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你們人族太貪婪(1 / 1)
長安城上空忽然發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王聖人望向道德觀觀主所在的那團雲,平靜說道:“真人,不能再等了。”
話語落下,山河硯從他的袖子裡飛了出來,迎著陽光便變大了無數倍,讓長安城外的原野變暗了很多。
那方硯臺形制普通,色澤幽暗,四周硯壁上隱有龍形,垂出一道極大的龍尾。
正是亥下學工傳承了數千年的山河硯。
看著這幕畫面,胡云劍有些意外,向來與道德觀交好的王聖人居然會第一個站出來,而且竟是要直接對玄龜神獸出手。
大唐天子卻覺得正常,亥下學宮向來已天下蒼生為己任,任何事情只要威脅到天下萬民的安危,學宮的書生便一定會出手阻止。
而且這本是當年幾家宗門達成的協議之一。
道德觀與玄龜約定,由它化為魔獄牢籠,大唐負責監管,而對於魔君的處罰則在亥下學宮手中——山河硯便是亥下學宮專門用來制約玄龜的法寶,不然朝廷當年怎麼敢同意玄龜化身鎮魔獄,在長安城地底一藏便是如此多年。
看著王聖人拿出了山河硯,天空裡傳來道衍真人的冷哼,卻沒有別的異動。
山河硯破空而起,帶著萬丈光毫,擊中玄龜的尾部。
此時的山河硯已經變得極為巨大,但與玄龜恐怖的巨大身軀相比,還是非常渺小。
玄龜的尾部就像是被人貼了一張輕飄飄的發光符紙。
但不知為何,被山河硯觸著之後,玄龜的身形便凝滯在了空中。
依然渾噩的玄龜被驚醒,依照本能拼命地掙扎起來,帶起無數狂風,又不知摧毀了多少建築,但無法動彈絲毫。
長安城裡就像是多出了一座無形的巨山,把玄龜的尾巴壓在山底。
片刻後,玄龜知道自己無法掙開這件法寶,放棄了掙扎,懸在長安城上空,再次變回那道橫貫南北的黑雲。
它的眼眸裡流露出痛苦迷惘的神情,似乎不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情,最後那些情緒盡數再次歸於木然,只殘留了一些殘暴的意味,微微喘息,腥臭難聞的味道隨著風呼嘯而出,從遠處新梅園處驚起的鳥觸之紛紛墜亡。
西方天空裡的那團雲飄進了長安城,雲團裡的白色光毫微斂,道德觀觀主從裡面走了出來。
道衍真人在修行界的名氣大的不能再大,見過他真實面容的人卻沒有幾個。
他容貌尋常,唯一特異之處便是額頭極為寬廣,自然生出一種木訥感覺,卻又有天地至廣之感。
道衍真人看著玄龜的悽慘模樣,眼裡閃過一絲微怒,喝道:“魔君,出來受死!”
玄龜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雙眼間忽然生出一道血口,一道黑影從裡面飄了出來。
來者正是魔君,揹著雙手,眼瞳幽黑,雙眉皆無,蒼白透明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我是不是很聽話?”
魔君看著道衍真人微笑說道:“就像當年一樣,你們要我上來談事,我就真的上來了。”
就在魔君離開玄龜身軀的那一瞬間,至少四道強大的氣息便落在他的身上,直接把他鎖死。
其中一道氣息自然是道衍真人,還有三道氣息竟也不弱於他。
今日的長安城真是集齊了人族最強者。
與之相較,萬年前在天穹山覆滅時的陣勢真的要小很多。
上一次出現類似的畫面,還是道德觀扶搖真人飛昇的時候。
四道無比強大的氣息同時鎖定魔君,只需要雷霆一擊,魔君必死無疑。
但無論是道德觀關注,還是林山主與大唐天子都沒有出手,因為他們已經看出來,玄龜的神魂被魔君鎖在了身體裡,或者說這本來就是玄龜的神魂所凝實體,只是現在已經被魔君佔據。
如果他們這時候出手鎮殺,魔君必死,玄龜亦無幸理。
長安城的天空裡起了一陣清風,將玄龜噴出的惡息氣息一掃而空。
伴著一道純正至極的劍意,胡云劍來到玄龜身前。
劍袖隨風輕飄,他看輕聲說道:“陛下難道不想遵守當年的協議了嗎?”
道德觀與劍宗乃是修道界毫無爭議的兩大領袖門派。
兩位即將踏入造化的強者當然是大荒最厲害的人物。
同時面對這兩位強者的質問,絕大多數人應該站都站不穩,話都說不齊整。
魔君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懼意,淡然說道:“這隻小烏龜想吃我,我難道就要讓它吃掉?”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如果要說違背協議,也是玄龜違背在先。
“善哉善哉。”
天空裡響起一聲佛號。
苦和尚凌空而至,一雙潔白的赤足在天空裡分明醒目,就像無憑裡生出了兩朵蓮花。
“如果真是如此,還請陛下先放過玄龜神魂。陛下神通驚人,若再晚些,只怕玄龜神魂再無法儲存。”
魔君有些意外說道:“懸空寺現在主事的居然是密宗和尚?說話也是悲天憫人。”
苦和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陛下放心,此事懸空寺會親自查,必有交待,何苦玉石俱焚?”
