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尚書想的太簡單(1 / 1)
高尚書覺得事情有些詭異,心底隱隱有些發寒。
他連續用數張溼熱的毛巾燙臉,驅散睏意與寒意,然後去了陳大相府上。
不知道陳大學士與他說了些什麼,從皇宮裡的動靜來看,他們應該沒有放棄縱火燒宮的念頭……
但就從當天夜裡開始,都城的秋雨變得延綿不絕起來,沒有一刻止歇過。
可能是因為秋雨的緣故,那座宮殿始終沒有著火。
從灰暗雲層裡落下的雨滴淅淅瀝瀝,帶著寒意侵入衣被,令人心煩。
朝堂諸公的心情自然最煩。
某天,陳大學士私下喊過高尚書說道:“時機便在當下,不可錯過。”
高才共明白他的意思。
世間所有事,包括名聲、地位、權勢、財富、甚至修行,到了巔峰便會回落,輿論也是如此。
現在是楚國民間對徐相怨氣最深重的時刻,如果朝廷不抓住機會,待這段時間過去,那些書生與民眾說不定便會開始懷念起曾經被他們踩到泥裡的大學士,到那時候做事會更加麻煩。
當天夜裡,有人給詔獄裡的徐公子帶了話,如果他自己認了軍械案,此事便到此為止,不然……
徐公子坐在乾草堆裡,想著被騎兵押回京都那天,街道兩側扔過來的白菜與墨汁,眼裡漸漸生出絕望的神色。
父親臨終前真的說過那句話嗎?什麼事情都不用做,便不會出事?
就算真是父親說的,這又怎麼可能,他老人家這輩子看錯形勢,也不是第一次了。
徐公子想起很多年前與父親的那次對話,當時他跪在病床前,滿臉淚水請求父親考慮一下身後事,難道要看著兒子們死的死,逐的逐?父親當時嚴厲地拒絕了他的要求,說道不要再提,他們一定不會有事,後來甚至親自把他放逐到了南方……但現在呢?自己在詔獄裡,眼看著便要死了,相府被圍,眼看著便要被抄了。
“朝中諸公都曾經是您的好友、學生,現在卻恨不得把您從墓裡挖出來鞭屍,史上皆如此,為何您就看不明白呢!”
徐公子看著被來人留在地上的那道白綾與那瓶毒藥,唇角微微抽搐,露出一抹神經質的笑容。
他忽然淒厲地喊了一聲:“高才共!你不得好死!”
大獄裡很安靜,沒有人來管他,只有他淒厲的罵聲迴盪在囚室裡。
白綾系在鐵欄上端,輕輕飄著,就像墓地裡的白幡。
啪的一聲斷裂。
徐公子摔到乾草堆上,有些惘然,找到那瓶毒藥,顫抖著手開啟,猛地灌進嘴裡。
片刻後,他發現本應是劇毒的瓶子裡,放著的居然是清水。
這時候他才完全清醒過來,眼神警惕望向幽暗的囚室外,壓低聲音問道:“是誰?”
一個黑衣人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說道:“真是麻煩啊,希望你不會再試著撞牆。”
徐公子很吃驚,楚國的詔獄戒備森嚴,還有陣法隱於石牆之內,即便是再厲害的高手與修行者也無法潛入。
“你是誰?為何要救我?”
“我就是個下人,你以為我願意管這些閒事?”
那個黑衣人斷了一隻手,袖管有氣無力地垂著,就像他的聲音一樣:“我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正準備去趙國殺那個太監,再去殺秦皇帝,結果被人一句話就召到這裡來了。”
聽完這番話,徐公子的眼瞳緊縮,聲音微顫說道:“難道你是黑衣人?”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莫名其妙說道:“你眼睛不好?”
徐公子喃喃說道:“你居然還沒死。”
他說的黑衣人自然不是穿著黑衣的人,而是這個世界裡對某個人的具體稱呼。
很多年前,世間出現了一位極其喜歡戰鬥與殺人的強者,據說只在墨公之下,戰力極其可怕,在秦趙齊楚四國裡不知殺死了多少高手。那位強者出現的時候,都穿著一身黑衣,所以被稱為黑衣人。
聽說黑衣人後來離開中原,去了西域苦修破境,誰能想到他會再次回來。
徐公子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救我?”
