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綠柳白裙隨風起(1 / 1)
本來,陸曉今天的生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清晨用完早點過後便先去城頭莊的果園看看她花大心思從西域等地引入的番石榴和西瓜長勢如何,再戴上遮陽的小斗笠去莊子裡的農地上問問農戶最近稻米和蔬菜的品相與收成,下午還往南走去了趟西州城,看看鞭撻行裡這兩日賣出作腳力用的牛和馬有多少。
由於前段時間的東奔西跑,城頭莊裡那農作物和家禽短時間內已不愁銷路,經常只能在莊裡田間晃悠的陸曉最近時不時就會對著某一株顆粒飽滿的稻穀發呆,明明近來天氣都很好,她卻總是會想起玉幡鎮那個驚險的雨夜以及那張交雜著溫順與冷冽的臉。
也不知道那位救了自己和兄弟們的公子是不是安然無恙,當日回到石頭城她便想派人去救,結果因為一些原因竟被她兄長陸敏攔了下來,再到後來去打聽時,哪裡還有什麼訊息。
雖然說好了石頭城再相見,可任誰想來這都只是一句客套話罷。正陪姐姐讀書的陸曉望著空中皎潔的上弦月又出了神。
也就在這個時候,從小便跟著陸曉打點生意的夥計伍半斤在家中婢女秀秀的帶領下走進了敞亮通透的大書房。
陸曉知伍半斤與秀秀二人互有情愫,此時見到秀秀拉扯著怯生生的伍半斤進書房不禁打趣道,“你倆這是幹嘛呢?莊裡最近生意忙,成婚我可不許啊。”
秀秀的俏臉一下子紅到耳朵邊,低著頭聲音如細蚊:“哪有,小姐淨瞎說,伍半斤是有正事找您。”
伍半斤看到秀秀嬌羞的模樣,心神盪漾地愣了一愣,隨後一想事出緊急,連忙向陸曉稟報道:“二小姐,不好了,我看到之前在玉幡鎮酒館救咱們的那位英雄了,現在就在望月樓,他要和東奴打起來了……”
“什麼?!”陸曉手中古本“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她顧不得去撿,連忙站起身,繡鞋都來不及好好穿直接朝書房外走去道:“快備馬,去望月樓。”
陸曉雖然不過問她兄長陸敏關於黑道上的事情,可作為陸家一員,望月樓比武以及東奴的血腥事蹟她又怎麼可能一點不知,在陸曉印象裡那位在玉幡鎮救下自己的旅人確實很厲害,可若是對上喝了請神酒的東奴,即便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名門好手都招架不住,更何況旅人還需要赤手空拳面對東奴……
城頭莊即便放眼整個神都城都算是比較大的農莊,快馬加鞭從陸家趕到望月樓怎麼著也得要小半刻鐘的時間,陸曉一路上問了伍半斤許多關於許為的事情,儘管伍半斤本身也知道的不多,但全盤托出後也足以讓陸曉瞭解個大概。
“沒想到打聽了半天居然是從我哥的賭約裡才得知恩人的名字,我們陸家的生意做得可真是大呢。”陸曉騎著馬不冷不熱道,她畢竟負責陸家的鞭撻行生意,馬術比一般男子都要好上許多,故即便她此時穿著襦裙也絲毫沒有放慢騎馬的速度。
陸曉身後跟著的伍半斤等人哪敢去接陸曉的話,只能低頭閉嘴,認真騎馬跟著。
結果等陸曉到達望月樓後,底下比武場裡只剩下了一個在跳著詭異祈福舞的道人,以及一個手持兩把槌頭大刀的高個健壯女子,在倆人面前躺著一具碩大的屍體,與平日裡其他莊裡人給陸曉描述的東奴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陸曉見倒在比武場內的是東奴,心中鬆了一口氣,但等伍半斤帶著一直在樓中觀望的中年人豐叔過來問了幾句話後,陸曉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早在陸敏離開前,韓自旺就請示過是否要將許為處理了,陸敏當著樓裡不少客人的面將陸家的黑鐵“快刀令”給了韓自旺,說樓外事他管不著,讓韓自旺自己看著辦。
