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詭異的通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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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廣佛華嚴經》中“非善非惡,無可記別”,是說聖人窺視大道後,便沒有善惡,也無所謂黑白。

黑白晦昧的是灰色,似混沌,有點寂寞,卻又捉摸不定,奔跑於黑白之間,極善變,像極了行走在滾滾俗世中的男人與女人。

律師任凱坐在副駕駛,心不在焉的和駕駛員柴國棟天南海北的扯淡,時不時提醒他不要玩自拍、不要聊微信。有一瞬,忽然覺得自己幻化成貪吃蛇,前方彎彎曲曲的高速公路被無限吞噬,又急速的向後洩出。想想行走在後邊的人和車都被自己的排洩物包裹,就覺得好笑。

後天是國慶長假,高速免費。所以這兩天的高速路冷清的像早晨散場後夜總會門口的停車場,頗有些曲終人散、繁華落盡的樣子。

“嗡嗡”手機在兜裡開始震動。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任凱的手機只開震動。老婆趙薇疑神疑鬼了一段時間,後來發現沒有別的苗頭,也就慢慢習慣了。

看著來電顯示,沒有接,就看著。手機在手心裡像蹦上岸的小魚,掙扎跳躍。

單手把著方向盤的柴國棟不動聲色的看著單調而乏味的公路,有些好奇。任凱是律師,別人不清楚,他卻知道其人背後還站著天南景瑞。景瑞的董事長張景瑞那是上過福布斯的,儘管排位靠後。

動於九天之上而不善把握居上位者想法是危險的,於是立一牌位,廣結善緣,讓居上位者能看到自己。自己也能有所揣測,以避虛實。

實際上,張景瑞在天南省紅黑兩交,一方面為民請命,捐錢捐物,辦學做慈善。另一方面控制天南省地下金融命脈,承攬大型基建大搞房地產,領域遍及黃賭毒。得益於張景瑞的,千千萬,受害於張景瑞的,萬萬千。不過,這些都是坊間流言,其實大部分老百姓離那個圈子遠的很,根本不會有交集,都是人云亦云。

柴國棟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緣際會之下跟任凱產生過一次交集。但那事以後,他便總有意無意的主動避開任凱。從小輟學,混跡省會龍城市,他端的就是江湖碗,吃的就是四方飯。知道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過嘴。

手機震動停了。任凱看著手機,沒抬頭,說道,“你哥他們明天到T水是幾點?”

柴國棟想了想,說道,“大概下午三點吧。”

任凱哦了一聲,說道,“劉姥姥也和他們一趟車?”

柴國棟按了按喇叭,說道,“對,他會從寶J上車,跟他們在火車上匯合。”

任凱將手機放腿上,把眼鏡摘下來衝著前方眯著眼看了看,吹了吹鏡片上的灰塵,說道,“快中午了,下一個服務站是哪?歇歇吧。”

柴國棟知道這句才是任凱想說的,就順嘴說道,“堯城,說實話,我早餓了。大概還的二十分鐘。”

柴國棟的白色普拉多剛拐進服務區,他便尖叫了一聲。

正看著手機尋思的任凱被嚇了一跳。支起身子往外看了看,也有些意外。

服務區的停車場停了一溜牧馬人,宛若長龍。大概有二十幾輛,紅色居多,都是川牌。

柴國棟眼珠子發紅,一臉豔羨。

任凱知道他的情況,和幾個朋友開了一個小額貸款公司,有幾個優質客戶養著,流水很可觀。每年分紅也能有百十來萬。按道理只有一個閨女的柴國棟生活應該非常滋潤。可他老婆是齊紅豔。齊紅豔在法院執行庭工作,沒什麼門路,仗著老資格幫老公要點人情賬。在體制內雖然沒混出什麼名堂,不過算是混明白了,一門心思的把閨女送到國外。所以,開銷上對老公就有所限制。

誰他媽都不容易。任凱從車上下來看著從遠到近的一排牧馬人衝旁邊流哈喇子的柴國棟說,“你先去點餐,給我來碗麵條,簡單點。我去那邊溜溜。”

柴國棟說,“好,你可快點。”

