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讀書人和武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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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

這間酒肆的女掌櫃。

“不知掌櫃的這是何意?莫非是此間酒肆不能自帶酒水?”徐長生笑問道。

“你是石橋縣來的?”女掌櫃反問道。

看了看自己的酒水,徐長生好像有些明瞭,點了點頭。

女掌櫃有些牽強地一笑,又從芥子物中取出兩壺先前的酒水,遞給兩人,說道:“相逢即是有緣,這兩壺,就送給兩位小兄弟了。”

說完直接放下酒水,走近了後堂。

兩人對視一眼,又齊齊看向徐長生手中的那壺梨花春。兩人都不傻,自然知道對方上門的原因是出在這酒水上。

“你這酒水哪來的?”薛南傳音問道。

徐長生剛想凝線傳音,可一運轉血氣,便是一陣刺痛,只好說道:“朋友送的。”

沒人看見,後堂的門簾一抖。

兩人也自動跳過了這個話題。

薛南拍開了一壺封泥,徐長生則是將那壺收回了芥子物,繼續抿著手中的那大半壺。

“老徐,你這酒量好像不太行啊,這麼小一壺都喝了這麼久。”薛南冷不伶仃地來了句。

徐長生默默地收回了桌上的開了封泥的梨花春,繼續小口地抿著。

薛南眉頭一挑,立馬岔開了話題。

幾口酒下肚,兩人也是敞開了聊,天南聊到海北,雲昕聊到蒼落,也從男人聊到了女人。

還好徐長生也自恃是個讀書人,不然好多時候真接不上話。

像聊著什麼異端,薛南突然就會插上一句“一山更比一山高”。徐長生一愣,再一回頭,便會低聲回道:“山高林密,小心火燭。”

隨後兩人便會極其有默契地低下頭,喝上一口酒水。

不過每次聊到和他父母有關的事情時,薛南便會巧妙地避開,徐長生也識趣的沒有追問。

因而這次酒宴,也算是喝的賓主盡歡。

直到喝完這一壺,薛南也沒再要,而是起身搖頭晃腦地往門外走去。

回到薛南的住處,說了句隨便睡,自己便倒在了那張竹椅上。

瞧了瞧只能下腳的樓板。

徐長生還是選擇了窗臺邊,小心的清出一小塊空地,透過四角的夜幕,看著那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月兔。

醉後不知是星閃,還是雲動。

負劍少年摘下了負劍,平放在膝蓋上。

輕撫著被衣衫摩挲發亮的竹鞘,往上是早已褪色的劍穗和發黃的劍柄。

輕輕一拔,木劍便已出鞘,依舊是黯淡。

閉目,體內是那柄身處黑暗的飛劍。好似感覺到徐長生在查探,飛劍有些愜悅,不斷地震顫著。

沒看見的是,平放在膝的木劍劍穗,無風揚起。

可等到再一睜眼,一切便已迴歸平靜。看著竹鞘與劍穗,不覺間便已回想起了賀大娘。

也不知自己走了這半年來她是否習慣,吃飯時是否還是喜歡坐在靠近自己的位置上,嘴裡是否還在唸叨著小長生,是否還是經常站在微塵巷的門口,盼望著那個少年能早些歸家。

不知不覺間便已睡去。

而在那徐長生兩人去過的酒館二樓,有位女子也靠坐在窗臺上。取出一支略顯老舊的長蕭,平放在膝,雙目緊閉。

……

當薛南坐起的時候,徐長生便已睜開雙目。

看著捂著腦袋晃個不停地好友,徐長生笑道:“老薛真是海量啊,壺酒安能睡一天。”

“哪裡,哪裡,老徐才是真正的千杯不醉,餘留半壺啊。”

讀書人過招,都在嘴上。

一番親切的問候之後,薛南說道:“這幾日我都得處理一些事情,你可以在這黃粱郡城內先逛逛,過幾日我們便走。”

說完從牆上取下一件灰黑白袍,又將自己身上這件灰黑白袍掛了上去,權當是換了件衣衫。

隨手招呼了一聲,便從樓梯上一躍而下。

絲毫不擔心說什麼徐長生在他的屋子裡需要怎麼防備之類的,完全就將他當做了兄弟一般。

也不知道到底是他心大,還是果真信任了徐長生。

他走後,負劍少年想了想,也跟著從二樓一躍而下。出門之後徑直往昨晚那酒肆走去。

這次是自己一個人,便要了壺最便宜的尋常米酒,坐在了老位置上。

白天喝酒的人總比晚上的少,而且多少三三兩兩坐在角落裡,沒有開口,臉上表情卻是不斷的變換。

果不其然,當徐長生剛坐下沒多久,昨晚那女掌櫃便同樣提著一壺仙家酒釀坐在了他對面。

拿著手上的酒水朝徐長生示意了一下。

負劍少年搖了搖頭。

無功不受祿,萍水相逢沒有一直白嫖別人酒水的道理。

隨後從芥子物中取出一壺未開的梨花春,遞了過去,笑道:“相逢即是有緣,這壺酒就當送給掌櫃的了。”

女掌櫃一愣,笑著接下,卻未拆開,只是握在手中。

“小兄弟來自石橋縣什麼地方?”

