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堅城(1 / 1)
朔州城下。
遼軍的先鋒騎兵貿然搶城敗過一陣後,退開十里下寨。
又過幾日,南院大王耶律嫋古親自率中軍到來。耶律嫋古早知先鋒敗退,本來怒不可遏,在御帳親衛統領耶律敵祿連連勸諫之下才沉住了氣,將主力按兵不動,先派些人將柴榮挖的陷坑塹壕一一填了。
小將張永德見遼兵出動的人數不多,按刀向柴榮和趙崇道:“趙將軍、柴兄,趁填坑的都是些老弱,防備稀鬆,再殺他個措手不及。”
趙崇本來消極備戰,自從柴榮以少敵多大勝兩陣之後,也興致昂揚,時時想出城突襲。這時欣然答應道:“小兄弟傳我將令,點齊兩千兵馬,本將軍親自出城迎戰。”
柴榮在城樓上遠遠望著,隱隱覺得有詐。但見一群填補陷坑的老弱兵卒之間摻雜著許多民夫,後面又零零散散百餘個兵士在督促幹活。這些填補陷坑的兵卒都是老弱,可這些民夫卻不太對勁。
張永德正要下城樓點兵,柴榮將他攔住,對趙崇道:“趙將軍且慢,此乃遼軍詐術,不可出城。”
趙崇不以為意道:“契丹人只恃勇力,哪知道用計謀?”
柴榮向他解釋道:“趙將軍大意,契丹人縱然再魯莽,前者已經吃過一次虧,怎麼會不多加防範?”
張永德又跑上城頭,指指那群老弱病卒道:“柴兄,不過區區幾百個老弱病卒,就算早有準備,咱們也不怕他。”
柴榮搖搖頭道:“非也,你且細看,這幾百人中還混雜著數量對等的幾百個民夫。只因民夫和遼兵混雜在一起,你只注意兵卒是老弱,卻沒看出這些民夫個個都是精壯。”
趙崇也細細觀察一番,“嘶”的一聲道:“果然不太對勁。”但隨即又道:“既然藏了精兵,那正好趁遼兵沒大舉出動,花點力氣一舉將這隊精兵殺敗。”
“遼軍主力鐵騎已到,此刻定然已經在大營裡整裝列隊,隨時出擊。一旦我們出城被這幫遼兵糾纏住,遼軍騎兵大舉殺來,我們退避不及,必然損兵折將,被搶下城池也極有可能。”柴榮分析道。
幾人頓時恍然大悟,趙崇一拍城牆道:“奶奶的,不想韃子也有這般能耐。”
柴榮沉聲說道:“遼軍營中恐有一員智將,不好對付。”
遼軍營中,御帳親衛統領耶律敵祿全身披掛,正親率一支精銳騎兵嚴陣以待,只等守軍出擊的訊息。可一直等到遼兵將塹壕填滿歸營,城池也沒有一絲動靜。
耶律敵祿只得向耶律嫋古回報道:“大王,我計謀被識破,必有高人在朔州城中。”
耶律敵祿倒是不甚在乎,只道:“本王看南兵不過是嚇破膽了,倒也無妨,明日本王親自督戰,務要一舉破城!”
第二日一早天還矇矇亮,南院大王親率數萬大軍壓到城下,耶律敵綠率御帳親衛環繞左右。
耶律嫋古情知朔州堅守不降,兩下見面更不打話,只聽鼓聲震天、殺聲動地,遼兵紛紛推動攻城車、搬著雲梯往城牆殺將而來,一時間有如黑雲壓城,遼兵密密麻麻,蟻附而上。
趙崇在門樓上擂鼓督戰,柴榮亦身披重甲,手執青冥寶劍,奮不顧身親自在城頭廝殺。遼軍雖然要一鼓作氣拿下城池,個個如狼似虎,柴榮等兵將攜大勝之威,亦是士氣高漲。
武林豪傑雖然不擅長正面戰陣對敵,但在城樓上短兵相接,則是絲毫不懼遼兵。遼兵數次跳上城牆,都被武林武林人士和守軍聯手格殺。
這一場仗打得天昏地暗,城樓的每一塊泥土和石磚都浸透了鮮血。一直殺到紅日當頭,屍體已經塞滿了護城河。
最後一個爬上城樓的遼兵被推下城去,在染紅的護城河裡濺起一尺多高的血花。柴榮拄劍立在城頭,秋風朔朔,吹動他身旁巍然屹立的日月星辰旗獵獵作響。
……
卻說遼軍兵鋒一到,自第一日未能搶下城池,重作部署。耶律敵祿將兵力分為五隊,親自督軍輪番猛攻,晝夜不停。朔州城下一連激戰七八日,血流成河,遼軍仍沒能拿下城牆上的一磚一土。
南院大王耶律嫋古不禁急躁起來,自己在雲州籌備數月,將十萬之眾南下,小小朔州根本未曾放在眼裡,而是有快速攻破順勢而下、飲馬黃河的野心。如今久攻不下,非但軍心混亂,也被劉知遠探得虛實,有所防備。
這日他和眾將商議不出對策,正一籌莫展,忽地來一個親兵向他耳語幾句,耶律嫋古聽完,本就鐵青的臉色更加難看。
耶律敵祿察覺到他的表情,知道又是一條壞訊息,問道:“大王,莫不是東線的訊息?”
