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起於秋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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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家裡報平安後,又在床上眯了一會兒。才起身慢慢的溜達到校園裡。

瘦弱的老馬,生鏽的長矛,破的頭盔,堂吉訶德帶著桑丘開始偉大的征程。可是時代變了,他當不成騎士,於是只得透過幻想來撫慰自身,寄託當騎士的嚮往。

任凱也想當個騎士,有錢的騎士。

雖然這些年已經很注重保養了,四十出頭的他看著也就三十來歲,搭幫夜色的掩映,厚著臉還能再往小說幾歲。可有幾個迷途的孩子見到他,還是“叔兒,哪哪哪怎麼走?”,叔一律指向東方,那是太陽昇起的地方。

年齡這個東西,跟自己的孩子一樣,自己可以譏笑,可以欺騙,甚至可以打罵,但別人不行。

南人好米,北人喜面。

任凱是地地道道的北人。一早就想來X安,吃碗正宗的油潑面。可當他看到滿大街都是“某某正宗”,反倒有些猶豫了。

正站在那兒為難呢,就感覺到肩膀上讓人輕拍了一下

他沒有像一般人那樣,直接轉身回頭。而是往邊兒上讓了讓,靠了牆才慢慢轉過身。

入眼的是一位精緻漂亮的女人,開衫、鉛筆褲,黑框眼鏡。

看著眼熟,可名字到嘴邊兒了,就是打著禿嚕不肯往外蹦。

不過,他表現的很隨意。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冷場,“呵呵,是你啊,好久沒見了。真巧。”任凱一邊熟絡的打招呼,一邊使勁的想,這人是誰?

“任凱龍,你真記得我?”女人抬了抬眼鏡,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她眉間柔和,眼角隱約有些魚尾紋。

“田寡婦,哈哈,真是太久沒見了。”當女人喊出任凱的原名,使得他的記憶如決堤般的迅速湧現出來。

女人真名叫田小芳,是他的初中同學,高中同校不同班。小學有篇課文《田寡婦看瓜》,有調皮的同學就把這外號按到了她頭上。為此,她沒少哭鼻子。

初中畢業後倆人便沒怎麼說過話。細算起來,也近三十年了。

任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

太唐突了。畢竟以前也不是太熟絡。

接著便是滿滿的詫異。

既詫異她出現在這裡,也詫異她怎麼會認出自己。三十年沒見,就算是自己的親媽,隔著老遠,也未見得敢在大街上認人。

“去,還那麼讓人討厭。”女人一點兒不見外,嬌嗔著在任凱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旁邊站著一個綠眼珠的老外,不可思議的聳了聳肩,皺眉問道,“田寡婦,哇嗚,是你的暱稱嗎?”

講的居然是中文。

“去,一邊兒待著。”女人衝老外啐了一口,給任凱介紹道,“這是愛德華,德國人,我同事。”

“不好意思。”任凱這才意識到倆人是一塊兒的。在他看來,老外長相都差不多,哪個國家的分不清,哪個年齡段的也很難分得清。

“你好,我是任凱。”他笑著說完,伸手跟老外握在一起。老外的手乾燥而寬大,讓人很有好感。不過,現在僅憑感觀去辨識一個人,那才是真正的玩笑。

“你怎麼在這兒站著?”女人歪著腦袋,笑吟吟的問道,“出差還是學習?”

“柴國鋒和劉小軍,你還有印象嗎?我們約好一塊玩幾天。”任凱實話實說。

“怎麼會沒印象?我已經從陳慧芳那裡知道了你們的近況。留個聯絡方式唄。哦,先來張合影。愛德華過來,算了,還是我自拍吧。靠近點,躲什麼啊,再近點。”女人的熱情把記憶中那個內向木訥的原版印象擊的粉碎,讓他心生唏噓。

“呵呵。”任凱的眼睛稍微有些散光,雖然戴著眼鏡,可習慣了眯眼睛。本來眼睛就小,一眯起來更是成了一條縫兒。

“我前幾年聽說,你好像……出國了,什麼時候回來的?”任凱四下看了看,微微一笑。

“嗯,前後在德國待了差不多有十幾年。不過,到了還是適應不了。回來也有段日子了,就在這所學校教授德語。”女人神色間有些茫然,隨即笑道,“哦,知道你改名了,還一下轉不過來。”

