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緩一口氣（1 / 1）
三道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悄無聲息地穿過玄霄門浮空島邊緣那片因護山大陣破損而變得稀薄紊亂的雲霧。
蘇璃煙本就是狐妖，極擅長匿形幻術，配合周卓遠和柳青青的全力斂息，讓他們如同三縷飄忽不定的青煙，避開了外圍那些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正瘋狂攻擊著陣法殘餘節點的低階散修。
然而，剛一踏上島嶼堅實的土地，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各種靈力殘留的刺鼻氣息便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經歷過九龍淵浩劫的三人，也忍不住心頭一凜。
混亂！絕對的混亂！
這裡不再是仙家福地，而是徹底淪為了修羅戰場！
昔日青玉鋪就、靈氣盎然的廣場此刻遍佈深坑，焦黑的痕跡如同醜陋的傷疤。精美的亭臺樓閣大半坍塌，斷壁殘垣間火光熊熊，濃煙滾滾。珍貴的靈植被踐踏成泥，靈泉被汙血染紅。
更令人心悸的是人！
到處都是廝殺的身影！玄霄門殘存的弟子早已不成建制，三五成群，背靠背結成小陣，在廢墟間且戰且退。
他們身上的月白道袍大多染血破損，眼神中充滿了絕望的悲忿和困獸般的瘋狂。他們面對的敵人卻五花八門。
有身著赤紅勁裝、驅使著火焰傀儡的修士，獰笑著將火球砸向藏經閣的殘骸。
有披著獸皮、駕馭著兇戾妖獸的萬獸山弟子，驅使著座下妖狼撕咬著落單的玄霄門人。
有渾身籠罩在灰霧中、身形飄忽不定的黑衣散修，如同鬼魅般在陰影中穿梭，每一次現身都帶起一蓬血花。
更有無數不知來自哪個犄角旮旯的散修，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紅著眼睛在廢墟中翻找、搶奪著任何可能值錢的東西——破碎的玉簡、散落的靈石、半毀的法器、甚至是從屍體上扒下來的儲物袋！
“滾開！這瓶‘紫蘊丹’是我的！”
“放屁！老子先看到的！去死！”
兩個散修為爭奪一個從倒塌丹房裡滾出的玉瓶，竟直接祭出飛劍互相砍殺起來，劍氣縱橫，將旁邊一個試圖撿漏的低階修士攔腰斬斷！
“哈哈哈！玄霄門的‘青玉心法’殘篇！發達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修士從一個書閣廢墟中翻出半片玉簡，狂笑著沖天而起，卻被一道不知從何處射來的陰冷毒針貫穿後心，慘叫著墜下，玉簡落入另一人手中，隨即又引來新一輪的廝殺！
貪婪！殺戮！毫無秩序！
這裡沒有明確的陣營，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趁火打劫的瘋狂！玄霄門萬載積累的底蘊，此刻成了點燃所有人心中貪婪之火的薪柴！
“鐺！轟！”
一道凌厲的劍光擦著周卓遠三人藏身的半截斷柱飛過，將後方一座搖搖欲墜的偏殿徹底轟塌！煙塵瀰漫中，幾個爭奪殿內寶物的修士被埋在了下面，生死不知。
“不行，這裡太亂了！根本不可能找到什麼線索！”柳青青臉色發白，緊緊抓著蘇璃煙的衣袖，不覺聲音帶著顫音。
眼前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遠比九龍淵底純粹的毀滅更讓人心寒。
周卓遠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混亂的戰場。
他此番帶著蘇璃煙和柳青青過來，並不是為了來趁火打劫的。
雲華仙子作為九龍淵之禍的始作俑者，她顯然很清楚九龍淵之下有藏墟鼎的存在，也知道那素紗女子的身份，甚至可能知道飛昇上界的秘密，這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從她的身上尋找答案。
想到這裡，周卓遠皺眉道。
“先別急著走，我們再看看。”
見他這麼說，蘇璃煙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看向浮空島最高處那座已被數道粗大裂痕貫穿的青灰色主峰，提醒道。
“那裡應該就是玄霄門的正殿所在，如果雲華仙子真的留下什麼線索，那裡可能性最大！”
周卓遠眼神一凝：“好！”
三人不再猶豫，藉著斷壁殘垣和瀰漫的硝煙為掩護，如同三道鬼影，向著那山峰的方向疾掠而去。
越靠近那山峰，戰鬥的烈度越高，爭奪也越發血腥！
此刻通往峰頂的石階早已被轟碎，沿途遍佈著修士和靈獸的屍體。各派的高手開始出現，為了爭奪主峰上可能存在的重寶大打出手！
