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段之泓(1 / 1)
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黨;小人同而不和,黨而不群。
意即君子有自己獨立的思想,更願意尊重他人思想之獨立,樂於交流互進卻不屑於結黨營私;小人則恰恰相反,他們更喜歡為了利益糾集,即便各自心懷鬼胎,表面上也會裝做形如莫逆,所為的不過是可以隨時隨地見機行事,或逢迎阿諛,或落井下石。
百里涉因為這句話對那個少言寡語的段之泓刮目相看。
那一年尚書房之中,段之泓與五皇子段延愷大打出手,他險些用一方墨硯釀成血案,好在百里涉及時制止了他,否則還有沒有今日的橫山郡王都是未知之數。
起因是太子的一番慷慨陳詞,其中既有君臣之道,也不乏兄弟之誼和父子之恩,連百里涉都暗自讚歎其行文流暢、立意高遠,可偏偏段之泓卻對這種冠冕文章嗤之以鼻,隱隱面露不屑之色。
段延愷無意間發現了他神色之中的輕蔑,於是一向以太子親衛自居的他便立刻飛奔過去狠狠扇了段之泓一個耳光。
段懷璋自然會阻止,不過也僅僅是口頭上而已——眼見段延愷那一巴掌揮出,他卻只是坐在那裡,用餘光注視著發生的一切。
於是一場械鬥就此開始,瘦弱的段之泓用了幾乎所有可以順手拿到的東西作為武器,對人高馬大卻只會虛張聲勢,從未真正與人打過架的段延愷進行了單方面的毆打。
場面幾近失控,偌大的尚書房裡有人哭有人叫,甚至還有段宣忱這樣的好事者站在桌子上加油助威......打人的愈加兇狠,捱打的幾乎血流滿面,直到最後段之泓抄起那塊墨硯眼看就要砸下去的時候,驚慌失措的百里涉才慌忙前去阻止。
之後段之泓被責打十廷仗,過程中他既不求饒更不喊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高喊著那句話。
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黨!
小人同而不和!黨而不群!
監刑的百里涉苦勸無果,他甚至請旨代段之泓受刑,然而段耀不允,他貌似心有不甘地鐵青著臉,好像恨不得自己去親手行刑。
百里涉事後對人感慨,此子若非庶出,當可為棟樑;若非皇族,亦可為鴻儒,可惜生於皇室卻不得歡心,身負才學卻困於蕭牆,加上為人偏執乖戾,又當眾頂撞了皇帝和儲君,可憐此生再難有作為了。
果然,不久之後他便被封了個橫山郡王的頭銜被變相逐出了宮廷,而如今的橫山郡已在周國治下,所謂食邑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那一年,段之泓十二歲,段宣忱六歲,段懷璋十七歲。
往事如煙,如今的段之泓已非當年那個孩童,百里涉也早就兩鬢染霜。
“師傅今日何事前來?”段之泓雙手端上一盞香茗,然後恭恭敬敬地垂首肅立一旁問道——天下芸芸眾生他皆不放在眼裡,唯獨這個當日曾為他受刑之事苦諫以致磕破了額頭的恩師,他從來不敢怠慢。
別說太子,便是段耀他的父皇,也從沒有得他親手奉茶的榮幸。
“殿下,下官今日此來,是替朝廷宣旨......但是,恕臣直言,殿下最好稱病推脫......”百里涉哪有心情喝茶,他手裡攥著那道聖旨,不想拿出來卻又不得不拿出來,左右為難。
“師傅今天怎麼了?您不是一直教導學生要公忠體國麼?怎麼今日反倒要學生稱病抗旨了呢?”段之泓輕鬆的一笑,隨即撩袍跪倒道,“臣,橫山郡王段之泓,恭聆聖訓!”
“你!哎~罷了......橫山郡王段之泓接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上承天恩統率兆民,四海八荒皆我赤子,自繼位以來,無論黔首功勳無不以寬仁相濟,苟非兇惡斷不加誅。”
“然黎越不幸罹生禍端,首惡米邱竊據瀚海屢開戰釁,以致南疆鋒鏑交加、君臣逋亡、人民離散、畜牧荒疏,故有六部郡主寧緗馳章告急,請兵往援。”
“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朕念其先王累世恭順,適遭困厄,豈宜坐視?若使弱者不扶,誰其懷德?強者逃罰,誰其畏威?今敕命橫山郡王段之泓為撫遠大將軍,稍以偏師第加薄伐,使天下鹹知我國家仁恩浩蕩,謙敬者無困不援;義武奮揚,跳梁者雖強必戮!”