“呵呵。”任凱微笑著看看後蘇文紈時代的女人,他鄉遇故知的熱情過後,有些短暫的冷場。

“來來,沒吃飯吧。一起。你在這裡呆幾天,你們就在這邊玩?算我一個!”女人大大咧咧的抱著任凱的胳膊,讓他有一種疑似夢中的恍惚感。

“明天一早走,我們在T水匯合。行啊,五個爺們兒就差朵花了。不過,去的地方有點艱苦。海拔上5000了。你要有思想準備。”任凱不動聲色的避開女人胸前的綿軟,順著應酬。

“這樣啊,可惜了。我高反比較厲害。那年爬珠峰,差點沒下來。你不知道……”女人的遺憾很快便被她自己的滔滔不絕沖淡了。

整個晚上,任凱幾乎沒插幾句,根本輪不上。

德國鬼子不諳世事,只帶來眼睛看和嘴巴吃。讓任凱硬著頭皮單獨做捧哏。

女人的回憶專場一直持續到夜裡11點多。動情之處,還有悲聲,搞得他不要太尷尬。一個勁兒的擔心,老婆會不會突然打電話過來。

飯店的老闆八卦的很,時不時裝作倒茶水,走過來看看。

到後來,任凱實在沒法子,撥了一個同事的電話,說了些律所的事情,想以此來撇清自己。

女人大概在國外待的太久,已經忘了國人的虛偽。在任凱接電話的時候,很有禮貌的暫停下來喝喝水潤潤喉,等任凱放下手機,接著剛才的話頭繼續,宛如一個會暫停的留聲機。

就在他準備尿遁時,女人長嘆一聲,彬彬有禮的開始道別。

互道珍重後,德國鬼子非常儀式化的上來握手,這次的手潮溼還泛著油膩,就像握著一條蛇。

在分叉口,望著謝幕後演員卸妝一樣突然轉變的女人,慢慢走向黑暗,任凱皺了皺眉。

他抬手看了看時間。踱到一個沒有遮擋的類似天井的空地上,撥了一個電話,“喂,慧芳,我,嗯,睡了嗎?好好,呵呵,問你點事。”

略微斟酌了一下,他接著說道,“你最近見田小芳了嗎?哦,呵呵,嗯嗯。她結婚了沒,哈哈,沒有,哪有?那她為什麼回國?哦,去年就回來了?哦,沒事,今天遇到了,對,就是這麼巧。嗯,不早了,以後再聊,免得你老公有意見。嗯嗯,拜拜。”

世上哪有那麼多偶然?

與其說是偶然,不如說是戴了面具化了妝的必然。

想想車上那個支離破碎的夢,多年來養成的對危險的警惕讓他意識到有一張大網正張開。

只是這麼些年下來,渾身的破綻連自己都數不過來。究竟線頭在哪兒漏了?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律師,充其量只是一個不起眼的環,他們想透過自己這個環拽到誰身上?是集團內部還是涉及更高層次?

不能大意啊。看看錶,已經夜裡12點10分了。

任凱咬咬牙,小心翼翼的撥出一個電話,“張總,您好,睡了嗎?”

“小凱啊,有事?”電話那頭一男人的天南口音極重,嗓門也高,聽著環境比較安靜,應該是在一個密閉的空間接電話。

“嗯,我這邊有些事情摸不清,不太託底。您看……”任凱並沒有因為那邊聲音高而離手機遠一些,相反,把臉完全貼在手機上,耳膜被震的“嗡嗡”直響。

“嗯。”那邊把電話掛了。

張景瑞十幾歲開始闖社會,白手起家,短短二十年便掙得如今億萬家財,見過多少大風大浪,如果沒點過人之處,墳頭的草早就比人也高了。

任凱站在原地沒動,抬眼望著遠處燈火闌珊,心裡漸漸的有了一些頭緒。

“嗡嗡嗡”電話震動,看了一眼,接通,“恆叔,你好。”

“嗯,你在哪兒,我去找你。”電話那頭一個沙啞聲音慢慢說道。

任凱什麼也沒問,只說了地址,並把位置導航用手機發過去。

恆叔真名叫張恆,是張景瑞的一個遠方叔叔。幫著他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算是張景瑞的大總管。

