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老魔謀算的事(1 / 1)
某座山谷深處,雲霧繚繞,把天光都染成了乳白色、彷彿牛奶一般的事物。
雲霧裡有十餘道石柱,許真人負手站在某根石柱上,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道極大的黑影在雲霧深處顯現出來,彷彿那裡忽然多出了一座山。
道門的鎮山神獸,開天獸。
雲霧忽然攪動起來,明暗相間,自然形成數行豎排的文字,出現在許真人的眼前。
那是開天獸的神識。
“我感應到先人留下的仙識正在消散,雖然速度很慢,但這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我很擔心。”
許真人依然看著遠方,說道:“暗樓方面說的很清楚,他在懸空寺裡參佛學經,說不定還真有成功的可能。”
如果有人能從高空看清楚這裡的畫面,便知道她是在看著東南方向。
懸空寺就在那邊。
開天獸的神識很快便再次在雲霧裡顯現出文字:“我要去殺了他。”
許真人說道:“懸空寺與劍宗的關係始終未明,不要行險。”
霧裡出現文字:“那些小和尚難道還敢對我出手?”
許真人說道:“你是我派鎮山之祖,依照門規不得離開,除非舍了本體。”
雲霧安靜了會兒,片刻後再次顯現出一列文字。
“殺死這些小傢伙夠了。”
“不需要,因為我不相信他能煉化仙籙,哪怕……他真的是景陽轉世。”
許真人神情漠然說道:“他現在境界太低。”
……
冬天既然到了,春天自然也隨之而至。
伴著一場微寒的春雨,懸空寺裡的樹木開始生出新芽。
蘇青冥與陸淺在銀苑裡過著平靜的生活,沈雲海打理菜園的時間多了起來,自然沒有忘記每天向蘇青冥請教劍道上的學問。
隔些天陸淺會去講經堂聽聽大師解經,阿狸也經常會遛過去,趴在窗臺上一面曬太陽一面聽經。
僧人們見慣了這隻阿狸,不以為異,偶爾還會去逗逗他,每每弄得陸淺很是緊張,生怕它忽然大發兇性,嚴重影響劍宗與懸空寺的關係。
現在蘇青冥很少去講經堂,大部分時間都躺在竹椅上,在春風春陽春雨的陪伴下做著自己的修行,境界再無半點提升,但對禪宗功法與仙籙的感受更加深刻。
某天午後他睜開眼睛,看到牆外滿眼綠色,才發現春意已深,有意無意地看了阿狸一眼。
阿狸早已忘記自己活了多少年,反正除了元龜、開天獸這種老傢伙,沒有誰比它活得更長,發春這種事情早就與它絕緣,春困卻依然如期而至,說明慾望本來就不是生命裡最重要的東西,躺著才是。
這幾天沒有下雨,塔前的蒲團被曬的很乾,沈雲海還給它鋪了些精心挑選的細草,睡得很是舒服,讓它有時候甚至會忘記少女的膝。
它睜開眼睛醒了過來,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空,忽然想起來去年初春的時候,這張蒲團上好像還有幾張紙。
同樣的春陽,同樣的春風,同樣的春意,同樣的蒲團,就差了那幾紙。
它下意識裡站了起來,向銀苑外走去,嗅著空裡飄來的味道,走過池塘與密林、小橋與弟子院。
四周人聲漸起,它輕輕躍上牆頭,沿著簷角影牆來到懸空寺的中段,然後跳進了那片塔林。
前方有座安靜的禪室,石階上沒有人,屋裡也沒有人,安靜的就像是墳墓一樣。
阿狸走到石階上,盤成一圈趴下,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一覺睡到晚霞滿天,它才醒過神來,心想自己這是怎麼了?
回到銀苑,它趴回小石塔前繼續睡覺,卻始終無法閉眼。
它被一種很莫名的情緒困擾著,以至於沒有注意到,蘇青冥在靜靜地看著自己。
……
禪室早已經人去室空。
前寺灶房裡少了位反正很少出現的火工頭陀,至於那位基本沒有出現過的小夥更是很快就被人忘記,律堂戒備最森嚴的精舍裡卻多了老少兩位僧人。這兩位僧人自然便是莫殺與北冥老魔。
莫殺剃髮後更加清秀,甚至有些可愛,老魔剃髮後則是更加猥瑣,尤其是發紅的鼻頭更加顯眼,看著便厭煩。
老魔揉了揉鼻子,走到莫殺身後望去。
他感受的很明顯,自從知道蘇青冥在懸空寺後,莫殺打坐冥想的時間更多了,但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老魔注意到在莫殺的頸後,有一個微微的突起,而且正在緩慢地改變位置。
接著他嗅到了一道極淡的味道,神情微變,卻什麼都沒敢說。
那道味道很淡,不臭但聞著讓人很不舒服,帶著若有若無的腐葉味,又像是放了很多年的老木頭。
老魔知道這具肉身撐不住幾年了,也不知道真人能不能在十年裡找到讓神魂與肉身完美統一的方法。
他們在懸空寺裡已經停留了很多年,為的便是這個目的。
老魔的視線落在莫殺身前,蒲團前面的地上擺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話。
那些話是蘇青冥寫的。
老魔不明白,既然真人你不敢相信他的說法,為何要把這張紙擺在眼前?
