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司馬氏(1 / 1)
吃完皇甫繼帶來的愛心早餐,高遠風忍不住問道:“看到我祥媽沒?”
皇甫家調侃地笑,“表弟,你今年幾歲了。這才一夜沒見,就想媽媽啦?”
“滾。”高遠風不見外地踢了皇甫繼一腳。他之所以表現出親熱,是在這一刻,他的思想發生了轉變。
作為強加在身上的王子身份,他從來就不曾,以後也很難,義無反顧地擔起其附帶的職責。因為他的成長過程,在思想上沒受到那座王宮的任何影響。成年之後,忽然有人無中生有地跟說你原來是誰誰誰,你應該如何如何,大概沒人能毫無芥蒂地全盤接受吧。
昨天聽聞高成的兒子和孫子的遭遇,高遠風感同身受。皇甫繼已將他們的命運定性為人間慘劇,若自己冒用那個孩子的身份去繼續傷害他親奶奶,豈不是跟人性泯滅的皇甫義一樣甚至更為殘忍?
高遠風復國的意願,本就只是迎合兩位爺爺的期盼,並非自己的渴求。所以在這一刻,他對後續計劃的想法有所改變就很正常了。他想的是,盡力為爺爺那些高桓遺臣們謀一個不錯的地位和利益,以報答他們辛苦付出的這麼多年。達到這個目的,未必需要滅周的吧。
若是高成、髙綱等人知道他此時的想法,會不會氣得掐死他也不一定:‘若單純為了地位和利益,我們需要隱居這麼多年麼?你若在眼前,我們會好好跟你解說解說,人與人之間,除了利益,還有一種情感叫做忠誠。’
高遠風沒想那麼多,他只知道做人是有底線的。別人付我真心,我不能回之以利刃。你皇甫繼若裝,我陪你裝。你若真心,我必不負。
念頭只在轉瞬之間,高遠風對皇甫繼說:“我能有一個正常的童年、少年,全在祥媽。你理解不了我和祥媽的感情。”
皇甫繼一聽,笑容頓收,“對不起。我不該拿你跟祥媽的感情開玩笑。”他或許不能完全理解,但可以想象。高遠風從小失去父母,若無祥媽填補這個空白,他不知道高遠風能不能健康成長。再深想一層,祥媽可謂以德報怨,替仇人養孩子。由此,皇甫繼發自內心地對祥媽更為敬重。
“說什麼呢。”高遠風保住皇甫繼的肩,“我希望我們兄弟之間,不需要‘對不起’這三個字。”
“嗯嗯。”皇甫繼心頭火熱,連連點頭,“我們不需要。”這算是承諾不會做對不起兄弟的事了。
皇甫繼的情真意切讓高遠風微愣了一下,“單純嗎?不至於吧,畢竟生於權貴之家。真心?但願如此。”雖然不能理解,卻希望是真的。嚮往美好是人類的天性,沒人喜歡身周的每一個都心懷叵測。
跟皇甫繼勾肩搭背地走出城樓,下城去找祥媽。皇甫繼說,祥媽正在給他準備洗澡水。
透過關城,來到鐵馬關的西門附近。鐵馬關的原守備官邸就在這裡。皇甫繼嫌驛站的條件不好,直接佔了守備府,安頓祥媽住了進去。
“表哥有心了。”高遠風誠懇道謝。
皇甫家笑道:“我希望我們兄弟之間也不需要一個謝字。你進去吧,我去看看大家收拾得怎麼樣。”
高遠風重重地摟了一下皇甫繼的肩,“謝可以有。知恩,情才真。”
皇甫繼回摟了一下,“算你有理。”
高遠風走進守備府,恰遇祥媽正想出門。
祥媽,“我正想去找你呢。皇甫繼提了早餐去,有好一會了。咋耽擱這麼久?”
高遠風微笑,“跟皇甫繼聊了會兒。”
祥媽責怪道:“跟他聊天,有的是時間。也不知道早點下來。髒死了,快去洗洗。”
祥媽拉著高遠風進後院,先到沐浴房用準備好的溫水沖洗一番,換過衣衫,然後又來到院子裡的馬車上,準備泡藥浴。
高遠風一鑽進馬車,眉頭就皺起了,雲柔又在裡面,“你怎麼又到我車裡來了?”
雲柔垂直頭,弱弱地說:“那輛車不舒服。表哥,我跟你坐一輛車好不好。”
高遠風道:“你看到那個浴桶沒有?我經常在車上洗澡。你覺得你一個女孩在這裡方便嗎?”