“焚天老鬼！這‘離火精魄’歸我了！”一個渾身纏繞著紫色毒霧的枯瘦老者尖嘯著，祭出一面白骨幡，無數怨靈撲向對面一個操控著火焰巨人的紅袍大漢。
“毒心老魔！找死！”紅袍大漢怒吼，火焰巨人一拳轟出，將撲來的怨靈蒸發大半，熾熱的拳風將地面都燒熔！
兩人激斗的餘波橫掃，將旁邊一座存放著歷代掌門畫像的偏殿徹底夷為平地！
周卓遠三人險之又險地避開一道橫掃而來的毒霧和一片濺射的熔岩，躲入一處被劍氣削掉半邊的觀景亭殘骸後。
“不行！上不去了！”周卓遠看著前方亂作一團的戰場，臉色不由得難看起來。
這裡距離峰頂還有一段路，但是至少有三股元嬰期以上的強者在此交手，幾乎沒有再偷偷潛入的可能！
他們互相牽制，瘋狂攻擊著玄霄門主殿外圍殘餘的守護禁制，任何試圖靠近的人都會被無差別攻擊！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只聽著“轟隆！”一聲。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加沉悶、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巨響猛地傳來！
緊接著，整座山峰都劇烈地搖晃起來！
峰頂那座巍峨莊嚴、籠罩在最後一道黯淡青光中的玄霄主殿，其外圍的守護禁光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在數道元嬰期修士的合力猛攻下，終於不堪重負，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轟然崩潰！
“禁制破了！衝啊！”
“秘寶是我的！”
“殺！”
貪婪的咆哮瞬間壓過了廝殺聲！
堵在峰下的各方勢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向那失去了最後屏障的主殿大門！
然而，就在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元嬰修士即將觸及殿門的剎那。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死寂的波動猛地從主殿深處擴散開來！
這股波動無形無質，卻讓所有感受到它的修士，無論是元嬰老怪還是煉氣小修，都瞬間如墜冰窟！
靈魂深處湧起一股大難臨頭、萬物終將歸於虛無的極致恐懼！
“不好！快退！”一個見識廣博的散修老道駭然尖叫！
但已經晚了！
只見主殿那兩扇沉重的青銅巨門，轟然破碎！門後露出的並非金碧輝煌的大殿，而是一道璀璨至極的月白光華！
這月白光華與九龍淵底藏墟鼎破碎後的氣息如出一轍！只是更加凝練，更加純粹！充滿了萬物歸寂的終焉意味！
“有陷阱！”有人驚恐欲絕地嘶喊！
下一刻，那月白光華如同活物般猛地向外一撲！
無聲無息間，衝在最前面的七八個元嬰修士，連同他們祭起的護身法寶、激發的防禦靈光，如同被投入強酸的冰雪，瞬間消融、分解、化為虛無！連一絲慘叫都未能發出！
這恐怖的一幕，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澆滅了所有人心頭的貪婪之火！
“跑啊！！！”
“有怪物！主殿裡有怪物！”
“快跑！”
剛剛還瘋狂湧向主殿的人群，此刻如同見了鬼般，以比衝鋒時更快的速度亡命奔逃！什麼秘寶，什麼傳承，在絕對的死亡面前都成了笑話！整個峰頂平臺瞬間亂成一鍋粥，人人自危，互相踐踏！
“走！”蘇璃煙當機立斷，一把拉住周卓遠和柳青青，“此地已成絕地！那道光……恐怕是雲華仙子留下的最後手段，與九龍淵之下的黑暗氣息同淵同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周卓遠看著峰頂那片吞噬了元嬰修士的詭異白光，又看了看下方更加混亂、如同末日般的戰場，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就算這裡真的有離開這第三重天的線索又如何？在這樣失控的局面下，根本無從找起。
強行留下，只會被捲入這無邊的混亂之中，最後落得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想到這裡，他當機立斷道，“走！”。
說罷，三人不再有任何猶豫，趁著峰頂大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恐怖白光吸引的瞬間，蘇璃煙再次催動幻霧，三人如同三道融入陰影的輕煙，沿著來時的路徑，避開幾處激烈的爭奪點，以最快的速度向著浮空島邊緣潛行撤退。
