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不要溫和的走進那個良夜（1 / 1）
周卓遠看著還在鬧脾氣的幽若，明明是被這半大的小丫頭劈頭蓋臉的吼了一句，但他心裡卻意外沒什麼火氣，甚至於看著這丫頭撒潑的樣子，心中還有些隱隱作痛。
這丫頭和玉兒長得實在是太過相像了，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裡面刻出來的，尤其是撒潑鬧脾氣的時候，更是讓周卓遠想到了自己的亡妻。
他不聲不響的走到幽若面前，摸了摸這丫頭的腦袋。
不想這丫頭還挺不樂意，一臉不耐煩的往後一躲，似乎是很抗拒他的親暱。
明明以前三四歲的時候還挺黏人，不想如今翻坎兒過了十歲就像是變了一副脾氣似的，也學著伶牙俐齒起來了。
周卓遠隨意的坐在幽若的繡榻邊，見她往後躲了躲，便隨口問了一句。
“你怕我？”
幽若心虛的應了一句，“……怕。”
周卓遠聞言轉頭看了她一眼，久違的笑了笑，一臉隨和的說道。
“你為什麼要怕我？”
幽若抿了抿嘴，說是心虛卻又壯著膽子說道。
“……你打過我。”
周卓遠好奇道，“我幾時打過你？”
幽若委屈巴巴的說道，“上次在西湖邊的客棧的時候。”
此話一出，周卓遠心下暗暗挑眉，哭笑不得的說道。
“行，看不出來你這巴掌大的小孩兒記性還挺好。不錯，我當初確實是扇了你一巴掌，但是那是你應得的。”
“憑什麼？”幽若想也不想的就小臉兒一歪，一臉的倔強。
周卓遠今早回到這湖心小築，其實主要是回來看看閨女。他在雪緣和神母幫助之下，暫時化解了西湖之下的天險，同時也將原本支撐西湖的神石留在了手中，接下來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不想他和這丫頭沒聊兩句，倒是讓他發現這丫頭的脾氣還真挺驕縱。
想來當年玉兒在玉家的時候，玉飛京四處遊歷江湖，她也是無人看管，因此生得一副驕縱任性的大小姐脾氣，但好歹也有個親姥姥看管著。
如今的幽若倒是比她娘當年還要嬌氣，也不知是不是這些年疏於管教，以至於她說起話來都沒大沒小的。
周卓遠本想聊兩句就走，但是一看到這丫頭竟然還敢和他犟嘴，一時間卻是不自覺的冷笑一聲，眼神也隨之一冷。
幽若一看到他這副表情，頓時也意識到不對勁，趕忙往床角躲了躲，只不過還是小臉兒一歪，擺明了還是不服氣。
周卓遠見狀，說是想把她拉到懷裡，抬手給她屁股兩巴掌，但是想了想這姑娘家畢竟是一天天的見長，今時畢竟不同往日。
她三四歲的時候，打幾下屁股還知道服管。
如今姑娘大了，漸漸也好面子了，當初在西湖邊的客棧給她一巴掌，雖然刻意的控制了力道，卻還是讓她唸叨這麼久。
現在要是真收拾她一頓，怕不是被這閨女記恨一輩子。
周卓遠看著幽若那不服氣的小臉兒，剛想說點什麼，卻又注意到她捂著的繡花被褥掉了半截，顯出肩下瘦瘦巴巴的鎖骨。
他下意識的伸出手，正想著幫這丫頭掩掩。
沒想到幽若卻柳眉一凝，像是一隻哈氣的小貓似的，很是嫌棄的一爪子拍開了他的手。
周卓遠見狀，下意識的看了她一眼。
不想幽若還眼眶一紅，明明是拍了他一下，她自己倒是差點氣得哭了出來。
一看這架勢，周卓遠哪還不知道這姑娘是不服管了。
他雖然創立天下會，靠著將風神腿、排雲掌、天霜拳這三門江湖頂尖的武學廣為傳授，再加上昔日江南玉家留下的萬貫家財，這十年之間就讓天下會稱雄武林，但是這管得了幾十萬人的天下會，不想現在卻管教不好自己的閨女。
周卓遠看著幽若那眼淚汪汪的模樣，第一次感受到了無能為力的滋味。
他私心裡其實是知道原因的，幽若畢竟是個姑娘家，很多事是不好和他這個當爹的說的，只是玉兒走得早，如今留下這丫頭反倒是讓周卓遠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一言不發的看著幽若，幽若也躲在繡榻角落裡，似羞似惱的看著他。