耶律嫋古看著地圖,回答道:“之前本王分三千輕騎給金花骨朵,讓其在本王左翼駐紮,探聽雁門關虛實。剛才小廝來報說金花骨朵前幾日折了整整兩個百人隊,只幾十個跑了回來。”
“可曾說是何人襲擊?”耶律敵祿問道。
耶律嫋古還未說話,一個遼將已經迫不及待道:“這還用說,肯定是劉南蠻搗鬼。大王,小的請分一萬精兵,攻破雁門關,直取太原府!”
耶律敵祿當即反駁道:“不可,如今虛實未定,朔州城有高人佈防,急切之間難以攻下。如果出兵雁門關惹得劉知遠,取勝倒好,要是不能取勝,到時候腹背受敵,就是置十萬大軍於險境之中。”
那遼將被嗆一陣,不快道:“我看楊大將軍也是看漢人兵書看傻了,不主動出擊,難道等人打上門來嗎?”
兩下一時爭論不定,耶律嫋古繼續說道:“敗回來的小廝只說埋伏的南蠻個個武功很高,不好對付,我看指不定真是劉南蠻的親兵。”
接連敗仗,眾將一時都沉默開來,耶律嫋古對著地圖看了半晌,突然拍拍雁門關道:“咱們契丹人有一句老話:‘山裡是猛虎還是猴子稱大王,進去看看才知道。’銀花骨朵,你統領兵馬,猛攻朔州勿要停歇,敵祿,你親自跟本王一行,去看看他金刀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耶律敵祿直接勸阻道:“大王身為主帥,不可擅離。若要探聽真假,只需派銀花將軍就是。”
耶律嫋古本來也是個想一出是一出的短慮之人,久攻不下,正是煩躁時候,固執道:“本王記得曾經聽你講過,唐朝太宗李世民打仗時,和手下親兵兩人就敢去探聽敵人的軍力,因此常常料敵機先,戰無不勝,打下了唐朝的疆土。莫說有御帳親衛和金花骨朵的騎兵保護,就是你我二人去雁門關下走馬,又何懼哉?”
先頭說話的那遼將就是銀花骨朵,見被委以重任,快然而起,手勢比著地圖道:“大王可放心前去,末將不需五日,先攻克朔州城。待大王調查清楚,回來朔州坐鎮,小將再做先鋒順勢而下,直取雁門關,恭迎大王。”
耶律敵祿還想再勸,耶律嫋古一拍桌案道:“好了!本王主意已定,敵祿,你速去準備吧。”
耶律敵祿雖然不滿讓銀花骨朵統兵,但他自己本來也想親自出馬,探清東路實情。他是親信重臣但官階不高,耶律嫋古同去倒也方便他隨時請令,不必受各路將軍節制,於是也不再多說。
……
這天夜幕降臨,遼軍短暫地停止了攻勢。柴榮拖著疲累的身體,在城牆上來回巡視,既檢查城防,也時時勸勵撫慰士卒和眾武林豪傑。
遼軍隨時有可能發動進攻,將士們輪班站崗,荷兵著甲而睡。躺倒的人群之中,柴榮看到倚在牆上打盹的柳青,不禁心扉顫動。
柴榮走到跟前蹲下,輕輕擦拭柳青臉上的血汙。柴榮的手觸碰著柳青柔軟的肌膚,腦中卻浮現出李沅湘的面容,他知道李沅湘絕對不會願意和他一起親冒矢石,與這群義士並肩作戰。
恍惚之間,柳青甦醒過來,看到眼前的柴榮,微微羞赧。柴榮連忙閃避開她的眼神,說道:“青妹,你下城休息一夜吧,今晚有我看著。”
火光映紅了柳青的半張俏臉,她搖搖頭道:“兄長,讓我陪著你吧,自從潞州以後,我就再也沒和兄長好好說過話了。不是和大哥一起說好的同生死、共患難嗎?”
柴榮執起柳青的手,低下頭道:“青妹,為兄不是一個好兄長,這些年你獨自漂泊江湖,實在受苦了。”
柳青獨行江湖,早就心志堅強超過常人。可柴榮對她而言,譬如生平僅見的一塊美玉,照耀在心潭最深處的一抹白月光,更容易讓她念舊生情。
柳青也眼眉低垂,都說往事如煙去之不返,為何今日之所見所感,又像是那一縷煙飄回了心頭?
“柴幫主,不好了,城裡出事了!”
一聲急匆匆的叫喊將兩人從追思中喚醒,吹散了飄在他們心頭的裊裊炊煙。柴榮趕忙接著來人,柳青也在他身後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