半個時辰後。
距離玄霄門浮空島數十里外，另一座相對較小、風景秀麗的浮空仙島上。
周卓遠、蘇璃煙、柳青青三人站在島嶼邊緣一處凸出的觀景平臺上，遙望著遠方那片已成煉獄的玄霄門駐地。
夜色漸深，但玄霄門方向的天空卻被火光映照得一片通紅。
巨大的浮空島在夜空中如同一個燃燒的火炬，不斷有爆炸的光芒在島嶼各處亮起，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掙扎。
護山大陣的光幕早已徹底熄滅，島嶼邊緣不斷有巨大的巖體在激烈的戰鬥中崩裂、墜落，帶著長長的火焰軌跡砸向下方的無盡林海，如同墜落的星辰。
曾經巍峨的玄霄門主峰，此刻峰頂被一片翻滾的、令人心悸的白光籠罩，那璀璨的白光如同一個不斷擴大的傷口，吞噬著周圍的光線和生機。
下方島嶼上，各色靈光依舊在閃爍、碰撞，廝殺聲、爆炸聲隱隱傳來，但在這遙遠的距離聽來，卻如同困獸絕望的嗚咽。
“一夜之間……”
蘇璃煙站在在一塊青石上，小臉被遠處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聲音帶著一絲茫然和低落。
“那麼大的玄霄門，說沒就沒了，果然這人世浮華都是一場幻夢而已。”
周卓遠靜靜的站在她身旁，眸子裡倒映著遠方的火光與黑暗，清冷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緊抿的唇線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也曾見過宗門興衰，但如此迅速、如此徹底的覆滅，依舊讓人只覺觸目驚心。
不過很快他就平復下了心境，幽幽的說道。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從來如此。”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彷彿在說給遠方的火光聽，又像是在告誡自己。
“這便是修仙界亙古不變的鐵律。雲華仙子在時，玄霄門是第三重天的一方巨擘，無人敢惹。她一朝隕落，宗門底蘊便成了群狼眼中的肥肉，頃刻間分崩離析。沒有足夠的實力，連守護自己家園的資格都沒有。”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邊兩位同樣經歷了生死、此刻顯得有些茫然的同伴。
“九龍淵事還沒完。我們該走了。”
“走？去哪？”
柳青青抬起頭，大眼睛裡滿是迷茫。第三重天浩瀚無邊，但他們三人此刻卻如同無根的浮萍。
蘇璃煙沉默片刻，看向西方更深處那片懸浮著更多、更龐大仙島的星空，提議道。
“我們可以先離開這裡，遠離九龍淵和玄霄門這個是非之地。找個相對平靜的地方，先恢復傷勢，提升實力。然後……再做打算。”
周卓遠重重的點了點頭。蘇璃煙的話說到了他心坎裡。
眼下無論是想要離開這一方界域，繼續前往九重天上層，還是探究九龍淵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源頭，都需要強大的實力作為後盾，他們三人之前像是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現在總得找個地方好好理清楚頭緒，至少先緩口氣再說。
想到這裡，周卓遠深吸一口氣，將遠方那片燃燒的廢墟和深邃的黑暗深深印入腦海，然後毅然轉身道。
“好，我們先離開這裡，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再說。”
柳青青也站起身，用力點了點頭，她倒是一直想偷懶摸魚，一天天的這麼打打殺殺，她心裡可不樂意。
蘇璃煙也不再多言，玉手輕揮，柳青青立刻反應過來，從袖子裡拿出了她那寶貝的豌豆，往天上一扔，那艘翠綠的青藤飛梭再次出現。
三人登上飛梭，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綠芒，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深邃的夜空，向著遠離東海、遠離那片火光與黑暗的西方飛去。
在他們身後，玄霄門的浮空島依舊在燃燒、崩塌，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沉入黑暗的墓碑，無聲地訴說著修仙界的殘酷與無常。
而前方，是浩瀚未知的第三重天，等待著這三個劫後餘生、前路迷茫的人去探索，去掙扎，去尋求屬於他們自己的道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