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懸空寺的陵墓(1 / 1)
蘇青冥確認沒有人看著自己,無論天空還是地底,走出小山村,沿著當年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當年村子裡的夫婦又生了兩個孩子,池塘邊的大樹已有老態,已經二十三年。
穿過野林,走了很久,他終於來到那條溪畔,當初他就是在這裡切木生火,兩世為人裡第一次蒸乾衣服。
溪水落著雪,上游的水潭更是飄著薄冰,但因為從山腹裡落下的瀑布,沒有被凍結。
蘇青冥逆瀑布而上,進入山腹,穿過幽暗至極的通道,來到那座洞府裡。
洞府裡的明珠散發著光毫,照亮了石榻與榻前的兩個蒲團。
那人還躺在石榻上,臉上遮著一層深不可測的雲霧,又彷彿是萬千星辰,無法看清真容。
蘇青冥走到榻前,說道:“陣法肯定有問題,今天我們先確認明見真人有沒有出手。”
石榻上的那個人已經死去多年,冥蛟筋做成的腰帶完全腐朽,斷成數截落在榻上,偏偏身體卻始終未腐,在破爛的天蠶衣下,到處都是裂口,墨般的陳年血漬塗在上面,看著有些詭異。
不管劍宗還是道德觀或是大澤等地方,修道的第一步都是鍛體煉氣,境界越高身體越強,比如劍宗無彰境弟子的身體便可以稱得上堅逾鋼鐵,但正所謂人死道消,在沒有特殊處理的情形下,此人死了二十餘年身體依然不腐,實在是非常罕見,也不知道這人死前的境界究竟高到了什麼程度。
蘇青冥沒有解下背後的鐵劍,伸出手指在洞府四周劃了數十條虛線,用承天劍法布了一座小型劍陣。因為境界稍低、以及與承天劍本命牴觸的原因,這座劍陣自然遠遠不及大長老在無回谷蛻皮之屋佈下的那座,但也足夠堅固。
做完這些事情,他在蒲團上坐下,雙手靜靜擱在膝蓋上,左手微微鬆開,五指之間出現一道極小的縫隙,一道淡金色的光線從指縫裡溢了出來,便要向著洞外而去,卻被劍陣所困,無法離開。
這道仙氣只是長生仙籙裡仙氣總數的千分之一,以他現在的境界想要控制,依然有些辛苦,臉色頓時變得蒼白起來。
他知道自己必須加快速度,釋出一道神念落在那具屍骸的身上。
那具屍骸接觸到他的神念,忽然震動起來,彷彿要復活一般。
這當然是假象,蘇青冥是在用自己的神念代替那具屍骸運功,想要逼出當初鎮壓在道心腑臟深處的那些東西。
沒用多長時間,十餘粒光點從那具屍骸的身體表面的傷口裡飄了出來。
如果仔細望去便會發現那些光點也泛著淡淡的金色,而且其實是些碎片,只不過因為太過細微,所以看著像是光點。
蘇青冥抬起右手把那道從長生仙籙裡溢位的仙氣抹平,均勻地塗抹在眼前的空氣裡,形成一片淡金色的薄片,然後用劍陣把那些光點逼到了這片淡金色薄片上,就像是一位工匠正在嘗試把玉石鑲嵌在金箔上。
那些碎片落在仙氣薄層上,只是微微顫動了一絲,便恢復了平靜,甚至比在那具屍骸裡更加平靜。
看到這幕畫面,蘇青冥更加確認自己的猜想,但沒有停止動作,繼續看著那片仙氣薄層。
他的眼神向來很平靜,眸子清澈,就像井裡的水面,這時候卻忽然變得明亮起來。
不知道是仙氣與碎片反映進眼眸深處,還是自己神采飛揚,總之就像幽深的海底忽然生出一輪太陽。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就是先天無形劍體,那他的眼睛就是天生的劍目。
在這樣的一雙眼睛之下,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遁形。
不知道看了多長時間,蘇青冥緩緩閉上眼睛,舉起左手收回了那道仙氣,同時那些光點碎片也回到了屍骸裡。
這道仙氣只是仙籙裡仙氣數量的千分之一,他這樣做依然很危險,畢竟大長老不在身邊,阿狸還在池塘邊。
他沒有睜開眼睛,開始冥想回復,然後眼前的黑暗裡忽然出現了無數顆流星。
那不是真正的流星,而是飛行的仙劍。
數萬把飛劍在星辰之間燃燒起火。