……
轉眼又是一年,新舊相交之時,天地之勢大盛,銀苑裡一片黑暗,只能看到陸淺的眼睛。
她神情專注地看著蘇青冥。
蘇青冥睜開眼睛,釋出劍意,伸手蘸劍意為墨,寫下一篇經文。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把左手伸進經文裡,而是沉思片刻,從經文裡選了幾個字伸手摘下。
啪的一聲,拳掌相交。
他的左手明亮一瞬,然後回覆如常,瞬息之間,生滅已然迴圈一回。
蘇青冥再次閉上眼睛,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重新睜開,對不知何時來到身前的陸淺說道:“還可以。”
陸淺對著他叩拜下去。
蘇青冥說道:“還是沒紅包。”
陸淺微微一笑,然後認真說道:“我可以破境了。”
蘇青冥靜靜看著她,說道:“我覺得再穩穩,再等幾年。”
陸淺有些不解。
她的遊野初境已經完全穩定,道心劍意都已經到了最飽滿無缺的巔峰狀態,為何還要等下去?
蘇青冥沒有解釋,她有些不滿,於是這次沒有坐過去。
……
雲臺樹下還是那些簡單的果盤,只沾著半縷酒香的杯,連殘羹剩菜都談不上。
李淑走到崖畔望向那些飄散隨心的雲,心想既然只有師兄喜歡吃烤魚,那以後我就不做給你們吃了。
善淵師兄已經閉關兩年,究竟在修行什麼道法呢?蘇青冥你又在哪裡做著什麼事呢?
春天的時候她終於寫了封信去劍宗,然後收到了胡云搖的回信,胡云搖在信里語焉不詳,明顯是在隱瞞著什麼。
她轉身看著桌上的那些果盤與酒杯,想著這些事情,覺得好生無趣。
……
善淵還在地底挖洞。
除此沒有別的任何事情。
……
雲霧繚繞,開天獸的身影若隱若現,神識波動,形成文字顯現出來。
“我感受到他又煉化了一些,如果不盡快阻止他,你的想法非但無法實現,反而會給他帶去無上好處。”
許真人站在石柱上臨風而立,看著懸空寺的方向沉默了會兒,說道:“我說過,按照門規你不能離開中州。”
開天獸在雲霧裡顯現出文字:“我可以化身行走。”
許真人平靜說道:“壓制境界下的你,神通不及本體百分之一。”
雲霧裡很快現出一行文字。
“但足夠殺死他了!而且我的神通雖然受到壓制,但神體不滅,沒有誰能傷害到我!”
許真人收回視線,說道:“不允。”
“蒼龍因他而死,我一定要殺了他!既然你的想法已經落空,現在便應該按照我的方法行事!我不會讓他有半分煉化仙籙的可能,不然若讓他得到那些仙氣,將來必成大患!”
開天獸很憤怒。
山谷深處的雲霧翻滾不安。
那些顯現出來的文字,筆筆如刀,鋒利至極,滿著極強的殺意。
……
時間流逝的比詩人的筆還要更快。
在你感嘆逝者如斯之前,該消逝的便已經消逝。
轉眼間,蘇青冥與陸淺來到懸空寺已經五年。
最近這段時間,蘇青冥越來越沉默,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神卻越來越明亮,眼底深處隱有一抹金色,為那張絕美的容顏添上了幾分妖異的味道。
再過些天便是又一個新年。
那天夜裡蘇青冥會寫下最後一篇經文,嘗試完全煉化仙籙。
如果成功,長生仙籙裡的無窮仙氣便會歸他所有。
如果失敗,他便會被仙識反噬,隨時可能成為道門的傀儡。
陸淺始終不明白,蘇青冥不同意她破境,自己卻不停地加快煉化仙識的速度,甚至不惜損耗大量劍元與神魂。
他究竟在著什麼急?
這個新年對懸空寺來說也有特殊的意義。
張相將會代表大唐天子陛下前來還願。
這是每年都有的事情,今年的規模與層級卻要隆重很多。
蘇青冥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直到聽著大常僧的嘆息聲才想起來小石塔裡的他已經走了三百年。
看著蘇青冥蒼白的臉,眼底的那抹金色,陸淺沉默不語。
銀苑裡並不安靜,不時有咳聲響起。
沈雲海拿著今年做的第三把掃帚,掃著地上的殘雪與碎屑,臉色也有些蒼白,不時咳兩聲。
這幾年的冬天有些冷,懸空寺會落雪,他體內的真氣衝突也變得有些嚴重。
阿狸走進園裡,視線在蘇青冥與沈雲海蒼白的臉上來回,滿是憐憫。
這對主僕現在的日子不怎麼好過,陸淺卻是相反。她養白了很多,臉上有著兩抹健康的紅,看著就像蘋果般,吹彈可破,鮮嫩好吃,與當初劍峰上那個短髮凌亂、渾身灰土的少女完全不一樣。
阿狸慢慢走到廊前,躍至木地板上,踩上她的膝蓋,拉長身體,去蹭了蹭她的臉,然後才在她的懷裡仔細趴好。
懸空寺是天下第一大廟,講究的是清靜修佛,而且在凡人心裡地位極其崇高,沒到年節那天,四周的村民自然不敢用鞭炮來打擾大師們的清靜。沒有鞭炮聲,但年節的味道卻是從寺外遠遠飄了過來……
有的是臘排骨,有的是醃魚,還有的是新宰殺的年豬。
哪怕在人間之外,哪怕有禪宗大陣隔絕,依然無法擋住這些紅塵意,不管修道還是參禪,之所以困難便是如此。
大荒有幾個隊伍正像這些味道一樣,向著懸空寺進發。
今年是前代大唐天子陛下離世三百年整,皇族派出了一個使團離開了長安城。
先皇退位假死,最後在懸空寺圓寂,這是李氏皇朝最大的隱秘之一,使團人數自然不多,除了隨侍的騎兵,真正的官員只有兩位。張相身邊那位官員看著很是平靜從容,不知道是哪家王公的子弟。
這件事情只有懸空寺、道門、劍宗、掩月宗、亥下學宮知道,按舊例也會派出代表,只是已經過了三百年,而且算不得什麼大事,派年輕弟子來上柱香聊表心意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