豐叔本來想跟著一起去,但韓自旺一扭頭就發現了他,還向他遞了一把斧頭問他要不要跟著一起去,平日裡只負責運送瓜果蔬菜的豐叔哪有殺人的膽量,推脫了兩句便又溜回去了。
不過許為等人的蹤跡並不難找,這次韓自旺殺人的手段過於張揚,先是大手一揮將望月樓小集清場封路,後來還用陸敏的“快刀令”陸陸續續找來了近百人,如此排場陸曉等人想不發現都難。
當陸曉策馬擠進黑壓壓的人群時,遠遠就能夠看到落入包圍圈的餛飩攤子,以及攤子外邊艱難支撐著的許為等人,眼看持刀的陸家打手就要朝著三人殺去,她連忙大喊了一聲“住手”。
陸曉的青黃大馬看著嚇人,膽子卻很小,見人多便怎麼驅趕都不願往裡面走,無奈陸曉只能下馬步行,一路上依舊還在讓所有人都停手。
伍半斤和幾個鋪子裡的老夥計護在陸曉兩側,生怕有不長眼的打手誤傷了陸曉。
陸曉一路匆忙擠到了韓自旺旁邊,她先關切地看了一眼許為是否有事,而後轉向韓自旺道:“韓掌櫃,許為是我的救命恩人,麻煩您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吧。”
韓自旺知道陸敏素來疼愛兩個妹妹,當即恭敬地拱了拱手道:“二小姐,沒想到一個江湖上的無名小輩竟還能勞駕您親自到來,不過今日之事乃是您兄長陸敏老闆親自下令,恕小人我難以從命了。”
“什麼意思?不把二小姐放在眼裡?”伍半斤見韓自旺看似恭敬實則神色語氣滿是倨傲,心中不爽道:“現在大老闆不在,你們不聽二小姐的還聽誰的?”
“什麼時候輪得到你這小蟲子說話了?”韓自旺抬頭看著伍半斤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姐夫還是我鋪子裡的學徒,又想回家挨你姐姐的打了?識相的幫著勸二小姐趕緊走。”
韓自旺一句話便堵了伍半斤的嘴,伍半斤家中窮苦,姐姐也是好不容易才嫁出去,若自己害姐夫丟了天淵錢莊學徒的飯碗,恐怕自己要被孃親和姐姐埋怨死。
陸曉是標緻的江南女子長相,雙頰柔嫩,下巴鼻尖小巧可人,皮膚白裡透著淡粉,活像上天精心栽培的一枝白色早櫻,此刻她面含慍意、眉頭輕蹙,見韓自旺不願就此讓步,也拿出了平日談生意時那不依不饒的架勢繼續說道:“之前我阿哥讓你殺許為是他並不知曉許為曾救過我,若他知情絕不會如此輕率決定,再者當年宗族大會上阿哥早已表明陸家即便養著打手也絕不會輕易殺人,現在怎能輕易反悔?”
“宗族大會之事我不清楚,你與這位許公子的交情我也管不著,我只知這許為屢次三番壞陸家好事,剛才在望月樓裡害死了陸家的寶貴武人東奴,此刻在小集裡又砍死打殘了二十幾個兄弟,即便我能同意放過他,地上這些兄弟能同意嗎?”韓自旺知道不能正面頂撞陸家二小姐,用能夠讓幾乎所有打手都聽到的嗓音繼續說道,
“咱們這些站著的陸傢伙計,不為大老闆掙臉面,不為東奴報仇,不為倒下的那些兄弟討個說法,說得過去嗎?”
韓自旺身邊一個壯碩的死士護衛帶頭大聲道:“說不過去!說不過去!!”
周圍很多剛被叫來的陸家打手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韓自旺一句話裡既有平日裡出手闊綽的大老闆陸敏的面子,又有為倒下兄弟報仇的血性,那些新來的打手幾乎一瞬間就被捲入了江湖義氣的熱烈氛圍中,跟著起頭的壯碩死士喊道:“說不過去!”
“既然如此,那就且等一刻鐘,我現在就支人去問我哥的要口令狀,若我哥執意要殺,我今日絕不再多說什麼?”陸曉明白此刻一眾打手被韓自旺煽動得群情激憤,只得先拖延時間道。
“不能夠!我既得了大老闆的手諭,此刻就是我做主,不然大老闆這手諭豈不是成了擺設。”韓自旺自然知道夜長夢多的道理,絕不打算給許為等人一線生機,他舉起陸家“快刀令”對著陸曉道:“二小姐自可去找大老闆敘明緣由,屆時若帶著大老闆的口令狀過來,我立馬停手。但現在,我該動手還得動手!”