這是他曾經親眼見過的畫面。
在鎮魔獄裡他對魔君說過。
除此之外,他還見到了很多。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裡有道若有若無的線正在牽扯著自己。
那道線的另一頭是一片虛無。
星域裡的虛無,並非真正的虛無,而是看不到的世界,或者極其高妙,或者層級太低。
在那些世界裡,就連光的速度都很低。
他回首望去,發現那片虛無是自己來的地方,就是朝天大陸。
飛昇還是出了問題。
神末峰頂的煙消雲散陣沒能完全斬斷所有的塵緣。
那道線可以說是因果,也可以說是他的身體裡還殘留著的一口濁氣。
有人不想他離開。
他並不在意,準備斬斷那根線,煉成幾道仙籙送回劍宗,便去往別的世界。
他將在旅途裡尋求消解濁氣的方法,同時希望能看到更多的風景。
劍斬自心很難,所以他用的是不二劍。
身心不二。
劍落之時,偷襲同時到來。
遙遠星域裡的數萬道飛劍,在他的眼裡變成了一道豔麗的煙火。
……
蘇青冥睜開眼睛,沉默了會兒。
長生仙籙裡的仙氣與屍骸裡殘留的仙氣碎屑,是完全同樣的事物。
這便可以確定,偷襲他便是道德觀的明見真人仙人,也就是現在朝天大陸修道界所說的白先人。
他站起身來,看著榻上的那人平靜說道:“日她個先人闆闆的。”
扶搖真人當年從益州學了火鍋的做法,他吃了卻沒有學會如何做,只是學了幾句益州話。
沒想到今天終於有了用處。
……
山村裡還在落雪,只是暫時沒有積起來,村裡的孩子也不像城裡的孩子那麼喜歡玩雪,所以池塘邊沒有人。
陸淺緊緊抱著阿狸,站在風雪裡看著村口那條道路,眼睛眨也不眨。
直到蘇青冥的身形出現,她緊繃的身體才終於放鬆下來,阿狸也終於覺得鬆快了些。
蘇青冥來到她身前,說道:“走。”
陸淺很想問他有沒有見到那位朋友,卻沒敢問出口,見他左手依然緊握,試探著問道:“還要去懸空寺?”
蘇青冥說道:“我說了要去找位朋友幫忙。”
再至雲集鎮,鐵劍破空而起,很快便進了南河城,由朝南城沿濁水一路向東,往墨丘而去。
鐵劍的速度真的很快,甚至可以說是超出想象。
相對應的,迎面而來的罡風自然也很可怕,哪怕是普通的遊野境界強者,也會被吹的失魂落魄,直接墜落。
蘇青冥站在劍首,看著極遠方如緞面般的海洋,髮絲微飄,神情平靜,彷彿畫中仙人將要復活一般。
陸淺抱著貓坐在後面,低頭看著下方不停閃過的險峻群峰、如白氈般的平原,心想這也太快了吧。
劍光在高空裡閃過,驚動了很多修行者與妖物,但看著那道飛劍恐怖的速度,感受著毫不掩飾的劍宗劍意,眾人都以為是劍宗哪位破海上境的長老出行,哪敢窺探,偶爾有修行者在天空裡遇到也是趕緊遠遠避開,行禮恭送。
這種誤判省去了很多麻煩,如果讓人知道鐵劍上的人是蘇青冥,因為長生仙籙還說不定還真會生出什麼風波,那些邪道高手與妖怪們可不見得都能看出那隻長毛阿狸的可怕。
轟的一聲響!
墨丘上方的天空裡出現一團白色的氣流,那道氣流上下相連,形成一個空心的圓圈。
在圓圈的正中間,黑色的鐵劍顯現出身影。
鐵劍降低了速度,也降低了高度,大地近了很多,畫面裡的景物與人也清楚了很多。墨丘地近東海,氣候溫暖溼潤,卻無酷暑之弊,而且土地肥沃,哪怕是冬季,地面依然沒有積雪,有些田裡甚至還生著青色的作物。大片農田依照顏色分成無數色塊,從天空裡望去很是賞心悅目,與那些雪原奇峰相較,少了些野趣,卻多了很多安寧。
廣袤無垠的農田的中間有條筆直的大道,通往前方那片依山而建的寺廟禪院。
大道上停滿了車輛,還有很多臨時搭建的窩篷,甚至還能看到席地而睡的人。
這些都是前來求懸空寺醫僧治病的病人,有很多穿著簡樸僧衣的僧人在其間行走忙碌。
鐵劍落在懸空寺前的樹林前。
阿狸難得從陸淺的懷裡跳了下來,在地上四足分開,腰背下沉,伸了個誠意十足的懶腰。
蘇青冥伸手把它拎起擱到肩上,它覺得有些不舒服,又向上爬了爬。
看著越來越近的黃寺簷角,陸淺問道:“醫者仁心,僧人度厄,我能明白,但會不會耽誤修行?”
