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局中局(1 / 1)

加入書籤

楊柳說道:“你就像只變色龍。”

蘇青冥沒有理她,仍然專注地做著自己的動作,直至最後變成了坐姿。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微微蹙眉。

能讓他的表情發生變化,必然是最極端的痛苦。

昨日縫合傷口時,他用懸空寺的佛門功法封閉自己的六識。

當年他在天劍峰頂剛突破至神遊境界便遇著雷暴,就是用這種方法避免被雷聲震昏。

但封閉六識會對內臟、肌肉乃至經絡的修復再生造成嚴重的影響。

蘇青冥如果想盡快康復,便只能放棄,憑意志熬下去。

好在意志這種事情,他從不欠缺。

他深吸了一口微鹹的海風,確認內臟的縫合處沒有裂開,臉色稍微好了些,手掌落在楊柳的頭髮上,撫摸了兩下。

楊柳睜大眼睛,問道:“你要做什麼?”

蘇青冥抬起手掌。

無數道極細的絲線被他的手掌黏扯了出來,在海風裡軟飄,閃發著好看的光澤。

這些絲線也是雪蛛絲,只是不知道怎麼能被他從楊柳的身體裡扯出來。

“你喜歡到處跑,所以要先把你捆住。”

蘇青冥把手裡的雪蛛絲纏在楊柳的身體上,就像在裹布一般。

楊柳自然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說道:“聽說當年在北境,你救李淑也是用的這種方法。”

蘇青冥說道:“是的,但這救不了你。”

西洲劍聖的境界比偷襲李淑的隋南珠高出無數倍。

楊柳的傷勢也比當初的李淑重無數倍。

掩月宗的靜修秘法只能穩住她的傷情,卻沒有辦法治好。

楊柳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你究竟是誰?卓劍尊居然把劍經都留給了你……難道你真的是他的親傳弟子?”

蘇青冥心想還是這般麻煩,自己就不應該來。

他自然不會回答她的話,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把絲線往她的身上纏繞,裹的越來越厚,位置也越來越上,過了胸口與頸,便要到臉。

“如果你想順便堵住我的嘴,可以試試。”

楊柳的眼神變得沉靜而可怕。

她沒有劍宗弟子那樣的口頭禪,語氣很淡然。

但大荒歷史上親手殺人數量最多的前三名裡肯定有她的位置,所以她的威脅要更真實,更有力量。

蘇青冥想了想,改變了原先的打算,把雪蛛絲沿著她的臉裹了起來。

沒過多長時間,海灘上便出現了一個很大的蠶繭。

楊柳的臉露在外面,就像襁褓裡的嬰兒。

很可愛。

蘇青冥把雪蛛絲纏回她的腰間,在那裡繫了一個扣,然後把另一頭系死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召出鐵劍,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再次蒼白,雙眉緊蹙。

他提著楊柳向海灘後的樹林裡走去。

更準確地說,不是走,而是挪動。

好在他系線的位置非常精確,蠶繭的平衡很完美,沒有影響行走。

傍晚時分,他終於走出了那片樹林。

大概兩三里路。

新換的布衣再次被滲出的血水打溼。

蘇青冥已經適應了這種程度的痛苦,不再皺眉,只是速度卻無法變快。

這時候的他連馭劍都做不到,更不要說用歸墟劍,只能用自己的雙腳慢慢挪動身體。

樹林外是一條泥路,崎嶇不平,車輪與牛蹄印已經淡去,看來平日裡少有人至。

蘇青冥提著楊柳向遠方慢慢走去。

他想起當年與陸淺離開破廟,前往劍宗時的旅途,不明白為何當時自己會覺得走路很好。

然後他開始想念起路上遇到的那輛馬車。

……

天劍峰頂,薄霧漸散。

沈雲海跪在陸淺身前。

不管蘇青冥還是陸淺都不喜歡弟子跪來跪去,但今天他必須跪,因為他是一個人回來的。

陸淺看著崖畔的空地,想著以前那裡的竹椅,沉默了會兒,問道:“這是幾天前的事情?”

沈雲海說道:“七日前。”

傅一石站在一旁,有些焦慮想著師叔雲遊三年,剛出來,結果又失蹤了?

陸淺問道:“他有沒有交待什麼事情?”

沈雲海本想說沒有,忽然想起鐵劍過冷山時發生的那件事,說道:“師叔說要查出元魔宗現在的宗主是誰,然後能殺的時候就去殺了。”

陸淺說道:“那就去查清楚,準備一下。”

沈雲海心想師叔的意思應該是他自己去殺,轉念一想,師叔這次可能是真的回不來了,不由難過至極。

那天碧海藍天裡的一劍,他看得很清楚。

面對西洲劍聖的力一劍,誰能活下來?

峰頂的氣氛有些低落,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沈雲海這樣難過。

阿狸趴在玉榻上抱著寒蟬在睡覺,閉著眼睛,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這次離開劍宗,它沒能與玄龜戰上一場,也沒有機會偷襲劍聖陳境,就是在長安城裡哄了幾年小孩子,確實沒什麼意思。

蘇青冥是死是活,它完不關心,如果死了更好,要知道它恨不得那傢伙趕緊死掉,而世間像它這樣想的人應該還很多。

它忽然睜開眼睛,想起那五段雷魂木還在劍湖湖底,不由眼瞳微縮,心想蘇青冥你還不能死啊……我可沒辦法把雷魂木從那條死狗處拿回來。

傅一石也不如何難過,只是有些擔心,因為他並不是很清楚西洲劍聖的一劍意味著什麼。

陸淺的平靜則有些令沈雲海擔心。

崖邊沒有竹椅,有個人。

魯山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

離元的遺體今日由鎮魔司親自送回無回谷,不知道到時候橫山會是怎樣的畫面。

離元是他信任的朋友,所以他才會在南河城出手相救,又介紹給胡云瑤認識,才有了這樣一個針對西洲劍聖的殺局。

誰能想到,胡云瑤早就已經暗中背叛了他們,西洲劍聖提前就知道了這個局,又怎麼會出事?

