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不應有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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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微笑行禮,把泡菜擱到桌上,去灶房裡取了乾淨的碗筷,斟了滿滿一碗。

莫殺端起酒飲了口,發現酒水倒是普通,有些淡,也不在意,又一口便把碗裡的酒喝盡。

沈雲海趕緊替他把碗裡的酒再次添滿。

莫殺也不吃菜,直接又飲了一碗,有意思的是,明明極豪邁的喝法,反而被他喝出了理所當然的感覺。

數年前鎮魔獄事變,魔君殺玄龜而死,那天傍晚他吹了首曲子,喝了碗酒,今天他也吹了首曲子,也特別想喝酒。

連喝了兩碗酒,他才拿起筷子,挑著自己喜歡的菜揀了半碗,慢慢地吃著,間或夾一片紅皮蘿蔔清清口。

“知客僧不是寫了信讓你去一茅齋?為何不去?”莫殺忽然看著沈雲海說道。

沈雲海更加確認對方是懸空寺的大德或者公子的友人,回以歉意的笑容,卻沒有說什麼。

在無回谷的時候,蘇青冥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那時候都沒有說,現在更不會說。

莫殺微微一笑,轉而問道:“此番問道,感悟如何?”

沈雲海想了想在那個世界修行、當侍衛的生涯,發現實在很是簡單枯燥,談不上什麼感悟,抱歉說道:“沒有。”

莫殺問道:“那蘇青冥呢?”

沈雲海想都沒想,直接說道:“公子與在外面也差不多,還是那樣。”

莫殺沉默片刻後說道:“那就好。”

……

無回谷某處崖臺,秋樹如黃蓋,隨風飄落幾片金葉。

胡云搖站在樹下,看著崖外如夢境般的雲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手裡提著一隻精緻的小酒壺,每當有片葉子落下的時候,他就會提起來喝一口。

修道者飲酒,與凡人飲酒沒有太大區別,還是需要好物相送。

秦大去西峽城前把烤魚的製作方法抄寫給了他,他照著烤了幾百條,發現還是烤不出來那個味道,只好作罷。

此時他用來送酒的好物不是那些隨風飄落的黃葉,是左手心裡握著的幾顆棋子。

棋子在掌心摩擦、轉動,帶出清卻沉的聲音,有些好聽,對他來說,與一盤好菜無甚區別。

他越來越少下棋,因為覺得無趣。

世間無人能勝他,而他怎樣都勝不了蘇青冥,不管是在世間,還是在青天鑑的幻境裡。

偏生蘇青冥下棋的方法還是那樣無趣……

無趣才會想著飲酒,自然不會用真元消解,當第七十片黃葉飄落的時候,他終於感覺到了醉意。

這種飄飄欲仙的感覺真的不錯。

胡云搖心想飛昇成仙何必苦苦修道,凡人只需要幾壺美酒便可以。

為了飄渺難覓的大道,付出那麼多真的值得嗎?

他提著酒壺踏欄而起,乘風而去,在雲霧裡穿行良久,來到一處極其幽靜偏僻的山谷裡。

這裡是無回谷的邊緣地帶,又靠近禁陣,很少有道德觀弟子會來這裡。

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洛淮南才會把自己的秘府暗中修建在這裡。

胡云搖提著酒壺,開啟洞府的三層禁制,走了進去,由晶石砌成的光帶遇新風而明,照亮裡面簡易而乾淨的陳設。

洛淮南死後,這個秘密洞府便落在了他的手裡,談真人與白真人應該知曉他暗中做了些什麼,以沉默回應,自然也不會理會這個小洞府。

胡云搖走到石桌前,看著那個綠色的小瓶子,沉默了會兒。

綠色小瓶是洛淮南為元嬰準備的最後退路,而他也就是真正死在這裡。

胡云搖把酒壺裡的酒倒了些在地上,然後坐下慢慢自飲起來。

隨著時間流逝,他醉意漸重,撐額靠著石桌,將睡未睡時,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微弱,就像狂風裡的燭火,似乎隨時可能熄滅消失。

胡云搖霍然抬頭,眼睛明亮至極,哪還有半點醉意。

此地幽靜偏僻,靠近雲夢大陣,洞府裡還有禁制隔絕內外,為何會有聲音?