關於他還有個傳言。集團規模做大以後,大家覺得他勞苦功高而且輩分高,便尊稱為“恆爺”。後來張景瑞知道了,沒說什麼,只是“呵呵”一笑。

再後來,張恆聽說他大侄子“呵呵”了兩聲。就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正式提出,“恆爺”這個稱呼不好,“爺”是什麼人叫的,是舊社會那些會道門的頭子用來嚇唬老百姓的。我們做企業,是為了回饋社會回饋老百姓,怎麼能這麼稱呼?據說,張景瑞在場,聽了照舊沒說什麼。不過沒有“呵呵”,而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於是“恆爺”就成了“恆叔”。

對這個傳言,任凱本來是不信的。不過慢慢的接觸張景瑞的時間久了,他感覺這事兒可能是真的。

他能攀上張景瑞,張恆在中間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集團內部都知道,任凱是張恆的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對於站隊這種事情,其實和當事人沒有半毛錢關係。張恆從來沒有說,任凱是我的人。任凱也從來沒有喊,我的靠山是恆叔。但集團內部就這麼劃分了,連張景瑞都覺得如此。

前後不到一小時,張恆來了。

歲月雖然饒過了人,卻沒饒過他的頭髮。六十多歲的張恆已經謝頂嚴重,不過身材高大,目光深邃,極壓檯面。

“恆叔。”任凱像個小媳婦,緊走幾步迎上去,老遠就伸出了手。

“嗯。”張恆虛握了一下任凱的手,隨意的點點頭。

司機衝任凱笑笑,走回車邊,靠著車門警惕的看著四周圍。

這司機也姓張,是他們老張家沒出五服的本家。不過,任凱沒有私下接觸過,不熟。

無論是大老闆還是小老闆,對他們身邊的人,還是應該保持點距離。否則,犯忌諱。

外臣勾連近侍,你想幹什麼?

張恆走近任凱,沒看他,目光落在遠處的燈火,眉頭鬱結,心中似有塊壘。

“恆叔。”任凱稍微往張恆身邊側了側身,沉吟了一下,主動開口,“集團是不是……”

他說的很隱晦。這是他的風格,長期的謹慎已經滲入到他的血液裡,成為身體的一部分。有時候,看那些諜戰電影,總能看到自己倉皇不安又患得患失的影子。

“小凱,你進集團多久了?”張恆沒有回應任凱的話,依舊看著遠方,語氣有些沒落。

“我跟著您討生活,已經九年了。”任凱進集團其實更早,不過他知道張恆想問什麼,而他也確實挺感激眼前這位老人。沒他拉拔,自己大概還在集團邊緣打轉轉。

不得不承認,在大多數時候,選擇遠比努力更重要。

“呵呵,小凱,知道我最看重你哪裡嗎?”張恆終於轉過臉來看了任凱一眼。

“您說。”任凱說道。有些問題有沒有答案,有什麼樣的答案,不在問題本身,而在回答問題的人。

“算了,不說這些了。郝平凡下來了,去省檔案局掛個虛職。檔案估計要年底才能出來。”張恆吧紮了一下嘴,長噓了一口氣。

任凱吃了一驚。

郝平凡是龍城市公安局的一號,兼著省廳副職。從小片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在政法口上幹了近40年,樹大根深,資格極老。前段時間還有傳言,說他要高升。結果轉眼就下來了。

最關鍵的是,郝平凡與景瑞集團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任凱如同經驗老道的漁夫,憑著魚鰾的輕微晃動就基本可以判斷出水下是魚,還是暗湧。

反腐的風,終究還是刮過來了。

年初的時候,省級一把手、二把手密集調換。這放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兒。體制內一些有門路的朋友早早得了訊息,開始變得規規矩矩。一時間山雨欲來,誰都沒想到,第一刀居然直接砍向郝平凡。

“唉,老郝謹慎了一輩子,臨了卻栽到了他兒子身上。”張恆大概也憋了一肚子,在老部下跟前有些失態,頓了頓,接著說道,“老郝還是做了一些事情的。這些年龍城治安比起南邊來好很多,這跟老郝是分不開的。上邊兒沒有看到這些,讓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操作了輿情……”

大概是覺得有點不妥,張恆緩了一下,說道,“像老郝這種想幹事、肯擔當,也敢得罪人的真不多。平心而論,做錯事就要挨板子。不過,他兒子是他兒子,他是他,怎麼能搞株連?”