離先生死了,胡云搖死了,楊柳生死未知……這些都是他的錯。

魯山坐在崖邊,看著眼前的霧氣,眼裡也蒙上了一層霧氣,聲音沙啞而低沉。

“都是我的錯。”

陸淺走到崖畔,背手站在他的身後。

沈雲海與傅一石以為她準備勸慰魯山。

誰也沒想到,她忽然一腳把魯山踢到了崖下。

聽不到廢物的碎碎念,世界終於清靜了些,她心裡的鬱結也稍微疏散了些。

“雲劍峰說那件叫做浣溪紗的法寶應該出自掩月宗。”

陸淺望向愣住了的沈雲海,說道:“你把他押回去。”

崖下傳來魯山夾著痛意的喊聲:“我不要去那裡!”

陸淺沒有理他,轉身進了洞府。

傅一石才知道原來師叔的心情非常糟糕。

沈雲海的感受更清楚,哪裡敢說什麼,趕緊喊猿猴去崖下撈人。

……

蓬萊山就像是真正的仙境。

崖畔青松望遠,高臺入雲不見,仙鶴翔於其間,掠過彩虹,去遠方摘回一些仙果。

抱鶴真人站在高臺畔,看著眼前的畫面,沉默不語,本就極淡的眉毛,在天光的照耀下,彷彿要消失了一般。

青松微動,緞帶如雲,然後斂於袖間。

白衣少女在松上出現。

她應該在長安城,不知因為何事,匆匆趕回了蓬萊山。

“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淑盯著抱鶴真人的眼睛問道。

西洲深處發生的事情已經傳至大陸。

無回谷離元為報當年之仇,在海上再次挑戰西洲劍聖,失敗而死。

其後掩月宗弟子楊柳意圖再次刺殺,依然失敗,被一名劍宗長老救走,半道被西洲劍聖一劍斬中。

胡云搖與此事有涉,弒師未成,絕望自殺。

李淑知道這件事情與抱鶴真人有關,甚至可能就是他佈置的。

抱鶴真人當初不肯對她說,她就不問,但現在情形不同。

她隱約猜到救走楊柳的不是什麼劍宗長老,而就是蘇青冥。

前些天在長安城井宅裡,她與蘇青冥說起楊柳的時候,就覺得蘇青冥的反應有些奇怪。

她必須回蓬萊山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我們在小成寺定好的局,第一層便是現在世人看到的這樣。”

抱鶴真人沉默了會兒,說道:“楊柳不相信胡云瑤,認為他會叛,但陳境太傲,必然會赴局,所以她隱身其後,成為局裡的一個變數。”

李淑說道:“這是第二層?”

抱鶴真人說道:“不錯,只有我與楊柳知道這一層,我反對過,她沒有聽。”

李淑看著他的眼睛,問道:“那麼……第三層呢?”

抱鶴真人平靜說道:“沒有第三層。”

李淑說道:“師兄,我們自幼一起長大,我比誰都更瞭解你,你想事情從來不會這麼簡單……”

抱鶴真人沉默了會兒,說道:“第三層意思其實很簡單,我與胡云瑤還有離先生都認為陳境無法殺死,他太強了,就算師叔出手也不見得能做到。所以這次的西洲之局其實只是前半段,我們只想讓胡云瑤真正得到陳境的信任,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需要等著去看。”

李淑難以置信說道:“死了這麼多人,只是要讓胡云瑤得到信任?你也說陳境太強,就憑他怎麼能成功?”

抱鶴真人說道:“胡云瑤向我保證,他絕對有辦法能夠殺死陳境,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相信他。”

李淑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你們把胡云搖騙了,把楊柳前輩騙了,把離先生也騙了……”

抱鶴真人說道:“離先生當然知情,如果他無法戰勝陳境這便是最好的選擇,至於胡云搖……如果陳境真的死了,他一定會自殺相殉,那麼只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李淑說道:“楊柳呢?如果她真是你說的那位前輩的話,你怎麼敢算計她?”

抱鶴真人看著遠方在雲海上翱翔的那隻白鶴,說道:“她既然想我們走她的道,就會理解我的做法。”

“可是現在蘇青冥也死了……”

李淑說道:“他並非我們的同道人。”

“救楊柳的那個人是蘇青冥?”

抱鶴真人微微挑眉說道:“這不可能。”

李淑說道:“相信我,那個人就是他。”

抱鶴真人沉默了會兒,說道:“那他可能不會死。”

李淑顫聲說道:“你為何這麼說?”

抱鶴真人收回視線,伸手抹掉師妹頰畔的淚水。

說到蘇青冥死時,李淑便哭了。

抱鶴真人看著她微笑說道:“當年我們也以為你和他死在了雪原,後來呢?”

李淑說道:“師兄,像你這樣精於棋道的人真的這般無情嗎?”

抱鶴真人說道:“你要記住,棋道說的是生滅死活,容不得多情,我如此,蘇青冥同樣如此。”

……

……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