任凱拿著手包,揹著柴國棟晃了晃手,沒回頭。

順著服務站走了幾步,便看到邊上的一排公用電話。過去隨便拿起一個話筒聽了聽,有聲。從手包裡拿出一疊沒開封的電話卡,抽了一張,又慢慢的轉過身看了看周圍。

不遠處一輛紅色牧馬人旁邊站著倆女孩兒,身材高挑,一個梳著馬尾,一個梳著丸子頭,淺色牛仔褲、淡藍色衝鋒衣的戶外打扮。防霧霾口罩勒著下巴,耳朵眼裡頂著耳機,靚麗的兩張臉洋溢著青春的張揚。倆女孩大概習慣了陌生人的眼神,互相看了看,不以為意地化男人為空氣。

任凱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距離剛才未接電話過去剛好四十分鐘。又抬起頭看著倆女孩,若有所思的用食指輕輕點選著手機。

這時電話又開始震動了,是固定電話的號碼。依舊沒有接,看著它在手中“嗡嗡”作響。停了以後,任凱把IC卡插到公用電話裡,拿起電話開始撥號。通了,響了兩聲後,那邊接起來。

任凱沒有作聲,右手抓著話筒,左手有節奏地拿手包輕敲自己的大腿外側,發出“嘭嘭”的聲音。抬眼看著遠方站在餐廳門口的“馬尾”和“丸子頭”,猜測可能發生的幾種情況及應對措施。

電話那頭也沉默著,如果不是都能聽到對方那邊戶外的嘈雜聲,還以為電話沒通。

場面有些詭異。

“是我。”電話那頭沉默了兩分鐘,開腔了。是一個有點方言味的男聲,語氣平和略帶鼻音。

任凱沉默著,目光沒有離開那倆女孩嫵媚的笑臉。

只是他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眼睛也開始眯了起來。時值九月的最後幾天,正是秋老虎發威。可遠遠的望去,他的臉卻白的發青,好像三九天從室外剛回到屋內後開始走寒氣的模樣。

“事情辦妥了,不過出了點意外。”電話那頭有些遲疑。

“出岔子了?”任凱的目光從遠處倆女孩的身上移開,低頭小聲說道。

“材料遞出去了,也見了那人。不過……”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那人身後帶著尾巴,而且不只一撥兒。有官面兒的倆人。另一撥搞不清,像南方人。就怕……用不用去摸摸底?”

“什麼都別做。馬上到瓦流路的桃源小區,別開自己的車。3號樓3樓西戶。老小區沒有監控,避著點人。鑰匙在門框上邊靠左的縫兒裡,身份證、通行證、護照、簽證、銀行卡,都在廚房煤氣表上邊,這些東西都經得起查。換洗衣服在廚房的碗櫃裡,錢也在。定好機票,明早九點飛HK。”任凱歪著頭又看向遠處的倆女孩,惡作劇地拿起手包衝她們晃了晃。

“馬尾辮”被唬了一跳,捅了捅旁邊的“丸子頭”衝任凱揚了揚下巴,嘀咕了幾句。“丸子頭”莫名其妙的看了看任凱,又莫名其妙的看了看“馬尾辮”。

“至於嗎?”電話那頭明顯不想走。

“從現在開始不要接觸任何人,一會把電話卡銷燬,手機扔掉,到了那邊找個安保條件好的酒店,不要怕花錢。不要聯絡任何人,會有人找你。”任凱看到“丸子頭”向這邊走過來,不等對方回應,把電話一掛,抽出IC卡,向餐廳走去。

迎面遇到走過來的“丸子頭”,沒停。只是輕輕說了句,“你好,我可能認錯人了。”便擦肩而過,鼻端飄過淡淡的茉莉花香,沁人肺腑。

路過“馬尾辮”,衝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馬尾辮”衝著“丸子頭”甕聲甕氣的笑了幾聲,隱隱約約說了幾句方言。知道是取笑自己,任凱心思不在這上邊,便沒有在意。

