著,跳躍著的;有穿著碎花連衣裙,長髮披肩,在漫山遍野五彩繽紛的野花叢中跳舞的;還有穿著天藍色運動裝,在淡黃色迎春花裡跳舞的。每一個林菲菲都是那樣真實,又是那樣遙不可及。他想跑上前抱住她,他每靠近一步,她就轉離一點,他靠近的越快,她便飛離的越快,最後她終於化作一隻紫色的蝴蝶飛離了他的世界。於是他大叫著,菲菲你別走!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呼嘯而過的狂風給予鬼哭狼嚎的回答。他累得蹲在地上,眼淚隨著風輪迴而去。

每每在他睡著的時候,林菲菲就會從那塑膠模特身體裡走出來,她看著眼前睡在竹椅上的男人,他手裡握著酒瓶子,雙目凹陷的很深,鬍子拉碴,頭髮蓬亂。這麼邋遢的男人,這還是幾天前她那個英俊瀟灑的蕭哥哥嗎?自己的死亡給他帶來了多大的傷害啊!她心疼的走上前,抱住睡夢中仍在流淚的男人,但是他卻再也無法感到她的存在了,因為此刻她只是一縷痴魂。

她捨不得離去,捨不得忘記,捨不得去喝孟婆湯,過那奈何橋,捨不得就這麼一走了之,從此以後孤單的投生。過了十一年的孤單生活,如今終於可以看到溫暖了,她卻死了!上蒼給她開了多大的玩笑?!要麼不曾遇見過,那樣就不會不捨。

她看到那天他因為自己的死一下子幾乎瘋掉的樣子,她忽然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亡魂會被黑白無常抓取陰司,害怕那些小鬼逼迫她重新投胎。那樣她就會忘記他,忘記他的一切,忘記他給的所有溫暖。那些是他割捨不下的回憶。如果都忘了,還有什麼意義?

她的亡魂跟隨他一路回到愛琴海,當她看到那具曾經很喜歡的塑膠模特時,她毫不猶豫鑽進了它的體內。

每一天它被蕭萍抱出門去,看著來來回回的人群,她無比羨慕他們,她僵硬的站在櫥窗裡靜靜地看著他們。

晚上收了工,她的蕭哥哥會把它抱在懷裡,和它說話,他不知道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到了,她陪著他落淚,陪著他心傷。

有時候,她會依依不捨得撫摸著他挑選上架的衣服。有時候她就那樣靜靜的擁著他,感受他的氣息,雖然他再也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每每聽到他在睡夢裡呼喊著,菲菲,你別走!她的心就疼的厲害。她就會上前去抱住他,然後說,我不走,我不走。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但是他聽不到。他的夢裡心裡都是滿滿的離別的痛。

“淚咽卻無聲,只向從前悔薄情,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

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簷夜雨鈴。”曾經她常常跟他一起品讀納蘭的詞,她說她最喜歡納蘭悼念亡妻的詞了,寫得那麼憂傷,讀得讓人落淚。而此刻他們也終於深刻的體會了這詞的悲涼意境。

兩人正在說話之際,從門外走進來一個穿著時尚,打扮素雅的氣質女子,她在進門看到顧傾心的一瞬間愣了片刻,隨即恢復了正常。

蕭海顯然是認識她的,立刻為她倒了一杯水,笑道,“安歆你怎麼有時間過來了,你前幾天不是說去杭州出差了嗎?”

那女子同樣也微笑道,“嗯,出差了三天,事情辦完我就回來了,怎麼你不歡迎?”

顧傾心看得出這女子看待蕭海的目光中透露出欣賞和愛慕,但是蕭海似乎有意的躲閃著她的熱情,只聽他十分客氣道,“怎麼會不歡迎呢,不知道你今天來我這店裡有什麼需要?”

那女子在店裡逛了一圈,目光終於落在了顧傾心身上,“這位姑娘是?”