父女二人不聲不響的對視了好一會兒，幽若突然不甘心似的抹了抹眼淚。
“你真的是我的爹爹嗎？那我孃親是誰？為什麼她一直沒來看過我？”
“……”
周卓遠沉默不語，自是無言以對。
幽若見他不說話，一下子情緒湧了上來，明明剛才還憋著沒哭，這會兒卻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周卓遠看著這丫頭淚眼婆娑的樣子，想要伸手將她擁在懷裡，但是看著她的臉蛋兒卻又總是會想起玉兒。
一想到自己的亡妻，周卓遠就想到了長白山的那片花海，心中因為閨女泛起了一絲波瀾也隨之冷卻了下來。
他默不作聲的坐在繡榻邊，一直等著幽若鬧夠了也哭完了才輕飄飄的問了一句。
“哭夠了嗎？”
此話一出，差點又逗得幽若跟他鬧一場。
也虧得這小閨女本就是多愁善感的年紀，哭過了一場，想哭也哭不出來了。
周卓遠沒有慣著她的脾氣，轉頭打量了一眼她住的這間閨房。
雖然幽若小時候的閨房是他專門佈置的，不過那時候幽若才三四歲，之後他就去了凌雲窟，一去數年，自然也就顧不上這丫頭了。
如今這間閨房明顯是按照顏盈的喜好來佈置的。
門口掛著金鑲玉的珍珠珠簾，房間裡的傢俱擺件也都是黃花梨木的，每一件傢俱擺件下都有江南蘇錦作的墊子，一眼看去到處都是金玉滿堂，綾羅綢緞。
所幸顏盈雖然貪慕虛榮，但也知道該怎麼帶孩子，在這滿屋富麗堂皇的裝潢之餘，她還特意給幽若準備了一架古箏，另外房間向陽的窗臺前還擺放著一張書桌，房間靠牆的位置還有一排書架，放著些詩詞歌賦之類的雜書。
這些書，幽若平時看不看，周卓遠不知道。
不過他看著這些書，倒是很確定顏盈的確很會曲意逢迎。
雖說江湖兒女不比尋常人家，又有所謂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法，不管是官宦小姐還是商賈秀女，一般都不會刻意教女子讀書。
顏盈如今卻早早的就備好了這些古籍，顯然是揣度過周卓遠的心思，知道周卓遠對幽若愛護有加，顯然也樂於教她一些詩書禮樂的東西。
周卓遠想到這裡，一時心血來潮便回頭看向幽若，隨口說道。
“你背首詩給我聽聽。”
幽若沒好氣的撇了撇嘴，擺明了是不樂意搭理他。
周卓遠見狀也不以為意，淡淡的說道。
“那我給你背首詩聽聽。”
“……”幽若聞言，下意識的看了他一眼，還以為他會背出什麼流傳千古的古言絕句。
沒想到周卓遠卻輕飄飄的說道。
“這首詩的名字叫做不要溫和的走進那個良夜……”
一句話還沒說完，幽若就很是嫌棄的打斷道。
“這都是什麼名字？有這種名字的詩嗎？該不會是你自己編的吧？”
周卓遠一看這丫頭還和他犟嘴，幽幽的看了她一眼，嚇得她心虛的抿了抿嘴兒，不敢再拆周卓遠的臺了。
周卓遠雖然偶爾會不自覺的在幽若面前擺臉色，但是私心裡始終是對這閨女多有偏愛，又怎麼會捨得說她什麼。
現在眼看著這丫頭心虛怯怯的樣子，周卓遠沒有繼續說她什麼，反倒是不聲不響的伸出手，替她抹去了臉上的淚痕。
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就一直留在湖心小築陪著幽若。
原本他還想再多陪這閨女幾天，不想幾天後，文丑醜和秦霜就找了過來。
湖心小築的前廳裡。
一個侍女伸手示意，隨即一襲白衣束髮的秦霜就當先走進了前廳中。
緊接著穿著花哨的文丑醜也拿著一把小扇子走了進來。
二人站在客廳裡，等了不多時，周卓遠便漠然走了出來。
秦霜見了他，拱手抱拳道。
“師父。”
周卓遠略一抬手，示意他不必拘禮，隨後自顧自的坐在了座首的位置。
他之前藉口閉關，前往凌雲窟修煉玄武真功一去數載，這段時間又忙於處理搜神宮的事情，真要說起來，倒是和文丑醜已經好長時間沒見過了。
這一次文丑醜久違的來一趟湖心小築，乍一眼看到周卓遠，明顯是愣了一下，旋即滿臉堆笑的恭喜道。
