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朝會(1 / 1)
那些拜在孟子柯門下的趙國公卿心裡的想法其實路人皆知,就是想借著這層光彩奪目的外衣,讓朝廷生出一些忌憚,但很快他們便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因為他們在官場上、他們家族的產業都迎來了緝事廠毫不留情的打擊。
秦公公依然是趙國的掌權者。
所有政令都出自他手,而並非皇帝陛下,也不是珠簾後的太后娘娘,這種事情實在太過荒唐,天下難容,趙國的有識之士與正義之士掀起一次又一次的攻擊浪潮,但公公有各地將領的效忠根本不在意這些攻訐,至於那些官員與齊國商人聯手進行的暗殺更是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刺客們甚至根本無法突破那些太監的防守,來到何公公的面前。
至於下毒……緝事廠怎麼會讓如此荒唐的事發生。
秦大面臨的唯獨一次真正危險,來自那位自西域歸來的黑衣人。
沈沉非選擇的出手地點很妙,不是防禦相對薄弱的的州郡,也並非京都繁華的街道,而就是在緝事廠。
他在緝事廠最乾淨、有著鑲金馬桶的那間茅廁樑上等了七天,因為無聊與犯困睡過去了三十次,終於等到了秦大。
那一戰真的是驚心動魄,緝事廠裡如狂風捲過,滿地狼籍,二十餘名太監高手當場身亡。
沈沉非再一次證明自己就是墨公之後的天下最強者。
秦大在這次刺殺裡展現出來的詭異身法、強大戰力尤其是恐怖的意志,也再一次讓趙國官場和齊國鉅商們感到了絕望。
最終的結局是秦大身受重傷,消聲匿跡了二十餘天,有流言說這些天他一直藏在太后的宮裡。
沈沉非同樣身受重傷,在緝事廠與趙國輕騎追擊下,險些葬身於大海之中,幸運地被齊國學宮裡的某位書生救走。
這個訊息傳到楚國只用了三天時間,從都城傳進皇宮、落到蘇青冥耳裡卻用了足足十七天時間。
與世隔絕的皇帝,想要知道皇宮外的事情確實比較困難,當然他也沒什麼想知道的事。
徐相臨死前做了很多準備,國庫與內庫都很充盈,只要官場不再動盪,朝政回到正軌是很簡單的事。
大殿血洗後,周太守把自己提拔成了大學士——御璽被蘇青冥交到了他的手裡——別的官員也各有重用,不怎麼好用的張大公子被蘇青冥特意點名去做太常寺卿,至於這項任命與長安城那位國公有沒有什麼關聯,那就不得而知。
如今譚將軍在外,周大學士在內,陛下依然不管事,楚國百姓活的都很舒服,彷彿回到了徐相在世時,又迎來了一個盛事,但真正明白的人都看得出來,楚國已經快要不行了。
這個國家外面看著依然光鮮,內裡的千瘡百孔已經逐漸顯現,奢費、冗官、貪腐、懈政、各種問題都將要暴發,到時候誰來收拾?有些悲哀的是,在這些問題被解決之前,楚國可能已經先被解決了。
最先盯住楚國這塊肥肉的,自然是那位以掃蕩海內、統一四宇為己任的秦國秦帝。
也就是在秦國鐵騎南下的那一天,何公公來到了趙國與楚國交界的地方。
他看著群山那邊的沃野與隱隱可見的西大營,說出了那句著名的論斷。
西大營由譚大將軍親自坐鎮,哪怕秦國已經出兵,朝廷依然沒有調他去北方,便是防著趙國這邊。
秦大不著急,再如何厲害的人終究是要死的,他能等。
他判斷楚國最多還能撐五年,就是因為譚大將軍最多還能活五年。
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譚大將軍只比徐相小三歲……
……
秦國開始向楚國進攻,奇怪的是,不知道是忌憚楚國的隱藏實力,還是擔心趙國火中取粟,以狂暴著稱的秦國鐵騎這一次表現的極為謹慎,穩紮穩打,甚至經常在春末的時候便會主動收兵,用了整整四年時間才向南方前進了三百里地。
蘇青冥不理世事,但如果他還想在皇宮裡修行,便不得不理會這件事。
隔段時間,他便會看一次朝堂呈上來的軍情彙總,從那些資訊裡,他得出一個很有趣的結論,秦軍的行進似乎保持著某種節奏,正是這種節奏有力地控制了秦軍的攻擊力度,確保戰火不至於失控。
