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君何不早歸?(1 / 1)
在屏退所有人後,抱著貓的女子輕手輕腳地去將屋子裡窗戶慢慢關上,隨後將“金背銀床”的大橘貓放在地上讓它去自由撒歡。
不過可能是換了個新環境,也可能是由於許為身上殺氣太重,看著橫行霸道的橘貓在四腳著地後反是匍匐在地上,下垂的肚子幾乎緊貼石磚,一小步一小步摸索到一個角落裡蹲伏了起來。
許為看著那“紙老虎”般的膽小橘貓不由地笑了起來,從謝家趕路來的袁姓女子望著自己可愛的橘貓又看了看許為笑起來有些天真的樣子,狹長慵懶的雙眼也不禁眯起了一道悅人的曲線。
“你怎麼會來這?”許為望著眼前的女子,她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細膩可愛。
袁姓女子旁若無人地輕輕摘下了臉上的面紗,露出一張許為無比熟悉的臉,這張臉素淨冷清,彷彿天生就拒人於千里之外,再加上本就慵懶狹長的雙眸,甚至會時刻給人一種輕蔑的感覺,幸虧她眼下還綴著兩朵淡淡的可愛臥蠶,讓她的一顰一笑添了些人間的煙火氣。
“把上衣脫了……”女子不去管自己那已經跑到廂房另一個角落裡的橘貓,側身坐到了許為的棉被上。
“這……”許為有些遲疑,“畢竟咱們也都不是小孩子了,我身上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不需要袁姐姐再仔細診治了。”
袁姓女子聽了許為的話低頭笑了笑,而後挑起眉毛盯著許為道,“居然會叫我一聲姐姐了?你這弟弟倒是比小時候規矩多了,不過我既然來了,自然要幫你看看身上的傷,就像小時候一樣,你無需太過介懷,可不要小看我們女醫了。”
許為看得出袁姓女子的認真,也知道她雖是女子卻比男人還要倔強,於是也不做作推脫,大方地將身上的外衣給脫了下來,他望著眼前這個面色依舊像小時候一樣蒼白病態的女子,歷歷往事恍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轉起。
袁姓女子名為袁秋寧,和許為一樣是南陳皇室十二內臣之後,並且和許為一樣被當時公認的南陳新主公賦予了十二生肖的稱號,許為的稱號為“御犬”,而袁秋寧被賦予的稱號為“寒豚”,可能是因為新主公陳文傲也並不喜歡當時這個壓根不拿正眼瞧他的姑娘。
儘管袁秋寧的稱號是南陳新十二家臣中的最後一個,但實際上她是十二個人中最年長的一個,比陳文傲還要大上一歲,比許為約莫大了五六歲,故而除了許為以外的其他孩子幾乎都喊袁秋寧作袁姐姐。
許為小時候雖然被陳文傲當作忠犬培養,但反而被養出了一股子桀驁不馴的叛逆勁。見大家都喊袁秋寧作袁姐姐,許為就偏偏不喊,非要直呼其名,所以小時候沒少嘗過袁秋寧的秘製毒藥,結果嘗著嘗著,到後來就變成了袁秋寧私藏的小藥人。
不過袁秋寧作為陳朝宮廷女醫之後,其醫術和毒術確實都高得驚人,經過數年的反覆調理,將許為本就天賦異稟的身子骨打磨得更為堅韌有力。而且本就非常容易適應環境的許為,在常年試毒後,對於一般毒藥也生出了非常大的抗性。
雖然這種抗毒的能力跟袁秋寧天生百毒不侵、吃啥都不生病的能力相比尚屬雲泥之別,但也確實在許為後來的流浪生涯中幫了許為好幾次。
在後來孤獨的日子裡,每當許為因為身體出現毒藥排異而短暫失去行動能力時,習慣擺了個大字躺在地上的他總會想起袁秋寧那張素美憂鬱的臉,以及那照進兩人秘密據點裡的潔白柔和的晨日陽光。
現在的袁秋寧皮膚比以前更加白皙,卻也顯得更沒有精神,許為也曾經想過若上天降下祝福,讓自己再見到袁秋寧時會是幅怎樣的場景。
袁秋寧是不是會像以前兩人秘密試藥的時候那樣穿著一塵不染的天仙般的白色衣衫?兩人的秘密據點裡除了朦朧溫和的暖陽外,是不是會多出柔軟的坐墊和吃不完的瓜果糕點?
上天似乎真的降下了祝福,但又好像沒有,再見到袁秋寧的許為只覺她更加清冷也更加憂愁了,她本就看起來時常帶著心事,現在大家甚至一看就能感覺到袁秋寧的心事肯定都是些傷心事。
無論如何許為都不想看到袁秋寧這個樣子,他更希望能常常看到袁秋寧細膩可愛的爛漫笑容。
這一點袁秋寧似乎也一樣,她望著半身赤裸的許為,竹節般修長分明的食指和中指輕輕觸碰滑過許為肩膀、胸口、腰腹上的傷口疤痕,這些傷口疤痕形狀各異、大小不一,有的交織盤根已經錯綜得分辨不清,彷彿有數不清的小虯被刻在了許為的身上。
“這些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袁秋寧的聲音很小,但氣息沉穩,聽到她的聲音彷彿能感覺到有一隻手在輕輕安撫著五臟。
“其實也沒什麼,也遇到了很多好人,願意……賞我口飯吃……”許為望著開始專心幫自己按壓穴位的袁秋寧,“那你過得怎麼樣?”