徐長生雙手握著酒壺,說道:“是桃源郡的,但不是來自石橋縣,都是路過。”

“那……這酒水?”女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果真是因為這梨花春。

可真是因為這酒水還是釀酒水的人?腦中不由自主地便浮現出了一個酒糟鼻。沒想到啊,老廖那副對聯果然都是真話。

想來也是,酒肆一間,草屋一棟,以及好酒兩窖自己都在石橋縣見過了。只有那美人二三,遲遲未曾露面,原先還以為是老廖拿出來撐場面的話語。

沒想到老廖那傢伙看起來是一副落魄裝扮,竟然真的藏有美人,還藏在了這黃粱郡,果真是藏。不過對聯上可是寫著美人二三呢。難不成除了她,還有別的?

想到這,徐長生還偷偷打量了一下這女掌櫃。

容貌上佳算不上,但至少看起來很舒服。

以老廖的相貌,簡直是修了八輩子的福分了。可他竟然還吃著碗裡的想著鍋裡的。

這不行。

“老廖送的。”徐長生抿了口酒水。

女子掌櫃臉色一變,先是露出一絲難過,而後又變為冰冷,最後再變為茫然,問道:“他在石橋縣怎麼樣了?”

徐長生想了想,四顧之後說道:“還行吧,也開了家和你這差不多大的酒肆,生意也紅火。他也就整天也那些酒客們扯皮罷了。”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一直悄然觀察著她的少年頓時明瞭,趁熱打鐵道:“我有幸在石橋縣停留過幾日,都是住在老廖家中,與他也算熟識。也才知道,老廖他並不是那麼開心……”

“嗯?”

女子有些詫異地盯著徐長生。

少年咳了咳,“我在他房中曾看到過一副對聯。”

對聯?女子心中一動。

“什麼對聯?”

少年仔細想了想他酒肆與他家門口的那副對聯,沉默了許久之後才說道:“腰纏萬貫容易,尋一佳人難得。”

“啪!”

女子掌櫃一拍桌面而起,指著徐長生罵道:“準是又在想那騷狐狸了!我就說嘛,他一個人哪能守住那酒肆幾十年,肯定是那狐狸給他幫襯著。果然,狗就是改不了吃屎!”

至於這對聯的真假,她一眼就看出來了,除了他那狗屁不通的半個讀書人,誰還會寫出這樣狗屁不通的對聯?竟然還光明正大地掛在牆上。

四周的酒客聽見動靜也都紛紛轉頭,看著窗邊的少年和那俏掌櫃。

徐長生見狀,立馬招呼著她坐下。畢竟自己不是薛南,可背不起這調戲女掌櫃的“大名”。

女子冷眼相待,在他看來,這少年能與老廖那樣的人結為好友,肯定是蛇鼠一窩。

少年喝了一大口酒水壓驚。

才慢悠悠地說道:“掌櫃的別急,這對聯還有橫批呢。”

“說”

少年抬起頭,大膽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黃粱一夢。”

女掌櫃身軀一抖,花容失色,跌坐在椅子上。

不過轉眼間,雙目便噙滿了淚水,連抓著桌子的雙手都是指節發白,“這是真的嗎?”

少年臉色之中透露出些許不悅,“讀書人說話,自然是真的。”

可現在說話的是個武夫,少年暗想道。

女子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

徐長生也沒再說話,一個人默默地喝著酒水。有些話,當說則說,至於是不是真的,便另行考慮了。可有些人,一旦錯過,就真的錯過了。

對於這些事,少年一向分得清。

就像一直住在城隍廟的那個邋遢大漢,有次花好月圓,真的喝了個大醉。一個人抱著一個大大地空壇,倒在門口的石階上說著胡話。

那是少年從未在那為自稱劍客的刀客身上看見過的,是出奇的溫柔。

他伸出右手,好似在輕撫著什麼,醉眼惺忪,嘀咕道:“你讓我練刀,我已經練成了天下第一刀,可是你呢?”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一個少年坐在旁邊。

等了許久,也沒等到下文。

直到少年都已昏昏欲睡。

他才一把將酒壺摔在地上,稀碎。

大笑著走進了城隍廟。

“什麼情情愛愛,這偌大的江湖啊,愛慕我唐宋的可多了去了。”

話雖豪邁。

可步伐雜亂,頭顱低垂,說不出的落寞。

好像他這一轉身,便失去了整個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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