慢慢走進餐廳,看到一群穿戶外衣著的男男女女操著川話在大會餐。應該是那隊牧馬人的車主,也不知道是剛出發,還是要返程。

坐在牆角的柴國棟鼓著腮幫子衝他晃了晃手臂。他也回應著招了招手,慢慢的繞過人群。

“你怎麼才來?面都坨了。”柴國棟拎著雞爪子嘟囔道。

“嗯,看美女看得忘記吃飯了。”任凱倒了點醋,用筷子攪了攪有點坨的麵條。

“哦?漂亮嗎?”柴國棟看了看他身後說道。

“知道迪某巴、王某坤嗎,她們的小號版。”任凱鼓著腮幫子,邊吃邊說,卻始終沒抬頭。他是真餓了。

“真的假的啊?”柴國棟隱晦的瞟了他身後一眼,斜眼揶揄著。

“快來,這有倆空位子。”身後傳來女孩兒的聲音,脆脆的十分好聽。

任凱慢慢的扭過身子,鼓著腮幫子,吃驚的看著身後的“馬尾辮”和“丸子頭”,腦子木了一下。

倆女孩兒的口罩沒了,清湯掛麵,真的就是一個小版王某坤和迪某巴。倆人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端著餐盤慢慢的坐下。倆女孩一人一個餐盤,是那種帶米飯的套餐,看起來還可以,不過沒有熱氣。“丸子頭”山寨版王某坤衝著任凱微微一笑。

任凱點了點頭,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微笑著試探道,“美女好,我叫任凱,怎麼稱呼?”

“李亞男,男人的男。”坐在旁邊的“丸子頭”瞥了一眼任凱,皮笑肉不笑的接道。

“哦,李亞男,好名字。”任凱看了看“丸子頭”,仍然衝著坐斜對面的“馬尾辮”。

“李亞男是我。”“丸子頭”鼻子裡哼了一聲,用筷子戳了戳餐盤。

“馬尾辮”紅著臉笑了一下,拉了拉李亞男的胳膊,頗不好意思的衝任凱點了點頭,柔聲說,“你好,我是趙玫玫,玫瑰的玫。”

“哦,呵呵”任凱先笑著衝李亞男點了下頭,然後接著和趙玫玫聊,“有緣啊,妹子,加個微信吧。”

趙玫玫遲疑著看了看李亞男,說“不好意思,我想不是太方便。”

李亞男扭過臉來,眨著大眼睛看了看男人,撇著紅嘟嘟的小嘴說,“嘿嘿,男人啊,來,把手機拿過來。”

“嘿嘿。”任凱嬉皮笑臉的把手機從兜裡拿出來放女孩兒手裡,順手用指頭撓了撓白裡透紅的小手。

李亞男的臉紅了一下,快速打量四周一圈,站起身拽著趙玫玫就往外邊走,飯都不吃了。拉開距離後,還不忘轉過身衝任凱瞪一眼,示威似的晃了晃手機。

看著倆人遠去,任凱先是愕然,繼而把筷子交叉成十字敲了敲,冷笑連連。

“什麼情況?”柴國棟斜眼看著,有些擔心的問了一句。

任凱放下筷子,右手做手槍狀瞄了瞄倆女孩,嘴裡“bingo”了一聲。

“嗡嗡”手機震動了,他從兜裡掏出來看了看,接通,“喂,小柴,嗯,我和你弟正吃飯,估計下午到X安,在他閨女學校住一晚,明天一早出發,到T水大概11點左右,嗯,好,見面聊。”

“這個?剛才那個手機…”柴國棟有些轉不過彎,不過沒有繼續問,而是換了個話題“是我哥?他說什麼?”

