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手指(1 / 1)
臘月初二的雪,斷斷續續的下了一整天,直到初三天光大亮的時候,才停下來。
這些年,市政建設相當完善,等到上班時間,街道上已經看不到積雪了,只有屋頂或樹冠上殘留的白色,才顯示前一天風雪的驚心動魄。
四合院中,兩個雪人相對而立,舉案齊眉。
一個是早先溫如玉堆的,另一個是昨天孔燕燕堆的。個個膀大腰圓,憨頭憨腦。
任凱在屋內隔著玻璃,望著兩個雪人,心思卻飛到堆雪人的兩個女人身上。
好久不見的老黑正在屋簷上逡巡,尾巴像旗杆一樣支稜著,時不時搖曳一下,碧眼圓睜,幽幽的望向院中,好像對什麼有所忌憚,不住的用前爪試探。
李誠剛託人送來半隻狍子,老牛正蹲在院中收拾,準備年下的狍子宴。
郝平原一身便裝進來了,沒有敲門。
老牛笑著打了聲招呼,他大概也沒有聽到,低頭急匆匆就直奔正房。
任凱心中嘆道,怕是要來了。
郝平原隔著玻璃衝他點點頭,推門而入。
“剛才,大約一刻鐘前,邊媛媛在省委大門口攔路告狀,要告龍小年強姦。而且,在現場發放了許多……不是很妥當的圖片……,有些尺度很大。”郝平原神色複雜,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
任凱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當時正是上班時間,省委門口滿是上班打卡的人。所以,帶來的影響很大,也很惡劣。最後驚動了華海天書記,親自批示,要嚴查到底。並點名由政法委牽頭,聯合紀檢、公安、檢察院成立專案組,對龍小年涉及的問題立案調查。”郝平原靠近任凱,低聲說著,臉上的惶恐一覽無餘。
任凱依舊點點頭,面無表情。
“現在,表面上死水一潭,實則暗流湧動。省委機關大院謠言滿天飛,說什麼的都有。尤其是……”郝平原見了任凱的平靜,反而越發的沉不住氣,說到後來,居然有些結巴。
任凱終於笑了,緩緩說道,“呵呵,是不是都在說我趕盡殺絕,不留餘地。”
郝平原遲疑片刻,慢慢的點了點頭,說道,“大體意思差不多。可是……,不只是你,還有郭建軍,說他為了舔華海天的腚眼,連臉都不要了。”
其實,傳出來的話,比這難聽多了,可他實在是沒法兒複述,況且見到眼前的人一臉風輕雲淡,他也開始懷疑,是不是真是眼前人所為。
任凱嘆了口氣,還沒等他開口。
老牛在院中高聲喊道,“東家,羊雜湯好了,要不要端進去啊?”
任凱被這一嗓子噎的半天說不出話,沉默了半晌,才強笑道,“這個老牛,遲早被他的大嗓門嚇死。”
本來緊張兮兮的郝平原看到一向神色自若的這人滿臉尷尬,也不由得笑出聲來,心情由此才開始寬鬆一點。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中,羊雜湯的香氣已經溢的滿院都是。老牛正笑嘻嘻的立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滿當當的一碗羊雜。
兩人見了,不由的相視一笑。
羊雜湯在天南省很流行,湯香味濃、不膩,既能補身又能抗寒。
兩人也沒有什麼講究,一人手裡擎了一碗,站在院中邊吃邊聊。
“你是不是也有些相信,這事兒出自我手?”任凱沿著碗邊吸了一口湯,淡淡的問道。
“怎麼會?我當然不會像他們那樣胡亂猜測。不過,你也要當心。這事兒傳的沸沸揚揚,明顯是有人在暗地裡煽風點火。”郝平原大概是餓了,滿嘴都是食物,說起話來嗚隆嗚隆的。
任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問道,“你幾天沒吃飯了?”
郝平原顧不得羊雜湯燙嘴,吸溜著已經喝下去大半碗,聽了任凱問他,也不以為意,勉強嚥下嘴裡的東西,嘆道,“也不瞞你,昨天一整天也就吃了兩個肉夾饃,還是涼的,肚子里正擰的慌。老牛,再給我來一碗,稠一點,別跟你東家那碗一樣,稀的都能把眼睛瞪起來。多加點辣椒。”
任凱呵呵一笑,不動聲色的問道,“有什麼任務,要你親自去蹲坑,下面的人指揮不動?”
