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強者的沉默(1 / 1)
想著前一刻的驚險景象,老者帶著餘悸飛到懸崖上方,向鎮魔司外走去。
這裡是鎮魔司的第六層,酷熱難當,崖間那些流動的線條已經被盡數折斷,兩側黑暗裡的囚室安靜無聲。
經歷過乾坤顛倒,鎮魔司內部已經毀得差不多了。
那些邪修與魔修被無數靈力枷鎖套住,無法承受這種空間劇變,想來都已經悄無聲息死去。
隨著行走,老者漸漸平靜下來,同時開始吸收潭水裡魔君留下的能量。
忽然,他在地底停下腳步。
他感受到自己的體內生出一種強大而充滿生命力的氣息,他彷彿抵達到了某種前所未有的極高境界。
這種氣息與境界無比美妙,就像真正的醇酒一般,令他陶醉至極。
難道飛昇就在此刻!
老者又驚又喜想著,那種離開人間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讓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如果不是無法飛昇,害怕天劫落下,他怎麼會願意化身鎮魔司,在長安城的地底停留這麼多年?
現在他終於要飛昇了,終於要成為真正的龍神,怎能不狂喜動容!
老者的笑聲迴盪在死寂的鎮魔司裡,如雷一般。
忽然,笑聲戛然而止。
老者有些莫名。
他這時候明明還處於狂喜的情緒裡,還想大笑,眉梢眼角甚至還帶著笑意,為何笑聲卻停止了?
彷彿有誰背離了他的意志,直接讓他的嘴閉上。
下一刻,他忽然張嘴說了一句話:“你看起很高興?”
……
老者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他根本沒有想說話。
這句話是誰說的?
鎮魔司裡的人都死了,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緊接著老者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發生了某種變化,似乎變得矮了些。
他望向自己的手,發現雙手變得更加潔白秀氣。
老者眼瞳微縮,他認得這雙手,因為就在不久之前,這雙手還曾經抓著他的手腕,漸漸陷進他的身體。
在老者看不到的地方,還有變化正在發生。
他的眉毛漸漸淡去,直至消失無蹤,他的眼瞳變得更加幽暗,如黑寶石一般。
“你……還活著?”
老者聲音微顫說道。
“是的。”
一道聲音從他的嘴裡響起。
那是老者自己的聲音,但他知道那是另外一個人。
“你在我的身體裡面?”
“我說過,對於魂的控制,整個大荒我第一,而且剛才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幻覺。”
老者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他才知道先前自己感受到的氣息與力量,並非是吞噬魔君帶來的好處。
那他感覺到的那個極大契機自然也不是飛昇,那是什麼?
“是死亡。”
“你……你……究竟想做什麼?”
“你應該感受到了,我正在殺你。”
“不!你不能這麼做!你與我的神魂已經合為一體,如果你殺我,你自己也會死!”
“你就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離開最深處,讓你有機會吃掉我?”
“只有這樣你才可能殺死我……可是……難道……從一開始你就沒想活?”
“是的,我早就想死了,如果能帶著你一起死,那樣多美。”
……
黑暗的鎮魔司裡,只有老者一個人。
如果有人能看到這幕畫面,一定會覺得非常奇怪。
老者在與自己對話,在與自己爭吵。
他時而憤怒,時而絕望,時而畏懼,時而怨毒,有些時候卻又平靜的近乎漠然。
接下來老者開始傷害自己。
他用了無數神通想要斬開自己,就像農村裡那些無知的婦人,想要挖出自己身體裡的鬼。
他甚至再次施出了內中乾坤,把鎮魔司變成了一個小房子。
天地變色,雷電交加,大地震動,煙塵無數,最終一切歸於平靜。
老者渾身是血,跪在地面,抱著頭,面容不停變化,就像兩個人在布幔裡不停掙扎,淒厲地喊叫著。
“你不能殺我!不要殺我!求求你!我才活了幾萬年,還沒活夠……”
……
……
就在不遠的地方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殺了它。”
那聲音有些虛弱,但很平靜。
又有一道聲音響起。
“請殺了它。”
那聲音很平靜,但很堅決。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聲音在四周響起。
這些人都是鎮魔司裡的邪修和魔修。
鎮魔司變小了很多,他們便都來到了近處。
不愧是曾經的邪道高手與可怕的魔修,經歷了魔獄顛倒乾坤的鉅變,居然還能活著。
他們都在說殺了它。
只有一位不知名的修士所說內容不一樣。
他只希望魔君陛下能夠活下去。
哪怕他就像鎮魔司裡所有囚徒一樣,願意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玄龜的死亡。
“殺了它!”