雲柔瞬間臉紅到脖子根,“表哥好壞。”
這算那門子回答?高遠風回頭撩開車簾,喊道:“雲晟,你在哪?”
雲晟聞言,從另一個院子跑了進來,“遠風表弟,什麼事?”
高遠風忽然一伸手,提起雲柔的肩膀,往雲晟一拋,“接著。”然後將車簾一放。
雲晟手忙腳亂地接住一看,是悽然欲泣的雲柔,大怒,“高遠風,你不覺得你過份了一點嗎?柔兒沒過過苦日子,不就是想坐坐你的車嗎?”
高遠風在車裡答道:“我不習慣一絲不掛地在別人面前洗澡。”
雲晟更氣,“你非得在車裡洗呀。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高遠風被嗆住了,好有理的樣子。你們有沒有搞清楚,誰是客人,誰是主人?你家柔兒喜歡,我就必須得讓是吧。
不想過於翻臉,高遠風冷冷道:“這輛車於我有特殊意義。”
可惜雲晟聽不出話外之音。他看了看雲柔委屈的樣子,“不就是一輛可以洗澡的馬車嗎?高遠風,你一個大男人好意思跟女孩子爭。你讓給雲柔,我將來還你十輛,行了吧。”
高遠風沒好氣地說:“你有錢,去給雲柔買一輛更好的就是。我說了,這輛於我有特殊意義,不送人的。”
“那你給我錢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錢了。”雲晟振振有詞地說。
高遠風差點被噎死,“我欠你的呀。”
“你!”雲晟好像比高遠風還氣,“你怎麼是這種人,還有沒有一點人情味?”
高遠風實在不想理會了,閉嘴不言。
“真沒想到你會吝嗇到這種程度。”雲晟氣沖沖地牽著雲柔出門,“我們走。”心想,有你求我的一天。他深切感受到寄人籬下的憋屈。
祥媽拿了高遠風需要更換的衣衫出來,看著雲晟雲柔的背影,嘆了口氣。這些世家子,在武功、學問、見識等方面確實高人一等,可是,他們骨子裡的高傲,也跟著高人一等,覺得所有人都該圍著他們打轉。承恩未必領情,認為將來回報以錢財就足以酬謝。
畢竟是高遠風的表親,祥媽不好說什麼。鑽進馬車,照顧服藥泡藥,還要叮囑高遠風不許練功。她昨夜並非不管高遠風,而是上城樓看過好幾次,終於發現高遠風已到了目下神魂承受的極限。
高遠風,“祥媽,什麼極限?我感覺很好呀。”
祥媽,“不行。無論如何,你得休息幾天。真要閒不住,也只能修煉‘神遊天外’,不許修煉功法和技法。”
“好吧。”高遠風點頭應承。不管怎麼說,祥媽修煉的經驗比自己豐富,聽祥媽的總沒錯。
約一個時辰之後,皇甫繼整隊出發。
高遠風依然坐在馬車裡不出來。悠閒地修煉神識功法,歇息時跟著莎拉學習仙語。已在周境,有皇甫繼護衛,安全應該不成問題。
高遠風哪裡知道,真正的危險,現在才開始。
常山,近幾天。常山府尹衛少功、禁軍統領韓冷、城衛統領張燃、秋官府總捕白無極四人皆是過得膽顫心驚,如履薄冰。因為幾天之內,大量超人武者駕臨常山城。超人武者,全周國到目前為止,只有一位。那還是郡主周飛燕回都城之後,對外宣佈的。
關於高遠風的真實身份,周飛燕只跟姨奶奶皇甫纓說。但她招攬了高成髙綱兩位成丹期武者,和一位韓鳳秋認可的超人級別的供奉,卻經由父王同意後,大力宣揚。目的嘛,當然是為了增加周國的威懾力,和提振官民直面亂世的信心。還有一點私心,就是提升自己的身價。
那位凝神期超人長什麼樣子,什麼時候會抵達都城,衛少功等一無所知。那位超人還沒到,這邊就湧進來不下十位,且其中很可能有人超越凝神期。如此多的不可控人物湧進都城,萬一衝突起來,將是都城不可承受之痛。衛少功等人擔不起這個責任。
衛少功不止一次去通靈閣協商,請他們不要在常山舉辦什麼仙書拍賣會。本地的分閣主只是往上推,說他既不清楚原委,也無權決定。請衛少功過幾天再來,那時自有通靈閣的上層人物抵達,會給常山府一個交代。
衛少功聞言更是愁苦,通靈閣的上層,同樣是超人。若人家堅持,他衛少功有那個能力取締嗎?
