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秋來百花殺(1 / 1)

加入書籤

像秦大這樣權傾朝野,把皇帝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臣子,歷史上有但不多,而且這種臣子往往會死的很快,很少能像他這樣把持朝政如此多年。

在青天鑑的世界裡,秦大卻並非孤例,還有一位同行者,那便是楚國的徐相,也就是世人尊稱的少嶽先生。

楚皇被幽冷宮已經十年,甚至已經快要消失在世人的記憶裡。

對很多孩童來說,更是隻知徐相,不知皇帝。

徐相治國水準依然無雙,只是脾氣越來越怪異,手段越來越強硬,即便無人敢反對,怨懟之心卻是越來越多。

某天傍晚,徐相批完奏章,覺得眼睛有些花,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漸要落下的夕陽,生出一種明悟。

前代秦皇已經死了快二十年,那位北海郡的秦皇死了十年,那位年輕的趙皇都已經走了五年。

徐相去了皇宮。

這個訊息震驚了整座都城,甚至很快傳到了趙國與秦國。

太監宮女們跪在正殿不遠處,看著眼前的畫面,有些茫然失措,不知道該做什麼。

緊閉的宮門斑駁如畫,鐵鎖已經鏽死,牆那邊的簷角上到處都是年久失修的痕跡。

看著這座已經廢棄多年的宮殿,徐相心裡生出極其複雜的感覺,整理衣衫,緩緩拜倒。

“臣請陛下賜見。”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宮殿裡傳出:“我說過無事不要來擾我。”

對很多太監宮女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皇帝陛下的聲音,表情有些複雜。

徐相說道:“臣有事。”

那道清冷的聲音說道:“何事?”

徐相對著宮門莊重行禮,說道:“臣已經老了,要死了。”

那道清冷的聲音沉默了會兒,然後再次響起:“進來。”

冷宮裡很少點燈,今天卻點了一盞燈,因為難得地來了客人。

看著徐相的滿頭銀髮,蘇青冥才發現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

“我本以為你還可以活很多年,以你的手段能力,南王之叛只是小事,秦趙也算不上威脅,天下不會有問題。”

蘇青冥說道:“沒想到這一天竟還是來了。”

徐相感慨說道:“臣今年八十,怎麼都算是高壽,若不是陛下每年賜下的丹藥,只怕早就已經成了白骨。”

蘇青冥說道:“我是要用你,所以你不用謝我。”

徐相認真說道:“陛下敢用臣,信任臣,是臣此生最大的福氣。”

蘇青冥說道:“我也覺得不錯。”

徐相看著他的臉,彷彿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不喜歡說話的小皇子,忽然問道:“陛下,您成功沒有?”

雖然陛下從來沒有明言,但像徐相這般聰明的人,如何能猜不到些許?

蘇青冥搖頭說道:“飛昇需要突破既有規則,在完整的世界裡是最難的事情,我可能還需要很多年時間才能回去。”

即便是在真實世界裡,他也很少解釋自己的修行,只有趙臘月等寥寥數人曾經聽過。

這時候他說的話很短,但算是對徐相做了認真的解釋。

徐相有些遺憾地拍了拍大腿,說道:“可惜臣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蘇青冥說道:“可能是。”

徐相看著他的臉,非常認真地說道:“天下五國只餘其四,齊國臃腫而孱弱,趙國強在何太監,而太監無後,不用太過在意,臣勉力經營多年,然則民風難糾,朝廷表面風光,實則已然千瘡百孔,臣死之後,只怕便會崩盤。”

“你想說什麼?”

“看在蒼生份上,陛下您就出來吧。”

蘇青冥說道:“既然是個爛攤子,何必收拾,打不過還要硬打,死的人只會更多。”

徐相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陛下此言有理,臣還是太執著了些。”

蘇青冥說道:“除了白痴,誰都會有些執著的事情。”

徐相忽然笑了起來,看著他問道:“陛下您究竟是天才還是白痴?”

蘇青冥的眼底生出一抹極淡的笑意,說道:“我很聰明的,只是有些懶。”

回想過去三十年陛下在皇宮裡的日子,徐相生出很多感慨,說道:“我以往曾經不解,世間怎麼會有像陛下如此懶的人,後來才明白陛下乃紅塵外人,只是生在了帝王家,對陛下來說,這還真是很吃虧的事情。”

蘇青冥說道:“皇宮用來修行很好,而且你很好,所以不虧。”

聽著陛下的讚揚,徐相心情激盪,險些失態,強行平靜下來,問道:“陛下您真是仙人下凡?”

