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蘇秦張儀挑戰莊周(二)(1 / 1)
蘇秦一聽,知道自己被莊子暗地裡罵成禍害去了。但他習慣了臉皮厚,竟無賴地說道:“的確,想來你一生就只做過一個漆園吏而已,豈知作為權貴的好處!”
莊子淡笑道:“昔者我在渦水垂釣。楚王委派兩位大夫前來聘請我出仕。一大夫道:“吾王久聞先生賢名,欲以國事相累。深望先生欣然出山,上以為君王分憂,下以為黎民謀福。”我頭也沒抬,淡然說道;“我聽說楚國有隻神龜,被殺死時已三千歲了。楚王珍藏之以竹箱,覆之以錦緞,供奉在廟堂之上。請問二位大夫,此龜是寧願死後留骨而貴,還是寧願生時在泥水中潛行曳尾呢?”二大夫道:“自然是願活著在泥水中搖尾而行啦。”我說:“二位大夫請回去吧!我也願在泥水中曳尾而行哩。由此故事,你可知我何以不出仕了麼?你好好想下自己,費不盡的力氣佩了六國相印,你果真得了好來的麼?”
他這一問,倒是對蘇秦進行了靈魂拷問。蘇秦再臉皮厚,對於心中的致命傷還是不好抵賴的。他為六國白忙活一場,最終還因牽涉齊燕兩國間的矛盾而被燕王殺了,這實在是他所深深痛悔的!
莊子並沒有管蘇秦沒搭腔,自個接著說道:“有次,我偕弟子穿行在崇山峻嶺之中。時值秋冬之際,萬木凋零,枯草遍野,黃葉漫卷,烏鴉哀號。我們破帽遮頭,舊衣裹身,腳穿爛麻草鞋,踩著崎嶇的山路。迎著蕭瑟的秋風,望著慘淡的夕陽,我不禁仰天長嘯、作了一首歌。”他隨即用悲涼的聲音唱道:
“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幹羽,莫之知載;禍重於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卻曲、無傷吾足。至樂無樂,至譽無譽!”
唱完,又接著說道:“由吾這歌裡,你可知天下民生艱難的原因何在麼?皆因權貴無道而戧害天下之人啊!你若曉得這個道理,還能以成為權貴而自豪麼?”
蘇秦一時也被莊子這麼回聲情並茂還加上歌唱表演在內的演講給打動了,沒敢言語。
張三丰聽了,頓然更懂莊子了!
不難看出,莊子對於春秋未期,戰國之始時天下政治失望之至!所以他走上了一條思辨人生、齊物論貴賤、隱世超脫、自得其所、自得其樂的思想昇華歷程。
對政治的失望使得莊子進而在看待榮辱貴賤、辨正才用、處世態度、人生苦樂等問題上取法於自然,形成了一條獨僻蹊徑,不流於俗,自適其所的思路。
見蘇秦久久沒有接話,張儀插嘴說道:“南華真人,照你所說那樣,如果沒有那些國君權貴,天下人的生活就會安穩而又富足起來了麼?你這是哪般的理論嘛?沒有國君管理國家,沒有國家的刑獄和軍隊彈壓,只怕更會強盜橫行,民不得生也!故而,那些權貴才是使賤民得以生存的起碼保障!”
莊子斜著眼瞟了一下張儀,說道:“人生何以論貴賤?老子說,統治者應尊民,以民為貴,而自己要處民之下。我在《秋水》篇中對貴和賤的論述是:“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在《盜蹠》篇中還這樣提到:“時勢為天子,未必貴也;窮為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於行之美惡。”故對貴賤的認識和理解該“萬物皆平等”。世俗所言的貴賤,不過只在一時而已。合時宜,篡權者也是義士;不合時宜,則為篡夫。此誠政權更迭的千古之實也,君權果為上天授,一直屬於某些人家麼?齊為田家所竊,田家轉賤為貴,而姜家則轉貴為賤去了。汝豈可因一時之貴而欺盡天下人也!及汝賤時,不也同樣悲慘?況乎天下財貨,皆產自賤民!是他們養活了你們這些權貴,而你們卻讓他們幾乎不得活命,這天理何在?你們這些權貴做得太過份了,老百姓就只能背離你們,甚至於當他們憤恨爾等不可遏時,大不了拼個你死我活,到時恐怕你們總不能殺盡天下之賤民吧?若無民爾等豈可得活?由此可見,堅持下去,最終勝利一方肯定他們!到時你們又何從為貴?故而,你豈該輕賤百姓哉?”
