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觀念迥異(1 / 1)
皇甫仁再次走進城樓的時候,驚訝地發現,高遠風已經鬆開了江一帆的手,且兩人相談甚歡。城樓外埋伏的魚龍幫超人,一個都不見。
皇甫仁大為不悅,“小風,你怎麼將那些超人都放走了?”
高遠風笑嘻嘻地反問:“為什麼不放?殺了他們,除了將松河城打成廢墟,可有什麼好處?”
皇甫仁嚴正地說:“大帝的旨意我們豈能不尊。再說你有江一帆在手,他們豈敢反抗?”
高遠風好笑地說:“您老這話稀奇了。就算他們能為江主事豁出性命,殺了他們之後,您殺不殺江主事?既然江主事反正要死,他們為什麼不反抗?把別人都當傻子呢。
大帝的旨意是給您的吧,我可沒接到聖旨。
好啦好啦,我不想一見面就跟您老產生齟齬。大帝想殺江主事,無非是為了懲戒和威懾魚龍幫,但從此跟魚龍幫結下死仇,值得嗎?我跟江主事談好了,魚龍幫從今絕不和璃鳳為敵,並且免費幫我運兵去京城。
您看,這個結果豈不是更好,何必打打殺殺的。
羅姐,帶老人家去見我奶奶。我再跟江主事喝會兒酒。”
羅玉雪起身,禮貌地示意皇甫仁跟她走。
皇甫仁氣得跺腳,高遠風要是自己的孫子,照著腦袋就是幾個大耳刮子。郭禮斌曾說他慫恿高遠風做下不少犯忌之事,這小子哪裡需要別人慫恿,言行舉止無一不犯忌。
礙於第一次見面的生分,皇甫仁決定見了皇甫纓再說。
一艘樓船的主艙室,高成正在為皇甫纓泡腳。坐久了車,皇甫纓下半身的血液執行有點不暢。高成就讓人燒了熱水,親自為皇甫纓洗腳。
“奶奶。”羅玉雪在艙外喊道:“皇庭大宗寇皇甫大人來了。”
咣噹,盆子踩翻的聲音。隨即聽到皇甫纓焦急的聲音,“老東西,快快,把我的長袍拿過來。哎呀,不是這件啦,繡有臘梅的那件。鏡子,鏡子,把鏡子給我。······。”
皇甫仁推門走了進去,正在照鏡子的皇甫纓僵住了。
“纓纓。”
皇甫纓僵硬著身子慢慢轉頭。兩兄妹四目相對,嘴唇和臉頰都在哆嗦,無語凝噎。
皇甫仁先一步穩住情緒,慢慢上前,扶著皇甫纓的雙肩,細細打量皇甫纓蒼老的臉,“都老啦。二十年沒見了吧。”
皇甫纓呆呆地看了大哥一會,然後撲在皇甫仁懷裡,失聲痛哭起來。那叫一個肆意,哭的天崩地裂。所有的悲憤和委屈,像是浩浩松河,滔滔不絕地噴湧而出。
親二哥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親妹妹親手毀了自己的功力。這輩子傷害皇甫纓最大的,反而都是至親同胞。此悲憤、此委屈,在曾經產生過隔閡的高成面前無法發洩,因為輩分在高遠風面前更無法發洩。今天,總算有了發洩渠道。
皇甫仁緊摟著皇甫纓,也是老淚縱橫。
正在收拾打翻的盤子和皇甫纓失手丟在地板上的物件的高成,悄悄退出船艙,將空間留給二十年沒見過面的兄妹倆。
好半天,皇甫纓也沒能停下來。皇甫仁越是安慰,皇甫纓哭得越兇,弄得皇甫仁手足無措。
艙外的高成著急了,吩咐羅玉雪去找點稀飯過來。
高成端著稀飯,走進艙室,“好啦,再哭嗓子可就哭啞了哦。若沒哭夠,先吃點稀飯潤潤喉嚨再哭好不好。”
皇甫仁哭笑不得,你個老太監怎麼說話呢?