郝平原正眼巴巴瞅著廚房門口,等著老牛,聞言低聲說道,“相信你也收到風聲了,一幫子外地人從昨天開始就往光明區那邊集中,市裡怕出什麼事兒,我也不放心旁人,就親自去看了看,誰知道蹲了一晚上,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那群人又散去了。嗎的。剛要回家就聽說邊媛媛的事兒了。”
任凱點點頭,凝神想了想,說道,“邊媛媛的事兒確實不是我做的。表面上這麼做像是對龍小年不利,要對他趕盡殺絕。可掰開看一看,就明白。這麼做是在保護龍小年。牛洪宇、慕天源的死,到現在還沒有定論。說明這天南黑的厲害。黑到白天點著燈才能分得清敵友。”
他頓了頓又說道,“這是有人擔心,龍小年也會這麼不明白的沒了。就故意找人把事情攪大,大到路人皆知,大到把龍小年放在聚光燈底下。這樣一來,他安全了,沒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而且,屎盆子結結實實的扣在了我腦袋上。就連你都半信半疑,何況那些人云亦云的普通百姓。況且,經此一事,郭建軍怕是會與我有嫌隙了。端的是好手段!”
郝平原正看到老牛走過來,便沒有吭聲,伸手接過碗來,道了聲謝,又開始大嚼。
老牛見郝平原吃的香甜,臉上泛起油亮的笑意,湊過來說道,“郝隊長硬是識貨,這羊雜可是現殺的羊做的。”
話還未說完,郝平原“嗷”的一嗓子,把剛吃進嘴裡的東西就吐了出來,濺的到處都是。
任凱一皺眉頭,老牛更是被唬的臉色發青。
任凱看了看面無人色的郝平原,對老牛說道,“你去告訴嫂子,羊雜不太乾淨,讓她別吃了,做幾碗素面,或者煮兩袋泡麵。”
老牛聽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點頭應道,轉身進了廚房。
郝平原見老牛離去,又是幾聲乾嘔,拿筷子指了指他的碗裡。
任凱凝目望去,眼睛立時眯了起來。
在碗裡雜七雜八的掩飾下,赫然藏著一截手指!
看樣子應該是根中指,白皙修長,略微彎曲。
任凱用筷子從郝平原碗裡把手指夾出來,看了一會兒,微微一笑,說道,“看來因果確實不曾饒過誰。”
郝平原見了,肚子裡翻江倒海一般,實在是這地方不能造次,否則早就趴在地上,大吐特吐了。
任凱掏出隨身的手帕,將手指包了,起身來到廚房。
老牛兩口子正忐忑不安的靠在灶臺旁,小聲嘀咕,見東家進來,趕忙迎上去。
老牛嫂子畢竟是個女人,不經事兒,慌里慌張間帶倒一個小鐵盆,稀里嘩啦響成一片。
任凱笑著看著老牛嫂子,擺了擺手,略微安撫道,“沒什麼,就是發現這羊雜裡不是太乾淨。不是什麼大事兒。”
老牛兩口子是實誠人,聽了東家這麼講,自然信以為真,都長噓了一口氣。
“今天的羊肉不是老牛買的吧?”任凱笑著問道,“你絕對買不了這麼新鮮的肉,男人們都粗心。”
老牛兩口子面面相覷,好半天老牛才澀然說道,“東家說的沒錯,昨晚雪大,今早賣肉的一個都沒出攤兒,所以我老婆就去街口陳賣肉家,正好看到他現殺羊,就買了點羊雜回來,誰知道……這天殺的賣不乾淨的東西,我這就去找他說理去。”說完氣衝斗牛,就要起身。
任凱一邊尋思這個陳賣肉是哪個,一邊勸道,“算了,想來他也不是有意的。羊雜這個東西在所難免。這樣,郝隊長有一條小狗,這些東西就讓他帶回去吧。”
兩口子本來想著這些東西東家覺得不乾淨,那是因為東家高貴,自己泥腿子出身,不乾不淨,吃了沒病。正好帶回去夠吃幾天。聽了東家這話,兩人臉上微露失落。
任凱假裝沒有看到,衝後邊的郝平原一使眼色。
後面的飯自然沒法再吃,卻便宜了老牛兩口子,連湯帶面吃了好幾碗。
書房裡,那根手指橫躺在書桌上,像是對周圍的一切都豎起的中指。
任凱扶著窗欞,在院中找老黑,卻是再沒有看到。
“是不是需要報案,走正規程式,好一些。”郝平原蔫頭耷腦的,沒有一點精氣神。
“先不要驚動太大,你找人去把那個陳賣肉控制起來,查一查再說。看看這事兒……”任凱沒有把話說完,他相信以郝平原的智商可以腦補下邊未說出口的內容。
先是邊媛媛,明著告龍小年,內裡卻暗藏玄機。選在這時候報案,不管事後能不能查出問題,這騷1味兒,怕是無論如何都甩不脫。
郝平原顯然也明白其中的厲害,略一猶豫便拿出電話,找心腹之人,進行了安排。
在等回話兒的功夫,他問任凱,“你說,這是不是一種警告?”
任凱一臉凝重,搖了搖頭,沉聲說道,“不是警告,是宣戰!”
郝平原聽了,良久不語。他明白,能向眼前這位以這種方式宣戰的,絕對簡單不了,根本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這時,電話響了。
郝平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滿是詫異,呆呆的望向任凱,說道,“是郭建軍。”
任凱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隱隱有寒光透出,彷彿一抹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