張儀也被莊子說得無言以對了,便回過頭來說道:“南華真人,你說跑題了!之前我師兄問你的是,你們這些道家隱者,只曉得躲起來修煉,不問世事。拿你們來有啥用嘛?”
莊周笑道:“不是你們要以貧富貴賤來與我相論人活著的意思的麼?你要轉移論題,來說我們隱者有沒有用,我也是可以與你辯駁一下的!”
稍停頓下他接著說道:“惠施曾經告訴我說:“梁惠王送給我大葫蘆的種子,我將它種上,成熟之後,裡面的種子就有五六百斤;可是假如用它盛水,它的堅固程度不足以使它被舉起來;假如剖開作水瓢,那麼實在太大而沒有什麼可盛。這葫蘆並非不是很大,但我因為它沒用處,而將它砸破了。”我對他說:“您實在是不善於利用大東西啊。曾有宋國人善於配製防止手部皮膚開裂的藥,世世代代以漂洗絲絮謀生。有個外地客聽說之後,請求用一百個‘金’購買它的配方。這宋人聚集一族之人商量說:‘我們世世代代漂洗絲絮,不過才掙幾個金,如今一下子把技術賣給他就能得到一百個金,請允許我將藥方給他。’外地客得到之後,帶著藥方去告訴吳王。越國有戰事,吳王命他做將領,此時正是冬天,外地客率軍與越人水戰,大敗越軍。吳王就劃了塊土地給他,並封為邑君。能使手不被凍裂,效果是一樣的,但有人用它封官,有人卻仍然不能擺脫漂洗絲絮的勞累,那麼就是因為使用的地方不一樣啊。如今您有能裝五六百斤的大葫蘆,為什麼不考慮用它作為形似大酒杯的器具,而藉以浮游於江湖之上呢?您卻為它闊大沒東西可盛而發愁?那麼您的心就像被蓬草塞住了。”所以,世間本無無用之物,只看如何用而已。換句話說,不同的人對於物的使用不同,從而使物的使用價值體現得不同。我們隱士,於你這等勢利之人看來或許真沒啥用。我們隱於山野,你們想抓我們去作民夫也抓不到我們。我們窮得來你要徵稅也徵不到我們的。所以於你們統治者或許真的沒啥用處,但對於珍愛生命的人、希望健康長壽的人,我們的養生之道就是無價之寶!或許你只有病痛纏身,命將不久時才知我等有用吧!”
張儀見沒難住莊子,對莊子所言也的確挑不出啥毛病來,便只能不言語。
莊子意猶未盡地接著說道:“有一次我與弟子,走到一座山腳下,見一株大樹,枝繁葉茂,聳立在大溪旁,特別顯眼。但見這樹:其粗百尺,其高數千丈,直指雲霄;其樹冠寬如巨傘,能遮蔽十幾畝地。我忍不住問伐木者:“請問師傅,如此好大木材,怎一直無人砍伐?以至獨獨長了幾千年?”伐木者似對此樹不屑一顧,道:“這何足為奇?此樹是一種不中用的木材。用來作舟船,則沉於水;用來作棺材,則很快腐爛;用來作器具,則容易毀壞;用來作門窗,則脂液不幹;用來作柱子,則易受蟲蝕,此乃不成材之木。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有如此之壽。”我當即向弟子指出:如此大材,因無用而實現了己用也!我等隱士,就是因為不想為你們這些權貴所用,所以,才能隱於山林,健康長壽地生活,而又可逍遙神遊於世間哉!如此,我們成就自己,有何不可?至少還有個作用,就是氣氣你們!”
張儀見如此與莊周辯將下去,便又要落入他那些糾纏不清的道理中去了,便向莊周拱了拱手說道:“南華真人辯才果真如傳言所說的一樣呢!你老是避重就輕地打擦邊球,哪個說得過你嘛?”
莊周說道:“誰說我打擦也球的?不是你叫我說說我們隱者的作用的嘛?我正是從這方面來說的呀!”
張儀無奈,只能說道:“先生免之!領教了!領教了!”
說完,與蘇秦無奈地對視一眼後,雙雙向眾人作了揖告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