“你……”陸曉咬起牙一步站在韓自旺等一眾人前面,綠柳與月白色絲布拼織出來的襦裙隨夜風輕輕飄起,她長相本就帶著些稚氣,倔強的模樣更是惹人憐愛,“今天這三個人我保定了,你們要殺他們,就連我一起殺了。”
樊虎看著不遠處人群裡背影纖瘦倩麗的姑娘,不禁轉頭看向許為道:“你小子,搞了半天竟是把你紅顏知己家裡搞了個內院起火啊,不過既然陸老闆是你大舅,咱們是不是不用死了?”
許為看著眼前那冷秋夜只穿了單薄襦衫披著短褙子的仗義姑娘,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與那位陸小姐只有一面之緣罷了,今日我這般狼狽竟還得勞煩她來搭救,實在是丟人了。”
“許兄弟為人仗義爽快,人品相貌皆非凡人,受女子欽慕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秦瓊抖了抖手中的雙鐧道:“不過這位姑娘看起來並鎮不住韓自旺,恐怕咱們依舊命懸一線啊。”
許為雙目中少了幾分江湖熱血,多了些戰場上歷經殺戮與生死後如靈魂出竅一般的冷靜與空洞,他趁著韓自旺他們沒有注意到這裡輕輕脫下大氅,露出淺色的窄袖短衣,雙眼似盯著獵物一般盯著韓自旺,嘴裡輕聲對秦瓊和樊虎說道:“不,託陸姑娘的福,現在正有一線生機。“
陸曉身後一名在陸家和城頭莊有些資歷的掌櫃見陸曉受韓自旺這般氣,一把拉住韓自旺的小臂理論道:“怎麼?二小姐的話就這麼沒有分量?我們已經讓步這麼多,等一等又何妨?”
韓自旺甩開那名米行的中年掌櫃,“要你來管閒事!”
“給我殺,除了別傷到二小姐外,其他人殺了都行!”韓自旺不想再拖延,果斷下令道。
不過就在韓自旺下完令的瞬間,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欸?”了一聲,因為許為不見了,餛飩攤子外邊只剩下秦瓊與樊虎兩人。
許為不是神仙,也不會稀奇古怪的遁術,在場有許多人看到了許為,但他們有的還未反應過來要提醒韓自旺,有的正自顧自感到驚訝根本發不出聲。
就在韓自旺被那位米行中年掌櫃糾纏的瞬間,許為與秦瓊兩人僅是無言一對視,便做出了近乎天衣無縫的配合,身無重負的許為一腳踏上秦瓊結實的雙臂,秦瓊剎那沉肩摒息,隨著他出一口厚重的呼氣通體而出,許為就像街頭藝人丟擲的大石鎖一樣被彈飛老高。
韓自旺抬頭髮現許為的時候就好像看到了一隻俯衝而下的白鶴,他怎麼也料想不到對方會用這種方式靠近自己,正想後撤逃跑才發現周圍除了自己的大個子護衛外,不是剛來的幾個拎不清事體的打手,就是還在纏著自己說理的陸曉手下。
許為一步落地,正好踩在韓自旺退讓出去的那一小步空位上,韓自旺本就力氣小,想要擠出人群逃跑的時候更忙中出錯撞在一旁的高大護衛身上,被生生彈了回來。
另一位死士想一把抱住許為來拖延時間,可他環抱的動作比東奴慢得多,哪裡能摸得到許為分毫,只見許為小步騰挪飛快連續避讓周圍壯碩死士同時靠近韓自旺,幾乎都讓後者看到了殘影。
韓自旺雙手張牙舞爪嚇得大喊“啊”,忽得只覺喉頭被大力鉗住,一時間莫說絕了聲響,連氣息都斷了個乾淨。
“今天死傷這麼多人,皆因你我而起,東奴和這些人的在天之靈總要有個交代,你我之間今晚必須得死一個……不然我實在過意不去。”許為雙臂如兩柄田間鐮刀,狠狠鎖住韓自旺的脖頸,他體力所剩無幾力求瞬間使其斷氣。
生死之間,韓自旺只有一個荒唐的想法,關於黑白無常究竟是用花棍斷魂還是用鎖鏈勾魂,現在他終於有答案了,原來他這不算好人也不算大惡人的命啊,真的就像被鐵索纏住一樣,一下子就被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