那聲音在極近的地方,甚至就像是在他的心裡。

難道是邪派妖人的手段?

胡云搖一臉漠然想著,即便是當年玄冥道的聖女也沒有這等本事,宮裡那位胡貴妃也做不到。

他相信這不是幻覺,自己也沒有喝多,把真元運進耳裡,專注的聽著。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耳垂微顫,終於再次聽到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真的很微弱,而且微微顫抖,似乎極為寒冷,而且……他彷彿在哪裡聽過一般。

他沉默地聽著,又聽了很長時間,終於聽明白了那個聲音說的是什麼。

“少年……”

“少年……救我……”

“下棋的少年……是我……”

胡云搖挑眉,挑得特別厲害,就像豎起來一般。

他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

青天鑑靈。

那位叫做青兒的小姑娘。

他童年的時候那個小姑娘曾經出來與他玩耍過,直至前些天在迴音谷的小樓裡重逢。

問道大會結束後,他請示師尊想去迴音谷裡見她,但師尊沒有允許……

是啊,青天鑑在迴音谷,為何她的聲音會在心裡響起?

難道自己真的喝多了,因為棋道受的挫折,以及洛淮南的遭遇,從而生出心魔?

胡云搖的臉色忽然蒼白,不是因為喝多,不是因為畏懼心魔,而是因為他再一次真切地聽到了青兒的哀鳴。

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聲音並非來自心裡,而是洞府裡的一道石縫。

誰都不知道,洛淮南這個隱秘的洞府裡,有一條暗道可以通往雲夢大陣深處的地脈。

那道石縫便是暗道的入口。

那道微弱的聲音為何會在那裡傳出來?

難道青天鑑被鎮壓到了地脈深處?

青天鑑乃是真正的天寶,在道德觀的地位與麒麟、死去的玄龜差不多,只有兩位師尊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那個小姑娘究竟犯了怎樣的大錯,竟要受到這樣的懲罰?

胡云搖深研棋道,推演計算能力極強,只用了極短的時間便靠近了真相,同時得出結論,這不是他可以插手的事情。

他把酒壺擱到石桌上,起身向洞外走去,毫不猶豫。

感應到他的離開,來自地底深處的那道聲音漸漸消失,一切重歸死寂,絕望至極。

胡云搖來到洞府門口,揮手擲出一塊玉牌。

玉牌劃出一道流光,向著無回谷某處而去,帶著他傳給白早的一道神識。

——我於青天鑑幻境有所感悟,決意閉關隱修,時間未知。

他重新開啟三道禁制,轉身走回洞府深處,又做了一道屏障陣法,才走到石壁前,盯著那道石縫沉默了很長時間。

很快他便得出了第二個結論,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地脈與雲夢大陣相連,如果想潛入地脈深處便不能用任何道法,不然一定會被發現。

而像青天鑑這等天寶必然有人看守,甚至有可能是麒麟神獸,就算他真的抵達地脈深處,又能做些什麼?