“我前兩天剛剛招聘的店員,顧傾心顧小姐。”蕭海微笑地給她們做了個介紹,“這位是我朋友安歆,她是一位雜誌社的撰稿人。”

“你好。”安歆故作大方的伸手握住了顧傾心的手。

顧傾心也很客氣的與她寒暄了幾句,起身去忙了,“你們二位慢慢聊。”她才不想夾在兩人中間看他們的臉色呢,還是走為上策。

安歆倒也不客氣坐在了蕭海對面,開始跟他攀談起出差時候的所見所聞,蕭海對她也沒有表現出厭煩,只是沉默的聽著,偶爾也跟著附和一兩聲,算是禮貌性的回應。

她和蕭海認識純屬偶然,去年初秋的一個週末,雜誌社的主編讓她幫他蒐集關於愛情故事方面的素材。吃過午飯之後,安歆就拎著包包四處閒溜達,逛到第二大街時,不小心把腳崴了,於是就坐在馬路牙子上休息,一邊按摩受傷的右腳。

這時候,身後的店裡傳出一曲動聽的歌——《愛琴海》。優美的旋律一下子吸引了她。於是他回過頭看到了身後的愛琴海小店和小店裡收銀臺前那個鬍子拉碴的憂鬱男人。

安歆咬咬牙扶著身邊的梧桐樹顫顫巍巍的站起來,一步一步挪進了小店裡。

蕭海像沒有看到人一樣,依舊雙目無神的痴痴地盯著電腦螢幕。安歆好奇的側過頭去,看到了電腦桌面上的漂亮女孩。那女孩穿著淺綠色運動裝,梳著高高的馬尾辮。站在滿山淡黃色的迎春花裡,張著雙臂,笑的一臉溫柔。

安歆對他的冷淡態度並不介意,或許他有什麼不開心吧。一邊想著,一邊環顧四周架子上的衣服,這小店的衣服似乎與眾不同,每一款都很新穎別緻。看了半天之後,目光落在門口的塑膠模特身上,那模特身高和真人差不多,身上套著一件紫色無袖收腰雪紡連衣裙,那裙子也不見得多漂亮,但就是看著很舒服,她想如果穿在身上,一定很有氣質吧?於是就決定將它買下來。

安歆一隻手扶在一具塑膠模特身上,一邊問道:“先生,你可不可以把這件衣服幫我拿下來,我想試一下。”

蕭海抬起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具模特。然後非常歉意的說道:“對不起小姐,這衣服就最後一件了,不賣了。但是這一款式還有天藍色的,你要不要一件天藍色的?”

安歆很喜歡那個紫色,但是看他為難的樣子,暗想他必有難言之隱吧?於是試探性地問:“衣服賣完不是最好嗎,何必要留一件呢?

“那衣服是我女朋友生前最喜歡的,我得給她留著。”他嘆了口氣說道。

她聽了他的話,心裡一驚,於是忙說:“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他苦笑了一下,眼角似乎有些模糊,聲音有些沙啞:“沒關係,如果您實在喜歡,就請留個電話,我進了貨通知您。”

安歆看著他落寞的樣子,知道他內心一定很難過,於是說道:“不必刻意再為我跑一趟了,我喜歡天藍色,你幫我拿一件天藍色的吧。”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去翻貨箱。

那天安歆在愛琴海買了件裙子,回去的時候腳疼得走不了,蕭海看她難受的表情,就說,你等會再走吧,過會我妹妹來了讓她騎車送你回去或者送你去醫院看看。安歆感激的點點頭。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著路上來來回回的行人,想著劉主編給的任務,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念頭,不如採訪一下這個滄桑的男人吧?他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於是她開始試著和他聊天,她問一句他就答一句,有時候會沉默很久。但是她依然禮貌的等他開口。

她看了一眼電腦桌面故意問他,電腦桌面上的女孩就是你女朋友嗎?長得真漂亮,像個電影明星。

他苦笑了一下說道,再漂亮現在也看不到了。說完長出了一口氣,雙手抱住頭,開始揪自己頭髮。

安歆正要安慰他一句節哀時,他抬起頭看了看外面,然後說,你知道嗎,她是為了救我才出的車禍。世界上最愛我的女人從此再也不會出現了。她死了,我的心就殘廢了,愛也殘廢了。

看著如此心碎的深情地男人,那一刻她的心徹底被震撼了。原本以為在這虛情假意的時代,愛情只是快餐,是神話。但是看到他,他才知道原來痴情也不是傳說。

那一刻,安歆忽然決定用她的誠心救活他殘廢的心,治好他殘廢的愛。只是她不知道這是何其的艱難。

他們就那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將近五點鐘的時候,他的妹妹蕭萍來了店裡。看到她和他聊天有些詫異,蕭海輕描淡寫的介紹說,這是他的一位顧客,叫……

說起名字他不好意思的搔搔頭,衝她笑了下問道,你叫什麼來著?