蘇青冥說道:“禪宗修的是心,對持奉此道的僧人來說,這便是修行,比死讀經書強。”
“這位小公子說的有理,看來必然是哪位名門大派的……”
懸空寺的知客僧笑眯眯地迎上前來。
修道有成,蘇青冥還是當年那個白衣少年的模樣,容顏也沒有變化。
知客僧看著他的臉頓時無法再贊下去了,當他看到蘇青冥頭上居然趴著一隻阿狸,唇角更是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不知來客……啊,莫非是劍宗的蘇青冥仙師?”
知客僧終於想到了對方可能是誰。
蘇青冥嗯了聲。
知客僧再次望向陸淺,發現這位少女容顏清秀可人,白衣乾淨如雪,黑髮結辮,很是好看,心想能與冷漠著稱的蘇青冥仙師並肩同遊,那必然是道德觀的白早仙子,正道兩大領袖的年輕一代強者同時來訪,這是出了什麼事?
不管是什麼廟的知客僧,都是那些心思快,說話也快的人,懸空寺也不例外,他心裡想著便說了出來。
“不知仙子……”
“陸淺。”
知客僧怔了怔才醒過神來,好生羞愧,趕緊行禮,然後轉身望向蘇青冥說道:“不知二位劍宗仙師前來?”
蘇青冥說道:“找人。”
知客僧心想本寺與劍宗的關係向來平平,唯一就是知客僧與神末峰一脈向來親厚,趕緊說道:“知客僧去了西峽城。”
蘇青冥說道:“我找大常僧。”
知客僧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低著頭一伸手,打算就此再也不說一句話。
帶著蘇青冥與陸淺向著寺裡走去,這名知客僧漸漸平靜下來,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要知道大常僧乃是後寺裡的隱居長老,外界很少有人知曉他的存在。
不過既然寺裡的師長沒有阻止,他自然也不會做些什麼。
走過前寺的殿宇,穿過幽靜的林中石道,在松濤陣陣裡,看到了一片塔林。
蘇青冥向那邊看了一眼。
繼續行走了很長時間,來到懸空寺最深處,此地山林更幽,鳥鳴亦無,他們終於看到了一座禪堂。
那座禪堂佔地面積不大,建築有些古意,與沿路經過的禪堂經舍比較起來卻又有些新。
知客僧把他們送到禪堂前,便不敢再進去。
蘇青冥與陸淺走進禪堂,看到正在掃落葉的一位老僧。
那位老僧便是他要找的大常僧。
大常僧有些意外,問道:“二位尋我何事?”
蘇青冥看著這位老僧,想著三百年前他的模樣,淡然說道:“我是蘇青冥,皇帝應該對你說過。”
大常僧微微皺眉說道:“我不知道陛下與你是何關係,但我本就是替皇家辦事的人,你吩咐便是。”
蘇青冥說道:“我要在這裡參禪。”
大常僧有些吃驚,問道:“在這裡?”
蘇青冥沒有再理會他,踏著落葉走到禪室後院。
這裡有幾間靜室,有兩方水池,四周有雨廊,庭間有座小塔。
那座小塔由灰石砌成,上面生著些青苔,看著很不起眼。
蘇青冥靜靜站在塔前,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大常僧看著這幕畫面,覺得有些奇怪,但想著多年前皇帝陛下的那道聖諭,沒有多事,無聲退出庭院。
陸淺走到他身邊,陪他站著。
蘇青冥說道:“這是先皇的靈骨塔。”
陸淺已經隱約猜到了些什麼,此時還是很吃驚。
前代神皇假死退位,隱入懸空寺為僧。
原來在大荒流傳了兩百多年的那個傳說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