他們的喊聲匯在一起,極有節奏感,就像是憤怒的戰歌。
……
……
長安城裡再次迎來一場劇烈的地震。
洞里正在下降的水面忽然漲高,無數道瀑布從那些裂縫裡噴射而出。
洛天行與離元飛到高處向地底望去,神情凝重,其餘的人早已退到極遠的地方。
天空裡的那些強大氣息也離長安城更近了些,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有些令人震驚的事情正在發生。
鎮魔司廢墟里,阿狸還是蹲在那塊石板上,尾巴豎得極直,盯著鎮魔司所在的那個地洞。
汙水蔓延開來,地面一片狼籍。
它的眼神極為銳利,就像一道劍般,盯著某個不起眼的地方,尾巴微微擺動,隨時準備出擊。
在廢墟的某個角落裡,有隻很小的烏龜正在那裡扭曲掙扎,鱗片剝落,滿是傷痕。
無論是洛天行還是離元,還是更遠處的那些通天大人物們,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阿狸輕提前爪,悄無聲息向前踏出一步,便要偷襲對方。
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了過來,抓住它的後頸,把它拎了起來。
戰鬥狀態裡的白貓非常可怕,就算來的是劍宗的掌門它也會向對方臉上撓去。
看著來人它卻沒有出手——當然不是因為那張臉它太熟悉了。
阿狸很是震驚不解,心想那條烏龜現在變成了一條小龜,為何你不讓我趕緊上去把它切成數截,然後你我分著吃掉,卻要阻止我?
蘇青冥沒有說話,把它抱在懷裡,往滿是雨水與煙塵的地底走去。
鎮魔司四周的地底都有陣法,而且極為堅硬,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竟沒有觸動陣法,走了進去。
消失於地底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還在泥泊裡掙扎的小烏龜。
……
……
那條小烏龜彈離地面,來到數百丈高的天空裡,扭曲掙扎,迎風一搖而漲。
十餘息後,小烏龜便變回了玄龜的本體。
長安城上空忽然出現如此巨大的事物,帶來無數狂風,不知吹掉了多少建築的屋頂,捲起多少煙塵。
黑色的妖獸橫亙在天空裡,長約數十里,就像遠方黑色山川在天空裡的投影,又像是一道極陰沉的雨雲。
玄龜繼續掙扎滾動,顯得極為痛苦,偶爾會有鱗片脫落,落到長安城裡,砸出深坑,擊毀房屋。
林山主飛至更高處的天空,看著下方這條巨龍,神情凝重。
離元亦是避到了遠處,更是目眥盡裂,想要上去幫助玄龜,卻無法近身。
玄龜的痛苦掙扎還在持續,眼神裡的掙扎與痛苦卻漸漸淡去,變得有些木然。
忽然,龜尾在南城附近擺動擊碎一片雲團,調轉身形,似乎便要往北方離去。
“諸位道友,出手吧。”
王聖人平和而堅定的聲音從天空裡落下。
包括他在內的很多大人物都已經看出來,玄龜的神魂已經被魔君控制,再無理智。
如果任由玄龜離開長安城,魔君說不定還真有秘法逃走。
這是大荒人族無法允許的事情,為了避免魔君逃走,便是連玄龜一道鎮殺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紅雲深處,苦和尚宣了一聲佛號。
青山下,劍宗雲劍峰首座胡云劍保持著沉默。
無回谷山主保持著沉默。
所有人都保持著沉默。
沉默不代表相同的看法,劍宗的沉默是預設,林山主的沉默是為難,胡云劍的沉默自然是反對。
玄龜乃是大荒四大神獸,被無數人視為圖騰,他怎麼可能讓它在自己眼前出事?
忽然有一道冷冽而略顯木訥的聲音響起:“先前有人從地底遁走,那是怎麼回事?”
聽著這聲音,胡云劍微微挑眉,沒有再說話。
業火紅蓮上的苦和尚也沉默了。
王聖人微微自嘲一笑,沒有說什麼,心想原來道德觀的觀主也到了,那自己這些人的態度還重要嗎?
道衍真人境界神通舉世無雙,是與劍宗掌教等人齊名的大荒最強者。
整座長安城都因為觀主的忽然出現而沉默。
因為他的身份與性情,也因為他說有人剛從地底遁走。
地面忽然傳來一道充滿威嚴的聲音。
“真人難道是想說魔君從地底遁走了嗎?”
一道金光從皇宮裡生起來到天空之上。
金光奪目,其間又自然蘊著幾分慈悲的禪意。
光線漸斂,露出大唐天子的身影。
聖地幾位強者與他見禮。
無論如何如何,大唐也是與他們齊名的王朝,而且他的境界也並不比到場的這些修道大物弱。
王聖人笑了笑,似乎覺得天子出現的時機很有趣。
天子望向西方某處,對著一直隱而未現的道衍真人說道:“如果魔君並未逃走,那便還在玄龜體內,玄龜神魂被迷,如果讓它逃離長安城,天下蒼生便要遭難。”
道衍真人沒有現身,也沒有回答天子的話,明顯非常不滿意。
長安城上的玄龜已經緩緩調轉了方向。
高空裡的大物們卻還是無法得出意見。
氣氛很是沉默,有些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