他沒能得出第三個結論。

對他這樣聰慧至極、算無遺策的人來說,只有兩種情況不需要思考。

一種是怎樣算也算不清楚,一種是怎樣算也沒有好結果,那麼這種時候便不需要再進行推演計算,直接做就好。

胡云搖脫下身上的衣裳,仔細疊好,放在榻上,走到石壁前。

穩定的雙手落在堅硬的石壁上,就像是抓進了豆腐一般,悄無聲息便挖下了一大塊岩石。

很快那道石縫便被挖成了一個能鑽進去的洞口,地面堆著如小山般的沙石。

速度看似很快,但想著地脈深處與地面的距離,便知道還是太慢。

胡云搖已經算清楚,想挖到地脈深處大概需要十二年。

這個事實沒讓他有半點退縮,他沉默不語地繼續挖著。

對修道者來說,閉關十二年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

冬天來了。

劍宗大陣如往年那樣開啟,迎來初雪以及二雪三雪。

神末峰頂,一處洞府石門開啟。

蘇青冥揹著雙手走到崖畔,向著風雪裡的諸峰望去,左手依然握著。

雪落無聲,天劍峰如常,雲劍峰如常,清律殿、小回峰,峰峰都如常。

眼前的風景,與前些年決定離開去長安城時的他看到的風景沒有什麼區別。

只是不遠處的雲劍峰隱有曲聲傳來。

賞雪、賞梅、總有說法。

雲劍峰這些年的承劍、試劍成績都不好,與南忘的縱容離不開關係。

蘇青冥搖了搖頭,看著雪地裡豎著的那根白旗杆,右手微彈。

啪的一聲輕響。

阿狸從厚雪裡彈飛起來,憤怒地喵嗚一聲,渾身白毛炸開如箭,正準備撕碎來人,卻發現是他,只好悻悻作罷。

它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似曾相識,微微歪頭,顯得有些困惑。

五段雷魂木已經從劍獄裡回到天劍峰,蘇青冥卻沒有讓阿狸回碧湖峰。

掌門真人明顯不同意他這樣把劍宗的鎮守當成看門貓來用,但他這麼怕死,才懶得理會。

蘇青冥說道:“阿狸,做好準備陪我去個地方。”

需要專門說一句,還要做準備,那個地方想來極遠,要去很長時間。

阿狸很生氣,心想難道還來一次?如果隨你遊歷人間是去欺負人當祖宗倒也罷了,可每次遇著的不是玄龜便是西海劍神這等兇人,誰頂得住?再說雷魂木剛回身邊,難道又要送狗?

蘇青冥上次說服它是憑一個鬥字。

龍虎鬥的鬥。

這次他靠的是一個地名。

“我要去懸空寺,雷魂木過了明路,送回碧湖,大長老親自看著。”

阿狸沉默了會兒,喵嗚了一聲表示同意。

對於現在的它來說,飛昇基本無望,便只能想著延壽,最好能與天地同壽。

這方面的法門當然是禪宗最厲害,它早就想去懸空寺聽經,只不過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沈雲海與青稍聽著動靜,從洞府裡走出來,對著一人一貓行禮。

蘇青冥對沈雲海說道:“抱著貓,跟我走。”

當初從長安城到西海,他們便是這樣走的。

沈雲海來不及問,走到阿狸身前,再次行禮,然後伸出手去。

看著這幕畫面,青稍有些羨慕,有幾個劍宗弟子能抱著鎮守大人在世間行走?只不過沈雲海是蘇青冥的親傳弟子,他是師侄,終究隔著一層,也不好爭取什麼。

沒想到阿狸竟是不讓沈雲海抱,揮爪讓他站遠點,一臉嫌棄。

陸淺向崖邊走來,看著蘇青冥的眼睛說道:“我來吧。”

阿狸不停點頭。

蘇青冥說道:“也好。”

……

留了封信讓青稍轉交那邊,蘇青冥便帶著陸淺、陸淺抱著貓離開了神末峰。

雲霞劍太過顯眼,他們用的是那把鐵劍,而且沒飛多遠便落在了雲集鎮,吃了頓火鍋才正式離開。

接下來的這段路他們沒有馭劍,而是步行。

阿狸在陸淺懷裡歪著,覺得這趟旅途還算不錯,山路顛簸也無所謂。

山路透過一座小山村,來到山樑上向下方望去,正好可以看到那座越來越大的宅院。

柳父在院子裡忙著什麼活路,依然滿頭黑髮,隔了這麼多年,看來身體依然康健。

柳母抱著一個小男孩,手裡牽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走了出來。

柳父迎上前去說了幾句什麼,全家人都笑了起來,其樂融融至極。

陸淺看著下面說道:“沈雲海知道嗎?”

“我不知道。”

蘇青冥取出一顆丹藥,遞給陸淺說道:“化在水缸裡。村子裡的池塘的風景不錯,你在那裡等我。”

阿狸抬起頭來,看了看天空裡落下的微雪,心想大冬天的站塘邊賞景,你夠了吧?

陸淺說了聲好,抱著貓來到村子裡,往柳宅的水缸裡放了一顆藥,然後走到那個池塘邊,望向水面。

雪花落在水面,瞬間消失,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已經快要遊野中境,對凡人來說,就是真正的神仙,站在池塘邊也沒有人能看到。

阿狸感覺到她有些緊張,輕輕喵了聲,想安慰她。

陸淺看著落在水面的雪花,什麼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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