“幫主雄姿英發，想必是神功大成，更添雄風。”
周卓遠看了文丑醜一眼，淡淡的說道。
“你也不差，這些年來，你的模樣氣質倒是一直沒怎麼變過。”
“幫主說笑了，小人可不就是一直都是這副模樣嗎？”
文丑醜扭捏的拿著小扇子遮住半張臉，說是故作女兒姿態，卻也著實有些滑稽可笑。
他拿著扇子擺弄了一番，見周卓遠似乎沒有和他開玩笑的意思，便說回正題道。
“對了，幫主，聶風和步驚雲立下大功一件。他們二人率領幫中兄弟聯手攻破了無雙城，替我們天下會除掉了一個心腹大患吶。”
一旁的秦霜也拱手道。
“師父，此番雲師弟和風師弟剿滅無雙城，實是大功一件，幫中兄弟無不歎服。再加上此次吞併無雙城之後，我們天下會的兄弟又再添數萬人，弟子斗膽提議增設幫中堂口，便於更好的管轄幫中事務。”
周卓遠聞言，隨手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淡淡的說道。
“說說你的安排吧。”
秦霜便道，“弟子覺得我天下會在短短十年間就稱霸武林，全仰仗師父豪情俠義，不拘泥於門戶之別，將天霜拳、排雲掌、風神腿這三門武學廣為教授與幫中兄弟。如今幫中外門弟子有十餘萬，內門精銳弟子也有近九萬人之巨，弟子覺得可以分設三個堂口，分別設立三個堂主代為總管分堂的事務。”
“……”
周卓遠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似是想到了什麼，但是隨即又什麼都沒問，只是淡淡的說道。
“可以，就按照你說的辦吧。”
秦霜是周卓遠三個徒弟之中最年長的一個，不同於步驚雲的憤世嫉俗，天生反骨，也不同於聶風的優柔寡斷，感情用事。
秦霜的性格沉穩，待人處事也頗有章法，多年來一直備受周卓遠的重用，幾乎是全權處理幫中內務。
不過這一次他提出要分設堂口的想法，其實隱隱觸及到了周卓遠的忌諱。
秦霜不知道其中因由，周卓遠繼承了雄霸命格，卻早已知曉那宿命的因果。
如今秦霜要分立堂口，豈不是正應了秦霜、步驚雲、聶風三人羽翼漸豐，而後聯手反叛雄霸的命數？
周卓遠雖然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但也很清楚那宿命的因果並不是僅僅靠著阻止秦霜分立堂口就能消解的。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不聲不響的喝著茶。
秦霜還沒看出他的心思，自顧自的繼續闡述道。
“師父，我是這麼想的。新設立的這三個分堂可以用我們開山立派的三門武功來命名，分別叫做天霜堂、飛雲堂，神風堂。為求服眾，三大堂口的堂主皆由比武打擂產生。這樣選出的堂主武功最強，也便於帶領分堂弟子繼續開疆擴土，擴張我們天下會的勢力。”
周卓遠聽著秦霜的講述，心知此事已成定局，便也無意再多說什麼，只是交代道。
“好，就依你所言。”
“是，師父！”
秦霜雙手抱拳，稍顯激動。
這開設分堂之事，雖是為了便於管轄天下會的事務，實際上也無形之中分化出了三個萬人幫會。
如果能坐穩三大堂口任意一個堂主之位，就能掌握了數萬精銳弟子，統轄著武林的半壁江山，可謂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名利權勢招手即來。
秦霜在周卓遠麾下雖一直忠心耿耿，盡心盡力，但是人就有野心，就有追求，他作為周卓遠的大弟子自然也不甘於人後。
此番開立三大分堂，他也有意參加打擂，以此來證明自己。
正當秦霜心下暗暗激動，只待揚名立萬之時，卻不知坐在殿首的周卓遠默不作聲的看著手中的茶杯，心中的思緒也隨著茶杯裡的清茶飄絮隨著茶湯翻騰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