魔君大笑說道:“還能如何交待?深表歉意,然後再把我關進鎮魔司裡數千年?”
苦和尚認真說道:“若真是玄龜理虧,懸空寺願邀陛下前去靈山清修,我保證無人敢來擾您。”
魔君沉默了會兒,說道:“懸空寺很清靜,我很喜歡,我當年與他說過日後真能太平,我就在那裡看看佛經……”
聽著這話,道衍真人的額頭變得明亮了幾分,胡云劍眼神微亮,都有些意動,王聖人也覺得如此最好。
他們都已經相信了魔君的說法。
魔君被那位劍尊封進鎮魔司獄裡,根本無法出來,數千年的沉默便是證據,如果說有誰能進魔獄找到魔君,把他放出來……那當然只能是玄龜——因為玄龜就是魔獄,而且它有吃掉魔君的渴望。
天空裡再次傳來道衍真人的冷哼。
他不相信魔君的說法,也不同意苦和尚的提議,但現在局勢如此,他也不想多生事端。皇不會答應苦和尚的提議,那就是大唐天子。
因為皇帝不是修行者。
果不其然。
“問題在於,被囚在懸空寺靈山與被囚在魔獄裡有什麼區別呢?真實的風景?相同的風景看的時間太長,真假便不重要,而我始終還是你們手裡那根鎖著通天大道的鐵鏈。”
魔君感慨說道:“如此活著,不如去死。”
苦和尚臉上露出一抹憫色,說道:“當年之事我未曾親身經歷,現在想來,前輩行事確實有些不妥,但……”
高空忽然傳來道衍真人的聲音:“有何不妥?苦和尚還請慎言。”
他的聲音聽著有些木訥,卻極為強硬,便顯得更加冷厲。
長安城上空忽然落下雪來。
一道比道衍真人還要更加冷厲的聲音響起。
“不妥之處很多,首先便是當年道德觀出手之時可曾想過會將我劍宗置於何地?”
三尺寒劍破風雪而至,站在劍上的那位肅容老者,自然便是雲劍峰首座。
胡云劍看著天空某處面無表情看了一眼,然後望向魔君,卻沒有說話。
魔君看著他微笑說道:“你應該聽到了,我說過如此活著,不如死去。”
胡云劍沉默了會兒,說道:“但你已經活了一萬年。”
魔君說道:“無聲無息而死,與此時的情形自然不同。”
今日長安城震動,人族強者齊至,卻依然無法阻止他帶著道德觀觀主一道死去。
這種死法才算有些價值,而且有意思。
道衍真人再也無法忍耐,聲音如雷般在長安城上空響起。
“你以為自己死了便能一了百了?我人族神獸若受損傷,我便要去你魔國,殺你族一萬子民殉葬!”
“人族真是複雜,某些人有趣,某些人無趣,某些人有信,某些人無信。”
魔君看著天空微嘲說道:“你是人族領袖,想來便是那位觀主兒,那便是無趣無信之人,有什麼資格與我說話。”
道衍真人沉聲說道:“你就真的不怕?”
魔君果然沒有再理他,望向苦和尚說道:“你確定他去我魔國斬殺萬人有道理?”
苦和尚微笑說道:“自然沒有。”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
如果玄龜真的死了,道衍真人下冥殺人洩憤,他與懸空寺會出面阻止。
魔君怔了怔,沒想到他真的這樣回答,然後大笑起來。
“你這和尚有趣,想來也有信,不錯。”
苦和尚準備繼續勸說兩句,被魔君舉手阻止,反問道:“你們會放我回去嗎?”
長安城上空一片安靜。
不管當年人族強者的行事究竟是否無恥,但事情已經做了,沒有人會放他離開。
不管是亥下學宮還是苦和尚,更不用說道德觀。
“那就不必再說了。”
魔君感慨說道,然後轉身望向玄龜。
這時候的他就像是玄龜眼前的一粒塵埃,不知為何卻比玄龜要顯得更加高大。
“你的境界如此之高,力量如此之大,毒液可以腐蝕世間最堅硬的事物,為何卻會淪落到現在這種地步?”
魔君看著玄龜認真問道。
長安城上空更加安靜,人們知道接下來聽到的可能是魔君留給世界的最後一段話。
“因為你太貪,總想把更多的東西吃進自己的腹中,這些貪慾都是毒,被你吃進腹中的最終都會成為你的負累。”
魔君揹著雙手,說道:“內裡自有乾坤轉,這話不錯,留在裡面也確實逍遙,但常年坐在井中觀天,你的眼界會越變越小,直至最後,你再也沒有離開那個井的勇氣與渴望,只想就這麼活著,被貪心戰勝了對天地的探究欲,那這樣的活著與死了有什麼分別?所以你今天會死。”
說完這段話,他轉過身來,視線依次在王聖人、天子、道衍真人、苦和尚的臉上拂過,深深看了一眼胡云劍。
然後他抬頭望向天空裡某處,道衍真人便應該在那裡。
“你們人族就像這隻烏龜一樣貪婪,那麼將來你們會不會也因此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