她笑道,我叫安歆,安徽的安,音欠歆。

蕭萍看著哥哥尷尬的樣子,也笑起來,說道,和人家聊了一個下午居然不知道人家叫什麼,你這人真的…….不知道說你什麼好。然後她走到我跟前,笑眯眯的說,你好,安姐,我叫蕭萍。

簡單介紹認識之後,蕭海把她腳崴了的狀況告訴了妹妹,並讓她送安歆回家,蕭萍說,好啊,要不我先帶你到附近的診所去看看吧,然後再送你回去。說罷就帶著她去了診所。

送安歆回去的時候,蕭萍留了她的電話說希望她可以幫他哥哥走出陰影。安歆也同意了,並不是被動的答應了她的請求,而是真心希望蕭海能回到從前,可以開心的笑,積極的生活。

那天安歆在蕭海的店裡待了一個上午,似乎有那麼一絲監視的意味兒,顧傾心將她的所有心思都看在眼裡,所以在他們聊天之時,她就在店裡的另一個角落裡坐著,不去參與他們,她安靜地憧憬自己的往後的生活,計劃著自己的小店。

窗外又開始下起了毛毛細雨,安歆不知道說了什麼,蕭海便跟她一起出去了,傾心目送著他們離開,她覺得那個叫做安歆的女子,應該能夠將這個男人從悲傷之海中救贖出來。

顧傾心走到那具模特身邊,輕嘆了一聲。耳邊頓時響起林菲菲清脆的聲音來:“傾心姑娘,你有沒有覺得他們看上去很般配,就連蕭萍都常常說這個女孩比我更適合海哥,我想我真的該走了……”

傾心嘆道,“現在看來那姑娘一廂情願的單相思而已,蕭老闆雖然與她談的也不錯,但總覺得少了什麼,也許時間長了他們會相愛,他會慢慢地忘了你,只是你會不會難過?”

“我沒有難過,我是為他高興,終於有人可以代替我照顧他了,我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纏著他了,這樣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林菲菲釋然了許多,“想當初我剛剛過世的時候,內心十分不甘,現在想想也確實太過執念了。人遲早都要離開人世,還是少一些執念比較好。如果有人能夠代替我好好的愛他,那我就可以放心的走了,姐姐這是不是就算放下?”

用情至深的人很難放下,顧傾心輕輕點頭道,“是的,你處處為他著想,這是他的福氣,也是你的造化。”

話雖如此,可她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留戀與悲傷,似乎又想起了從前——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繁華的都市,上演著一幕幕動人的劇。

“晶簾一片傷心白,雲鬟香霧成遙隔。無語問添衣,桐陰月已西。

西風鳴絡緯,不許愁人睡。只是去年秋,如何淚欲流。”蕭海手裡拿著一本納蘭容若的詞集,一字一句動情的朗讀。

“只是去年秋,如何淚欲流!”林菲菲藏在模特身體裡的靈魂,痴痴地念著這兩句,眼淚湧了出來。

嘆了口氣,心想,下午來的那個女孩多好,和自己多麼相像啊,她也喜歡紫色的連衣裙,看她善解人意的行為,以及氣質,內心一定是個美麗的女孩。如果以後她能夠陪伴蕭哥哥自己也可以放心的離開了吧?

可是多麼不捨呀。若以後再也不能見到他,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呢?

“你本來就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你已經死了,就應該塵歸塵土歸土。還這樣眷戀塵世,是不是想做怨鬼?”一個聲音,蒼涼的響在林菲菲耳畔。

她無法回頭,只是驚奇地問道:“閣下是哪路神仙?為何聽得到我一縷亡魂的心聲?”

“哈哈哈,神仙倒算不上,我是曾經寄予在你體內的靈棺獸的一縷殘念,如今你死了,我也跟著再次化作怨魂,你生時我附於你體內現在你死了我就附於你魂魄內,如果哪天你去投胎了,我也會跟著去的。呵呵誰叫你第一個看到了我呢。”那個聲音尖刻刺耳,讓林菲菲感到格外恐怖,她慌忙問道:“你……你為什麼會寄生於我的體內?我那年生病,也是受你所害吧?”

“呵呵,是啊,你我總要一個適應的過程吧?”它似乎很得意,“我原本在那荒山野嶺中修行養傷,無奈你卻打擾了我,破壞了我的修行,我一縷殘念險些被灰飛煙滅,故只有寄生於你體內才能得以存活,不生不滅。”

“你寄生於我的體內究竟有什麼用意?要怎麼樣你才肯離開我?我現在只想一個人陪著我的蕭哥哥。”

“除非,你把自己的靈魂封禁了,但是那樣會永世不得超生的。”

林菲菲此刻無比痛恨這個東西,於是咬著牙問道:“怎樣封禁靈魂?我就是永世不超生,也要趕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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