“我啊……”袁秋寧抬頭捋了捋耳邊的髮絲,她的眼神恰好和許為有所交錯,兩人四目相對間,袁秋寧悽悽一笑道:“被搭救後第二年我便嫁人了,嫁給了現在的夫君,他真的是個好人,所以沒吃什麼苦,跟你不一樣。”
許為剛要說話,袁秋寧彷彿知道他想說什麼,連忙辯解道,“不是陳文傲讓我嫁的……你也知道我若是不想誰也逼不得我,畢竟我身子上也是有毒的。”
袁秋寧平時在府上幾乎不怎麼說話,可在許為面前卻總想要把心裡的話都吐露出來,她讓許為躺下,自己輕快躍起又毫不在乎體面地將金貴的裙襬提起,蹲在藥箱前開始翻找她的瓶瓶罐罐。
袁秋寧的一舉一動輕快雀躍,與她平日裡在府上一動都不想動的慵懶截然不同。
許為的身上被塗抹了一些藥物後,又被蓋上了幾層味道難聞的白布,袁秋寧拿出一個貼別的錐狀物開始在許為身上划動按壓,有好幾次讓許為疼的差點大聲吼出來。
“就像小時候一樣呢……”袁秋寧的臥蠶輕輕向上抬起,眼裡滿是笑意卻又亮晶晶地泛著光,“還是那麼怕疼,這麼多年你得是怎麼忍過來地呀,聽說趙螭說光是這幾日你又禁受了不少血光之災,我怕你身子再好也扛不住,這才找了個機會來瞧瞧你……”
許為知道袁秋寧已經嫁作人婦,也不敢去看她,只是有些呆呆地望著廂房內的青磚和上樑,口中喃喃道:“其實也習慣了,我本來也沒以為自己能活到今天,還見到了袁姐姐你,嘿嘿賺到嘍……”
“長大了,倒也見外了,你以前都是秋寧、秋寧叫著,現在倒只敢叫我袁姐姐了。”袁秋寧撒氣般在許為的一處傷口穴位上狠狠一按,那穿過骨髓的疼痛感逼得許為直直跳了起來。
“你……”許為就像小時候那樣一把抓住了袁秋寧蒼白纖瘦到能將血管看清的手腕子,但見袁秋寧逆來順受般地撇過臉“嘶”了一下,又連忙鬆開了手,“你這洩憤一樣的手法,倒是和小時候一點都沒變。”
“我本來就沒有變……”袁秋寧狠狠盯著許為道,她賭氣一般撅著嘴想用力睜大眼睛,反而讓她那張素淨清冷的臉多了一分活潑可人。
但很快袁秋寧的頭又低了下去,似乎對許為有些抱歉,只是自顧自在那說道:“活下來的那幾個年歲都不大,陳文傲花錢如流水、花小嬋嬌氣、趙螭不用奇術的時候弱不禁風,柳嫣怎麼都吃不飽……”
“好歹他們叫我一聲袁姐姐,我怎麼能讓弟弟妹妹們吃苦呢?”袁秋寧的神色漸漸平緩,眼裡又是慼慼然若有所思,她看著許為苦笑道:“當時謝家的家主看上了我,我想反正也到了年紀,所以就……”
袁秋寧將雙手輕輕搭在許為的手臂上,有些凌亂的髮梢遮住了她清瘦的面頰,許為感受道了自己手背上落下的滴滴冰涼,耳邊迴盪著袁秋寧那句,“你若是活著,為什麼不早點回來……”
許為嘆了口氣,胸口有種被撕裂般的難受,他想將自己年少時的喜歡擁入懷中卻覺得已然不妥,他想輕撫袁秋寧的臂膀安慰她也遲遲不知該如何抬手。
忽得只聽得一聲碎裂和一聲驚恐的貓叫,許為和袁秋寧同時抬眼看去,原來時袁秋寧的那隻大橘貓想要鑽入一隻瓷器瓶中而不得,最後連貓帶瓶都從桌子上甩了下來。
許為望著用全身肥肉都在顫抖奔走的橘貓,問了袁秋寧一聲道:“那狸狸呢?被圍剿的時候有和你們一起跑掉嗎?”
袁秋寧沒有說話,她抹了抹眼睛讓許為繼續躺下,並在許為的嘴裡塞了一枚熏製過的木頭讓他含住,隨後神色漸趨慵懶與淡漠,似乎許為提到的“狸狸”讓袁秋寧又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在許為的印象裡,狸狸是一隻非常活潑且通人性的狸花貓,即便跑得再遠,一到飯點或袁秋寧一叫喚就會飛速奔跑回來,可比現在房內那團笨重的大橘貓敏捷多了。
而且狸狸很聰明,經常能發現好吃的東西以及獵人佈置的陷阱,更重要的是狸狸這隻貓很喜歡袁秋寧,只要想睡覺就會趴倒袁秋寧腳邊或是她的腿上。
在許為的印象裡,狸狸陪著他和袁秋寧度過了無數個鬆散困頓的午後。
當然狸狸平時並不像現在那隻大橘貓那樣喜歡伏在人的懷裡,它更喜歡跟著人跑或站在人肩上。
正閉眼感受著袁秋寧穴位按壓,以及回憶著和狸狸一起的快樂時光的許為,只聽得耳邊袁秋寧聲音靡靡道:“狸狸和我們一起逃走咯,一路上還幫了我們好多,畢竟它能認路啊。”
“是啊,狸狸真的很聰明,從沒見過這麼好的貓。”許為嘴裡拌著那塊奇香木材說道。
“是啊,它還會保護我,可也正因為如此,在我嫁進謝家沒多久,狸狸就為了保護我被我夫君的正妻放四條惡犬咬死了……”袁秋寧此刻的聲音冰冷無比,透著鄙夷人間一切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