這是他此生最大的疑惑,臨終前最想知道的答案。

蘇青冥想了想,說道:“是的。”

徐相震撼無語,說道:“這……真是……臣此生得以侍奉陛下,無憾矣。”

蘇青冥拍了拍他的肩,說道:“總之,這些年辛苦你了。”

徐相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老淚縱橫,匍匐於地,久久不起。

……

初秋的時候,徐相死了。

楚國舉國齊哀,滿城縞素,就連秦、趙、齊三國都派了使團前來弔唁。按照相府傳出的說法,老夫人要求低調些,但作為楚國二十餘年來的事實統治者,這個要求根本無法做到,所謂極盡哀榮也不足以描述當時的場景。

老夫人在大丫環的攙扶下,帶著三個兒子連續忙累了好些天,而當年被髮配到南方的徐公子居然沒有出現。

當年蘇青冥曾經指著兩忘峰對趙臘月說過,任何道路只要走到盡頭,那麼便只能折回,世間大多數事情都是如此。徐相的葬禮帶來了很多負面影響,陵墓逾制不說,最麻煩的是禁止民間嫁娶百日,讓民眾心裡的悲痛很快便變成了怨言。

都城的氣氛漸漸在變化。

某天清晨,以陳徐相為首的數位大臣與王公聯袂進宮,求見陛下,不知所言何事。

據宮裡太監傳出的訊息,皇帝陛下根本沒有見這些人。

直到這個時候,很多官員與百姓才想起來,原來楚國是有皇帝的。徐相在時,這些事情無所謂,但現在徐相死了,朝中不可能再出現第二個有如此大影響力的官員,那麼皇帝的位置頓時變得重要起來。

徐相死前做了很多準備,如果一切按照舊例進行,他給楚國留下的政治遺產應該還能發揮很多年作用。

遺憾的是官場上從來不缺少野心,對權力的貪婪註定了朝堂不可能繼續平靜。

第三場秋雨落下的時候,御史臺開始動手,十餘道奏摺遞往中書,彈賅某郡太守。

陳徐相與數位大臣看過那些奏摺後,一言不發直接送進了宮裡。

皇帝陛下多年沒有用璽,今次想來也不會例外,然而朝中諸公的行為本身便是一種表態。

那位太守是徐相口袋裡的人,準確來說,是徐相為蘇青冥十年後準備的的宰輔。

風雨一起便再難歇,很快鬥爭的矛頭指向了裴將軍。

這位大楚名將,飲了一壺酒後,連夜回到京都,旋即被下大獄,罪名是行賄受賄、貪腐、通敵以及養賊。後面三個罪名比較簡單,問題在於行賄受賄這一條,有資格被裴大將軍行賄的官員……只有已經死去的徐相。

風雨變成了暴雨,依然心懷徐相的幾位官員很快倒臺,而都城裡也多了很多與徐相有關的流言。

徐相晚年執政確實太過強硬,在官場與民間早就有所議論,只是那些議論一直藏在暗處,直到現在才浮出水面。

在那些流言裡,徐相窮奢極欲、冷酷成性、對陛下極其不敬,對百姓極其不憫。

漸漸的,不,應該說很快的,徐相便從一位名臣變成了權臣,接著眼看著便要變成楚國曆史上最大的奸臣。

秋意漸深時,終於有官員上疏請治徐相九項大罪。

相府被禁軍圍住,朝中諸公也沒有忘記遠在南方的徐公子,派出騎兵把他押了回來。

朝廷沒有對徐公子用枷,沒有將其關於囚籠,連綁都沒有綁,而是讓他騎馬隨行,只是刻意放出去了風聲。

憤怒民眾擲出的白菜與書生們潑出的墨水,從長街兩側不停飛來,如疾風暴雨一般,淋得他滿頭滿臉都是。

徐公子坐在馬上,咬緊嘴唇,臉色蒼白,始終一言不發。

……

相府裡一片哭聲,老夫人坐著馬車去了詔獄,禁軍有些騷動,但最終沒有攔阻。

統治楚國多年的相府,雖然遭受了狂風暴雨的打擊,還是保留了很多暗中的力量。

在幽暗的詔獄裡,看著已經多年未見的大兒子,老夫人彷彿變得更老了一些。

徐公子隔著鐵柵跪倒,滿臉淚水說道:“母親,兒子不孝,沒能送父親最後一程,現在還要要你擔心。”

老夫人在大丫環的攙扶下,坐到椅子裡,盯著他的眼睛問道:“軍械案是不是真的?”