這麼多超人,真要只是為仙書而來,那還好說,衛少功和同僚們極力約束常山市井和官吏,維護好拍賣會的秩序即可。但萬一有一兩個用心不良者混入其中,做出點什麼事來,他們這些人將吃不了也兜不走。
不能怪衛少功等人風聲鶴唳,值此特殊時刻,這種可能性太大了。
常山最豪華的客棧白雲樓天字一號房,是一個單獨的園林式小院。院中池塘中央,有位華衣老者正在垂釣。老人背朝房舍,面朝圍牆,所以看不見他的面容,只能看見後背披散的一頭雪白的長髮。
剛入春,池塘的冰開始消融,多數地方已經極薄。老者就安然盤坐在根本不能載人的薄冰之上。不用說,此老功力已臻超人境。
老者也不知在此坐了多久,人不動,魚竿、魚線不動,那頭白髮也紋絲不動,像是被凍住的風景。
時近晌午,一位富商模樣,五十多歲的濃眉闊臉男子,慢慢踱步走近池塘。站在池塘邊上,躬身朝池中老者的背影施禮,然後保持不動。兩人看似靜默,卻一直在用神識交流。
華衣老者,“司馬籌,看來你是打聽到了高遠風入都的具體時間了。殺了高成髙綱還不夠嗎?非得連這個孩子也不放過?”
司馬籌,“是的。請恩老成全。”
華衣老者,“罷了,既然事先答應過你,我就不強求了。不過我提醒你,你派人去殺高成髙綱我不管,襲殺髙綱的子孫、高遠風我也不管,但萬萬不可以殃及皇甫纓。若是破壞了我的計劃,你清楚後果的。”
司馬籌,“老奴不敢。”
華衣老者,“不敢就好。聽說周飛燕所招攬的凝神期,正是高遠風的義母,不離高遠風左右。再加上皇甫家悍勇的私軍,你們有把握全身而退嗎?”
司馬籌,“老奴隱姓埋名這麼多年,還有什麼豁不出去的。若不是擔心觸犯仙規會殃及子孫,我早就將高氏斬盡殺絕了。那高桓及其子孫算命好,沒等到仙盟開禁的這一天就死了。天可憐見,總算留了高成髙綱這兩條惡犬給我,不然我等這些年可就白活了。”
華衣老者遲疑了一會,“算了,我幫你一把吧。你若折損在此,我這些年的心血豈不是白花了。行動那日,你先來我這拿兩顆仙雷去。”
司馬籌大喜,“謝恩老。復仇之後,司馬氏必踐諾守信,甘為您老人家二十年忠犬。”
老者擺擺手,沒再傳音。
司馬籌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沒一絲皺褶的衣襟。背起雙手,抬起頭,神色高傲,慢條斯理地向外走。哪有半點為人奴僕的謙卑,好似他本是人間君王。
渤海郡城知風樓,清早。
一夥茶商衣衫不整地從樓內打著哈欠出門,走向斜對面的一家早點攤子。
知風樓前賣早點,生意上門要比其他地方晚上不少。留宿知風樓的客人,起大早的可不多。
攤位上,茶商到來之前,只有一位年老的教書先生模樣的顧客。老先生抵著頭苦著臉,似是嫌棄早點的味道不佳且貴。
茶商們睡眼惺忪地往攤位上低矮的凳子上一坐,隱隱地將老先生圍在中間。有一人懶洋洋地招呼攤子的老闆,上米糊炊餅小菜。
等東西上全後,一個個埋頭吃飯。看樣子昨夜應該是耗盡了精力和體力,大家都沒有說話的興趣。
不過攤子老闆不知道的是,茶商人人耳中皆響起教書先生的語聲,“關了多年,又很快就要玩命,所以我允你們肆意一回,但願你們明日還提得動刀。
這裡已是那兩條老狗的地盤,尤其是高綱原本就精於刺探和暗殺。注意你們的言行,可別被人覺察出什麼來。跑了那兩條老狗,不用家主懲罰,你們就自己抹脖子吧。
等會做做樣子,你們去了解一下本地茶葉的行情。傍晚時分,從北門出去,繞道往東,到東門外十里亭碰頭。”
聲音止息。愁眉苦臉的老先生丟下十幾個銅板,站起身彈了彈衣襟,像極了司馬籌,然後邁著方步慢慢走向西城門。
傍晚,知風樓內,劉媽在一個紙條上記著,“茶商打扮十餘人,北地口音,手掌上佈滿老繭,食量超常。應是禁慾多年,一朝縱歡。昨朝自西門入,今夕自北門出。”
稍後,一隻信鴿掠出,飛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