黑衣人沒有理他,直接破開鐵柵欄,把他打昏後扛了出去——那隻青鳥傳話讓他保住詔獄裡這些人的性命,那位將軍和其餘的官員倒是硬氣,不會想著自殺,這位徐公子著實有些麻煩,這樣處理最是簡單。
辦事如此懶散隨便,黑衣人自然是沈沉非。
但再厲害的刺客高手,也不可能正面對抗朝廷。
沈沉非帶著昏迷的徐公子離開詔獄,消失在楚國都城裡,就像一滴水珠進入大海,沒有驚起任何浪花。
秋風秋雨如常一般愁人,徐公子越獄的訊息沒讓朝廷諸公太過擔心,反而讓他們生出很多欣慰。
如此一來他們終於可以再進一步。
他們可以藉此抄了相府,相信就算找不到御璽,陛下始終不露面,也能治徐家死罪。
……
帶著這樣的想法,禮部尚書高才共來到相府外。
相府的大門已經被撞開,數百名軍士已經進入,佔據了各個要地,並且已經開始查抄,場面無比混亂,到處都是翻倒的箱櫃、倒塌的花架還有哭聲,就連後花園裡的假山都被挖開了,露出滿是金磚的密室。
高才共微微皺眉,有些不悅,對身邊的下屬吩咐道:“做事規矩些,莫要驚著老夫人。”
下屬們齊聲應是,心裡卻腹誹不已,心想尚書大人您當年可是大學士最器重的學生,難道現在還要一直裝下去?
相府深處忽然傳來喝罵聲,還有重物落地的聲音,高尚書的眉頭皺得更深,向著那邊走過去。
下屬在旁低聲解釋道:“後宅已經控制,只是老夫人住的後園有些不方便。”
高尚書沒有停下腳步,低聲說道:“東西放好了嗎?”
那位下屬官員聲音更低,說道:“在衣箱最下面,沒有任何問題。”
高尚書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很快便來到了後園外。
後宅更加狼籍,幾名僕婦被推倒在地,額頭都碰出了血,到處散落著布料與衣物。
看著眼前的畫面,高尚書裡的眼裡流露出一抹不忍之色。
相府他不知道來過多少次,便是後宅也經常進來,就在不久前,他還在這裡親手喂老師喝了好幾回藥。
幾位下屬官員看著他的神情,恰到好處地勸說了幾句,比如國事為重,比如大人如何……
高尚書神情微霽,看著周遭混亂場景,又生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那件衣服是皇袍。
過去二十年裡,他一直苦勸老師登基稱帝,結果老師始終不同意。
現在老師已經死了,自己為他準備一件皇袍,也算是盡孝吧。
老夫人屋裡有個極大的梨木箱子,箱底便是那件皇袍。
看著緊閉的房門,高尚書整理衣衫,平靜說道:“師母,請開門。”
屋裡隱約有聲音,卻沒有人開門。
時間緩緩流逝,高尚書神情漸冷,厲聲說道:“把門砸開!”
十餘名軍士不顧那些僕婦的哭喊與咒罵,登上臺階,把那扇門輕而易舉地砸開,魚貫而入。
然而,這些軍士很快便退了出來,臉上的神情異常古怪,就像是看見了鬼一般。
屋裡走了出來一個人,披頭散髮,看不清楚容顏,身上那件明黃色的皇袍卻是無比醒目。
經手此事的官員,看著那件皇袍,神情驟變,心想藏在箱底的衣服,怎麼被人找了出來,而且穿在了身上?但不管是誰,穿皇袍便是死罪,而且是從老夫人屋裡走出來的,相府如何脫得了干係?
“居然敢皇袍加身!把這個大逆不道的賊人給我拿下!”