很明顯秦國上層想要的是完好的楚國,而不是鍋碗瓢盆都打爛了的楚國,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在征服楚國後,用最短的時間完全消化楚國的國力與軍力,在最後與趙國的天下大戰裡獲得絕對優勢。
問題在於,想要讓數十萬鐵騎按照確定的節奏行事,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需要極其高明的領袖能力、謀事能力與無比細膩的操作能力。秦帝兵法如神,但太過暴戾好殺,應該做不到這樣的事情。
他覺察出來,應該是李淑的手筆。
哪有什麼幽禁深宮的落難公主,有的只是秦國的幕後掌權者,就像他在楚國一樣。
確定整個戰略是李淑所定,蘇青冥越發確定秦國想做什麼,遺憾的是,他也沒有辦法改變那件事情。
秦楚戰爭第四年的冬天,某個尋常無奇的日子,譚大將軍在營帳裡閉上了眼睛,追隨徐相而去。
這個訊息就像是一把火,點燃了原野上無人照看、瘋狂生長了四年的野草。
那些野草都有野心。
七萬秦國鐵騎直出滄州,漫山遍野南下,毫不顧忌行軍損失與沿途楚軍侵擾,近乎瘋狂一般直撲楚國都城。
更令人瘋狂的是,十餘萬趙國輕騎分兵三路,短短七日便完成了對西大營的圍困,然後開始沉默的攻擊。
譚大將軍的死直接改變了天下的局勢。
秦國鐵騎連續擊潰楚國軍隊的數道防禦,很快便過了白河郡,都城遙遙在望。
大軍之所以突進的如此順利,除了秦軍實力太強,楚軍戰力不足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
——秦軍先鋒是南王的軍隊,他們對楚國太過了解,而且對朝廷充滿了仇恨。
在趙國的沉默攻擊下,西大營也沒能堅持太長時間,曾經的百戰精銳失去了主心骨,崩潰的速度超過了所有人、甚至是何霑與趙國將領的想象,當楚國殘軍逃散撤離的時候,軍營裡甚至還掛著譚大將軍死時的白幡。
無論是從白河郡還是西大營往楚國都城去,都是萬里平野,土地肥沃,卻無險可據,至此楚國大勢已去。
前方的戰情不停傳回都城,空氣裡瀰漫著緊張而絕望的氣氛。
百姓們站在街頭,看著告示,神情麻木而茫然。朝堂與諸部裡的官員們眼神飄忽,不知道看著哪裡。書院的書生們再也沒了那些意氣,失魂落魄地拿著書卷望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青樓的生意反而變得極好,每天夜裡河湖岸邊的樓裡燈火通明,到處爆滿。
值此國族存亡之際,悲痛絕望當前,只好夜夜笙歌,只求醉生夢死,對楚人來說似乎是很值得理解的事情。
青鳥從都城的夜空裡飛過,俯瞰著這些離奇的畫面與人類,落在了皇宮最深處。
殿裡沒有點燈,很是幽暗,能夠清晰地看到皇宮外那些燈火落在夜空裡的模樣。
青鳥踱至寬榻盡頭,看著蘇青冥的眼睛說道:“你沒時間了。”
蘇青冥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
如果沒有秦趙齊等諸國,楚人可以自己活的很好,但強敵環峙,那麼總是會出問題的。
徐相如果還活著,這一天可能會再晚一些時間到來。
但他死了,現在連譚大將軍也死了。
生死這種事情,沒有誰能控制,蘇青冥也不行。
就算是在青天鑑外的真實世界,他也只能儘可能爭取控制自己的生死,而無法影響到他人。
長安城裡的李氏一家人,比如小山村裡的胡氏夫婦,總有一天也會死去。
青鳥靜靜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變成小姑娘。
很快它便要再次離開,替外界的修行者們去看看秦國大軍南下的壯闊畫面。
蘇青冥沉默了會兒,手指輕彈,廊柱上的油燈被點亮。
片刻後,殿外傳來腳步聲,那名小太監跪在地上,等著吩咐。
蘇青冥說道:“告訴宮外的人,我會參加明天的朝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