皇甫纓被高成一打岔,稍微好那麼一點,跺跺腳,“沒夠,沒夠,我就哭。”六十多歲的人,竟盡顯小兒女的嬌態。
高成拿出撒手鐧,“等會風兒回來,又要怪我欺負你了。”不管皇甫纓的情緒如何激動,只要提起高遠風,所有的不快立即煙消雲散,滿心只剩下甜蜜。
皇甫纓立即不哭了,噗嗤一笑,用袖子一揩鼻涕眼淚,“你就是欺負我了。”
高成喊冤,“冤枉啊。好在大司寇大人可以為證,否則我跳進松河也洗不清了。”
皇甫纓嗔怪道:”什麼大司寇,喊大哥。“
高成老老實實地喊了一聲大哥。
皇甫仁沒理會二人的狗糧,掏出手絹替皇甫纓擦了擦臉,”你呀,都這麼大年齡了,還跟小時候一樣邋遢。“
皇甫纓一聽,傷感又來了。
高成趕緊把稀粥放到皇甫纓手上,”我去看看風兒回來沒有?“
皇甫纓急了,”還不快打水來給我洗臉。“她可不願孫兒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皇甫纓收拾自己,高成收拾房間,好一通忙活之後,三人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說話了。
關於皇甫纓的前塵往事不敢提,提起來都是淚。也不願提皇甫義,皇甫嫻兩家,皇甫纓關心了一下大哥家兒孫近況。
說著說著,高遠風是繞不開的話題。
皇甫仁皺眉道:”你這孫兒,好到是好,就是辦事不太靠譜。大帝的意思是,狠狠給魚龍幫一個教訓,將它打痛,免得魚龍幫總是搞一些小動作。高遠風倒好,自作主張,將魚龍幫超人都放了,還跟江一帆把酒言歡。這事傳到璃京,對他可沒什麼好處。“
皇甫纓好奇地問,”為什麼呢?我孫兒辦事,必有其用意,不可能無緣無故,任性胡來。“
“違逆聖旨,這還不是任性?”對皇甫纓維護高遠風,皇甫仁很是不滿,“你這樣貫著他,終有一天他會惹出大禍。”
皇甫纓笑得自豪,“我慣著又怎麼啦?我就不信你不慣你孫兒。再說我孫兒的天資和智計,天下少有,辦事讓人放心。真要惹禍,那也不是他的錯。”
“你,你,”皇甫仁內噎住了,“不可理喻。”
皇甫纓咯咯地笑,“誰讓你跟我講理了?要講理,跟我孫兒講去。”
坐在艙外聽他們閒談的羅玉雪含笑道:“少主回來了。”
皇甫纓又手忙腳亂地找鏡子,“老東西,我的眼睛紅不紅,嗓子沙啞不?”
高成勸道:“行了行了,又不是別人。自己的孫兒怕啥?”
皇甫纓白了高成一眼,“你知道個屁。”
艙外,羅玉雪衝高遠風擠眉弄眼,向艙內指了指。
高遠風還以為有什麼不方便,就在艙外喊道:“爺爺,奶奶,出來吃飯吧。我們一起去樓下大艙裡用餐去。”
皇甫纓的聲音響起,“你舅爺爺不是說你跟江一帆把酒言歡嗎?怎麼想得起爺爺奶奶了。”
高遠風討好地說:“那是喝酒,純喝酒。吃飯當然得回來陪爺爺奶奶一起了。”
皇甫纓一邊開門一邊說:“雖然明知是假話,可聽起來就是舒服。”
高遠風趕緊裝作很認真地說:“您老知道,我可從來不說假話的。”招呼羅玉雪上前,兩人一邊一個,攙扶皇甫纓,也不管身後兩人,徑直走向舷梯口。
一樓大艙裡,有不少人正在用餐。看到高遠風等人進來,並未起身,只是笑著打招呼。
跟在皇甫纓後面進來的皇甫仁頓時大皺其眉,亂哄哄的像個鬧市,貴賤混雜,成什麼體統?
高成皇甫纓卻恍如未覺,找了個較大一點的桌子,招呼皇甫仁就坐。此桌位跟其他桌位一樣,根本不分尊卑。
皇甫仁遲疑了一會,既嫌棄環境,又嫌棄座位,“纓妹,你不會一直這麼邋遢吧?貴賤同堂,尊卑不分,還有比這更失體統的事嗎?”