那位官員厲聲命令,卻沒注意到身旁的動靜。
看著那名身穿皇袍的男子,高尚書的臉色漸漸蒼白。
那名男子抬起雙手,分開黑髮,露出那張英俊至極的臉,神情淡漠說道:“朕是皇帝,不穿皇袍穿什麼?”
楚國沒有幾個人見過在宮裡幽居了數十年的皇帝陛下,比如今日查抄大相府的官員與軍士們都沒有見過,看著從老夫人屋裡走出來的男子都愣住了,心想莫不是個瘋子?
高才共尚書的資歷很老,青年時便已經入朝,曾經有幸在二十年前的登基大典上見過陛下一面。那時候的皇帝陛下只是一個十歲的少年,現在應該三十歲,算是中年,可為何黑髮分開後的那張臉,還是那樣好看,沒有什麼變化?
陛下忽然在相府現身、密謀被破、面貌如昨,這三件事情就像是三道雷直接落在高尚書的心間,讓他下意識裡跪了下來,囁嚅道:“萬歲,您……”
官員與軍士們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震驚無語,參差不齊地跪下。
老夫人拄著拐從屋裡走了出來,正好看到滿府的人如潮水般跪倒的畫面。
蘇青冥轉身對她說道:“我答應過他,只要我還是皇帝,就保你們一世富貴。”
聽著這句話,老夫人心情更加激盪,顫巍巍地跪了下去,說道:“謝陛下垂憐。”
相府裡鴉雀無聲,然後驟然響起一陣哭聲。
那些哭聲來自徐相的後人,還有那些管事僕婦。
今日朝廷抄家,相府裡已經有過很多哭聲,只不過那時的哭是委屈與害怕,這時候是逃脫大難後的慶幸與狂喜。
朝廷給徐相安排的罪名裡,最無法洗清的便是幽禁陛下,大逆不道。
今天皇帝陛下親自到相府,金口玉言斷定,誰還敢說什麼?
高尚書跪在地面,聽著這句話,臉色驟變,終於清醒過來。
如果情勢就這般發展下去,他與朝中諸公的準備都將付諸水流,他哪裡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皇帝陛下就算不是白痴,在宮裡幽禁二十年,只怕一個大臣都不認識,那又有何力量?就算死了又如何?
由野心與貪慾帶來的那股力量,支撐著高尚書霍然起身。
他盯著蘇青冥的眼睛,便準備喊出最關鍵的那句話——這個人是假的!
居然膽敢冒充皇帝陛下,這是凌遲的大罪,亂刀斬死你不為過吧?
相府為了隱藏大學士私下常穿的皇袍,居然敢讓人冒充皇帝,滿門抄斬不為過吧!
在很短暫的時間裡,高尚書想了很多事情,眼前有很多畫面閃過,那些畫面裡都是血。
下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沒有喊出聲音來。
數百名官員軍士跪在地上,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高尚書張著嘴,臉上露出驚怖的神情。
他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就是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
他的心臟跳的越來越快,變成急促的鼓點,彷彿要從咽喉裡跳出來一般。
更快了!
一道難以形容的劇痛從他的胸口處迸發,瞬間蔓延至身體各處。
如果他這時候能夠發出聲音,必然會發出如受傷野獸般的慘叫,但他不能,所以只能滿臉驚怖地看著蘇青冥。
看著那雙深若滄海的眼神,高尚書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為何老師始終不敢篡位,為何皇帝自閉宮中,為何靖王世子會奉旨入京,然後死了,為何沒落秋雨的時候,皇宮裡的那把火也沒有點燃……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強烈的悔意與絕望、恐懼讓他痛苦地咳嗽起來。
他的唇間噴出如霧般的血水。
場間一片驚叫。
他繼續咳嗽,躬著身子,就像煮熟的蝦米,血水不停噴出,最後甚至咳出了一些血肉碎片。
蘇青冥從老夫人手裡接過髮帶把黑髮束好,從高尚書的身邊走過,向相府外走去,看都沒有看此人一眼。
老夫人拄著柺杖,滿臉謙恭送了出去,經過高尚書身邊時,向他臉上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就像是一把錘子,高尚書直接翻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