“沒什麼。”他看了看柴國棟,笑道,“那個手機是別人送的,擺設,沒卡。”

剛才打電話的是柴國棟的大哥,也是這次戶外自駕的組織者柴國鋒。加上另一個參加者劉小軍。三人從小就在一個院子裡長大,直到小學,初中。後來劉小軍為生活所迫,上了外省的一所鐵路技校,走向工作崗位。因為比較老成,九十年代初《紅樓夢》又大火,裡邊的劉姥姥深入人心,所以劉姥姥就開始叫了,這一叫就是近30年。

而任凱與柴國鋒一直上完高中才分開。柴國鋒學理,考上一所H海理工類學校,畢業後1進入央企,步步高昇,現在已經是企業裡能接近BOSS的一小撮人,真正的年薪過百萬。

最關鍵是這傢伙不知道是有遠見還是運氣好,一畢業就把房子買了,還是兩套。時至今日,單單這兩套房子已經使得小柴跨入千萬級富豪了。

可要說眼皮子活泛,嘴頭子甜,會來事,小柴和任凱綁一塊也頂不住劉小軍一條大腿。就靠這本事,他從一個測量工人一步一步成長為享受國家特殊津貼的部級單位的技術總工,妥妥的正處級幹部。

本來任凱是不想動的,架不住倆發小的攛掇。加上老婆趙薇覺得他最近幾年有點陰沉的瘮人,再不出去曬曬,怕是又一個嶽不群。他一合計,算了,別掃大家的興。而且最近事情繁雜,好些以前沒露頭的事情開始顯現端倪,牛鬼蛇神粉墨登場,也許遠離風暴中心才能真正看清楚一些事情。

飯雖然沒吃舒服,好歹是把肚皮哄住了。走到門口被倆女孩兒堵住了。

李亞男咬著小嘴唇,忽閃著大眼睛,對著任凱邊放電邊嗲裡嗲氣說道“任凱,是吧。真不好意思,這個還你。”說著將手機遞過去。

“你好。”一旁的趙玫玫也有些臉紅。

任凱接過手機,皮笑肉不笑的點點頭。

場面有些冷,女孩們自小習慣了阿諛追捧,很少遇到眼瞎又不識時務的男人,顯然缺乏應對的經驗。

沒有客套,只有乾癟的敷衍。這種敷衍不像鈍器直接,也沒有銳器鋒利。非要形象化,有點像放涼的咖啡,看著有香濃可以期待,卻冰冷的讓人提不起胃口。

任凱看了看李亞男,淡淡的說道,“想家了就打個電話,別被人當槍使喚。”

“呵呵。”李亞男拍了拍小手,笑了。

“下次如果還能遇到,告我個聯絡方式,好伐?”任凱扔了一句便向外走去。

二國棟也微笑著向女孩們擺了擺手,緊跟其後。

出了服務區,普拉多撒著歡的往前奔。

任凱從副駕駛前的抽屜裡找出便攜小工具箱,拿出鉗子,又從兜裡拿出IC卡,用鉗子掰成小塊,開啟車窗,迎著風一點一點散了出去。

此時的二國棟目不斜視,連看都沒看一眼。

任凱收拾好工具,發了一會兒呆。才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說道,“三哥,買注彩票。我說你記,9、30、5、7、1、10、藍號選3個,8、5、2,我存在你那兒的錢還有吧,好,你自己看著辦。謝了。”說完閉起眼睛,靠後身子開始假寐。

“嗡嗡嗡”手機又震動了。拿出來瞟了一眼,000852打頭,顯示電話來源HK,便拒接。

任凱吁了一口氣,把車窗點開一絲小縫。在風灌進來發出的噪音中進入了夢鄉。

夢裡的情節支離破碎,讓他難以安穩,到後來居然有了些許啜泣。二國棟輕點剎車,將速度降下來。

直到他清醒後又過了很久,臉上的淚痕猶自未乾。可琢磨老半天,也沒有想起在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能讓自己如此動情。用力揉了揉臉頰,呆呆的望著車窗外。

正是下午四點多,路上的行人還比較稀疏。去X安建築大學的路上正修地鐵,來回繞了幾個圈才進入校區。

二國棟的女兒九月份剛考進來,他也只來過一次,有點轉向。沿路問了好幾個人,才拐到地下車庫。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商務酒店在大學校園裡遍地開花,恍若八十年代末的紅燈區。

房間開好後,二國棟放下東西,便出門找女兒去了。

臨走前一再囑咐,最近校區裡有幾起仙人跳發生,驚動了公安,所以千萬不要帶陌生女人回酒店。

任凱怔怔的看著一臉鄭重的二國棟,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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