皇甫纓以前當然是很講究的,但高遠風喜歡,她受影響,且本就是個隨和的性子,慢慢地也喜歡上這種無拘無束的氣氛了。
皇甫仁的話,皇甫纓聽起來沒多少感覺,高遠風可就不高興了,“大司寇大人要是覺得此地用餐有失您老尊貴的身份,可以先去上房,我讓後廚為您單獨烹製。”
話沒毛病,可語氣裡的譏諷味道太明顯。
皇甫纓好笑又好氣地敲了一下高遠風的腦袋,“喊什麼呢?喊舅爺爺。”
高遠風手一伸,示意門口的方向,“舅爺爺請。”
皇甫仁怒意漸生,偏偏不走,踢開凳子坐在高遠風對面,生硬地說:“吃飯不急。我奉旨千里迢迢來救你,也不求你感激,但你跟江一帆的交易,必須跟我說清楚,方便我在聖上面前為你掩飾。你要不是我親外孫,我才懶得理會你這些破事。”
語氣雖難聽,但真真切切隱有縱容的意思。
同樣因為皇甫纓的原因,高遠風不願翻臉,淡淡地解釋道:“交易很簡單,我請他幫忙維持松河城的繁榮。從松河城的地理位置可以看出,這裡幾乎半數人家靠河道運業為生。而河道運業,大多由魚龍幫操縱。若是跟魚龍幫徹底翻臉,松河城的民生必然凋敝。
這就是我跟江一帆把酒言歡的原因。您滿意了嗎?”
“貓抓耗子多管閒事。”皇甫仁鄙棄地說:“這關你何事?”
高遠風正色道:“您老這話可就真有失身份了。有句儒家名言,叫做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我位列八命國公,為主分憂怎麼就叫貓抓耗子了?倒是您,就一點都沒為此地民眾考慮過?”
皇甫仁道:“各負其責,各司其職,是皇庭軍政有條不紊的根基。我身為秋官府大司寇,打擊亂臣賊子,維護安定職責是為本分。插手天官府地官府地職司,那是擾亂朝政。你也一樣,驃騎將軍,鎮南軍統領,呂邑公,無論是爵位,封號還是職銜,此地民生都輪不到你瞎操心。”
這時飯菜端上了桌,高遠風給爺爺奶奶盛好飯之後,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大口菜,含糊地反駁皇甫仁,“我若不路過此地,當然不操心,也操心不了那麼多。可若因我路過而發生大戰,致使百姓流離失所,我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嗯嗯,好吃。奶奶,你多吃點這個松河鯉魚。說到哪兒啦?哦,······。”
皇甫仁一拍桌子,“高遠風,你能不能正經一點。我在跟你說正事。”
“正,正經?”高遠風疑惑地問,“我還以為是一家人,說話可以隨意些。既然大司寇覺得自己是代表聖上跟我鄭重談話,那等我吃完好嗎?我們去城主府談。”
皇甫纓白了皇甫仁一眼,責怪他太正式,攪合了親熱和諧的氣氛。
皇甫仁被高遠風嗆得無語。璃鳳大帝並未授權他跟高遠風談話,是他自己想提攜高遠風。看到皇甫纓的表情,下意識覺得自己有些過分。為了緩和氣氛,伸手取了碗筷,自己盛飯,強忍不適扒了幾口,也含糊地說:“你說,你繼續說。”
皇甫纓噗嗤一笑,叱責高遠風,“好好跟你舅爺爺說話。”
“嗯嗯。”高遠風連連點頭,“舅爺爺,你來的時候,隨行的有吏部戶部的人嗎?”
皇甫仁看白痴一樣看著高遠風,“我秋官府辦事,帶無干人等幹啥?”
高遠風點頭表示明白,“那大帝是否考慮過此地的民生?您來肯定是要斬殺宋遠興的。殺了宋遠興之後,就沒想過如何安置松河百姓?”
皇甫仁道:“大帝日理萬機,哪有那麼多閒心考慮這些叛民。日後,自有天官府地官府來處理。”
高遠風搖搖頭,“我算是明白為什麼削藩如此之難了,不光是各諸侯不願奉上自家的祖業,諸侯領地內的百姓也未見得贊成。
聽您的意思,皇朝實際上沒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臣民。叛民?百姓何曾叛,不願削藩的本來只是諸侯,跟他們無關。是您們將他們強劃到不願削藩者陣營。這不是給自己製造障礙嗎?
我想,若是陛下能頒下一道恩旨,確保各諸侯領地內百姓的利益,減少他們的賦稅,我想百姓必然擁護皇朝,各諸侯不得民心,拿什麼來抗拒削藩?”
高遠風的話,並未獲得皇甫仁的贊同,只換得兩個字,“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