張恆的情緒有些收不住。

也是,他與郝平凡私交甚篤。兩人交於貧寒,卻沒有相忘於富貴。坊間相傳,郝平凡離婚後,每年過年守歲,都是由張恆相伴。人是講感情的啊。

任凱低著頭,沒有作聲。表情沉重的好像在追悼會的現場,聽著哀樂,回應家屬謝禮。

其實,關於郝大公子的傳言有很多。

近些年龍城周邊鄉村城鎮化步伐加快,一些大型的基建專案你劃一塊我劃一塊。別看郝平凡大權在手,可那也的分跟誰比。

而且以前他還顧及吃相,無非是倒個油手,吃個過水麵。放一般人家,每年趁個千百萬進賬,那妥妥的是祖宗八輩兒積大德了。

可郝大公子豈是一般人,黃賭毒浸淫多年,千兒八百萬也就剛夠在澳門玩一晚上的百1家1樂。據說一次輸紅眼,把同行的哥們押賭場,直接玩起了失蹤。賭場還怕你飛上天啊,電話打到郝平凡那兒,問是給錢,還是把相關材料找外國媒體曝光,搞得老郝灰頭土臉的。

後來,郝大公子在各方的平衡下,逐漸壟斷了龍城的渣土傾倒。雖說是個肥活兒,可聽起來畢竟不那麼光鮮。於是老郝這一線上的幾個領匯出面幫著聯絡了個專案,給臨省的省政府及省直機關的公務員們蓋商品房。說是商品房,其實就是家屬集資樓,全是該省政府和廳局公務員的自住房。

公務員其實不像外界傳的那樣,手裡有點權力的畢竟是少數。大部分人每月也就五千上下,談不上豐潤,勉強能算個小康。可當地房價在控制房價的呼聲中一路走高,每平在突破兩萬後,仍然高歌凱進遠眺三萬。

郝大公子仗著地塊處在黃金位置,要求1購房者必須首付80%才有資格報名。

公務員們群策群力,舉家借貸,最少的都交了有二百多萬。錢收上來本來是放在三方共管賬戶裡的。但不知道怎麼三搗兩搗就到了在巴哈馬註冊的一家不知名的空殼公司賬上。跟著郝大公子也消失了。據說跑到非洲的某個地方當酋長去了。

開始的時候,訊息還壓著。可紙怎麼能包的住火,況且老郝的對頭一直不睡覺的瞪大眼睛盯著他,就等他露出破綻,好上去一腳踹翻。

於是,事情便傳開了。

老百姓管你郝平凡是長方還是圓扁,只知道自己一輩子的錢打了水漂,拉上幾個退下來的老幹部直接反映到中央。這案子也沒什麼難度,鐵證如山,於是老郝就走麥城了。

據訊息靈通人士戲說,某一天,老郝站在某首長大門口,硬是站了整整一天,首長也沒出現。老郝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就倒下了,直接進了重症看護房,到現在還沒出來。

“郝傑糊塗啊,你說他要那麼多錢做什麼。老郝被他坑了。搞不好……”張恆皺著眉頭說。

先調離再查處,是慣例。明眼人都清楚,老郝調離並不是意味著結束,相反一切才剛剛開始。隨著各方勢力的介入,後續肉搏的殘酷性與持續性會逐漸的顯露出來。

“您是不是考慮去國外走走?相對而言,國外的醫療條件還是要好一些。我知道您一心為集團打拼,不過身體還是第一位的。拳頭收回來,打出去才更有力。”任凱靠近張恆,小心翼翼的低聲說道。

“集團也是這個意思。”張恆看著遠方,神情說不出的寂寥。說是集團的意思,其實就是張景瑞的意思。“人吶,一上年紀就不想動了。故土難離啊。”

任凱沒繼續問,再問下去就有點犯忌諱。

“你這邊也要注意,早做準備。我知道,你是有智慧的。”張恆情緒釋放後說的話明顯雲遮霧罩起來。也為今晚的談話定了調子。他要走,你什麼話該說,什麼事該做,要有個譜。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任凱目送張恆的車慢慢駛去,開始琢磨老狐狸在X安幹什麼,路過?還是專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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