徐公子沉默半晌後點了點頭,說道:“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請母親饒恕兒子糊塗。”

“我讓人調來卷宗看過,軍械案你只是吃了銀子,沒有別的問題,那談什麼糊塗。”

老夫人有些疲憊說道:“你父親這輩子貪的銀子,比這可多得太多。”

徐公子膝行而前,抓著鐵柵欄,問道:“朝廷裡那些混帳東西究竟要做什麼?”

老夫人冷笑說道:“想做什麼?他們當然是想把你父親徹底搞臭,踩倒。”

徐公子沉默片刻後說道:“我這邊簡單,但想要治父親的罪,憑他們怎麼能夠?”

老夫人幽幽說道:“所以他們把皇上抬了出來。”

徐公子很是吃驚,說道:“那個白痴皇帝?”

老夫人說道:“據說你父親偽造了當年南王世子一案,就是為了把陛下囚於宮中,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徐公子的臉色更加蒼白,說道:“父親對陛下確實不敬,難道……真是如此?”

老夫人說道:“你父親此生最敬服的就是陛下,怎會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徐公子根本不相信這句話,苦笑說道:“不管如何,終究是要不行了,我可不想被這些賊子羞辱……”

老夫人說道:“我今夜來看你,便是擔心你真做出糊塗事來。”

徐公子微異問道:“難道事情還有轉回的餘地?”

老夫人說道:“你父親臨終前說過,什麼事情都不用做,一切都不會有問題。”

徐公子不理解父親的遺言,問道:“這是何意?”

老夫人說道:“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想來應該與御璽有關。”

徐公子想著那個傳聞,生出一些希望,說道:“御璽真的不見了?”

老夫人說道:“我猜御璽應該被你父親還給了陛下,朝中諸公現在無璽,如何能治我們徐家的罪?”

……

深秋時節的雨,淒冷的厲害。

陳相帶著禮部尚書等大臣,站在殿外苦苦等了半個時辰,依然沒有得到陛下的召見。

眼看著暮色漸深,陳徐相看了眾人一眼,當先離開。

走在皇城門洞裡,他用若有若無的聲音說道:“真在那座殿裡?”

禮部尚書高才共是徐相當年最看重的門生,今年不過四十餘歲。

誰也沒有想到,他會是第一個向相府開刀的官員。

“老師當時在宮裡停留了半夜時間,誰也不知道他與陛下說了些什麼。”

高才共平靜說道:“但從第二天前便再沒人在內閣裡看到御璽。”

陳相眯了眯眼睛,說道:“陛下看來是把那方璽當成保命金牌了,你有什麼想法?”

高才共面無表情說道:“秋高天燥,應該小心火燭。”

陳相看著外面被雨水打溼的青石板,沉默了很長時間後,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

怎樣打倒像徐相這種有資格代表歷史的大人物?歷史本身已經給出了很多次明確的答案,那就是等他死後,由心懷不滿多年的皇帝進行清算,至不濟也要動用皇帝的名義。

所以陳大學士與高才共尚書等人為徐相準備的罪名,基本上都是大不敬相關的內容。但這種操作需要得到皇帝陛下的首肯,那麼他們自然要對皇帝陛下表示出足夠的尊敬,讓出足夠的利益,除非他們想造反。

可惜他們沒有這種力量,更沒有這種雄心,最多也就是奢望著能夠挾天子以制楚國。所以井九不見他們,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更沒有辦法硬闖進殿去找御璽——那與他們為徐相安排的罪狀有什麼區別?

好在現在皇宮被朝廷控制的極嚴,沒有內廷這種東西,那些太監宮女連皇帝的面都沒見過幾次,那麼安排些意外的發生是很容易的事。

今夜秋高氣燥,正是放火的好時候。

高尚書沒有離開內閣,隔著不寬的廣場盯著皇宮的方向,等著火光的出現。

但一直等到晨光來臨,他的眼睛澀的有些生疼,皇宮裡依然安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直到傍晚時分,依然沒有訊息,就連失敗的動靜也沒有。

那些放火的太監不知道去了哪裡,城門司沒有發現,侍衛與禁軍們也沒有查到,就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