“制書如右,旨到奉行!”
“臣,橫山郡王段之泓,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哎......之泓啊,你這是何必呢?你難道不知這是太子有意加害?你不諳兵事,又僅有萬餘老弱可供調遣,那嘯月城外萬里瀚海黃沙莽莽,不熟地理者不需敵軍來攻,便會自困荒原坐而待斃......更不必說後續援兵輜重到得了到不了全在太子一念之間......這哪裡是去打仗,這是要你去送死啊!”說著說著,百里涉已經激動地抓住了段之泓的袍袖幾欲潸然淚下,緊張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師傅不必憂心,人生百載不過彈指一揮,若是因為忌憚宵小的鬼蜮伎倆不敢建功立業,那生就這昂藏七尺的男兒身又有何用?更何況,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他有陰謀詭計,我又何嘗不可將計就計?”段之泓卻輕描淡寫地一笑,反手又將老師攙扶到一旁坐下。
“哎~我豈不知你與宣忱交好,更與琅琊王關係匪淺......此事雖然不假,但琅琊王未必沒有藉機重掌兵權之意......我猜得不錯吧?但黎越不比周人,瀚海更是不比嵐江,琅琊王雖勇不可當,卻未必能馳騁於沙漠,再說了,此次出征的兩員副將狐康和中行堯明顯就是居心叵測,即便他有通天之能,遭人掣肘又能為之奈何?”百里涉一心為國,他本就不支援罷黜段歸的兵權,此時段歸有機會東山再起他自然樂見其成。
世人皆以為他是個書呆子,可又有幾人真的明白他拳拳報國之心——不遠萬里幹冒奇險赴平京議和的是他,孤身渡江為忠臣良將鳴冤叫屈的是他,如今暗助國之棟樑重掌兵權也是他。
他要的只不過是國泰民安,無關皇權也不牽涉黨爭,所以他永遠是世人眼裡那個一根筋的傻子。
所以他才是段之泓心中那個唯一值得尊敬的先生。
“師傅,如果我們根本沒打算用那些老弱殘兵呢?”
“荒唐,莫不是你們兩人去孤身行刺麼......嘶!莫非?”百里涉看著段之泓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像是想通了關節似的眼睛為之一亮,緊蹙的眉頭也驟然舒展。
“師傅您已然想明白了,學生便不多口了——太子無德,社稷不幸!這就是學生拉他下來的第一步!”
“住口!此事與我無關!也休要再說出來汙我視聽!你等千里赴戎機若為的是以身許國剿除邊患,那下官這把老骨頭便甘願為你們牽馬墜蹬——但你們若是存了不臣之心,我今天便把這話放在這兒,”說著百里涉起身怒目圓睜地盯著段之泓,兩袖一甩振衣作響,“你們若是要禍亂朝綱,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與你們勢不兩立!”
“師傅,您這是......您常教育學生天道無常唯歸有德,學生也每每以茲砥礪奮進,如今您為何......”段之泓異常激動,更少見地面露赧然之色——若是他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怕是那把匕首早已經插進了對方的咽喉,斷不會像現在這般謙恭。
“橫山王請勿復言!好自珍重!下官告辭!”說罷,百里涉便拂袖而去。
段之泓望著百里涉離去的背影,眼神之中流露的滿是敬佩——百里涉無論才學品德家世,樣樣都堪稱上品,可近年自段懷璋監國攝政以來,他屢遭排擠,不久前更是為了空出個肥缺而把他從吏部侍郎明升暗降為禮部尚書這樣一個閒職。
克己奉公說來容易,可能做到者,千古以來又有幾人?至少在段之泓眼中,百里涉無愧於這四字。
“看吧,我就說他一定會跟你翻臉的,拿錢!”段歸笑嘻嘻地從屏風之後轉出,搓著兩手一臉的市儈。
“哈哈哈哈~無妨!有這樣的師傅,些許阿堵物算得什麼!走,喝酒去!我請!”段之泓仰天長笑,拉起段歸的衣袖大步便走。
段歸則是一臉的苦悶——段之泓好酒世人皆知,可他卻不喜花酒,往往是幾罈子陳年佳釀,兩三個應時小菜,配上高天皓月便能酣暢一宿,段歸可不是這種雅士。
對於段歸來說,美酒若是不配合美女,那就是在糟蹋東西。
“九哥,小皇叔,我剛才看到師傅走了——怎麼樣?肯定是皇叔贏了吧!”段宣忱鬼鬼祟祟地從街角轉了出來,一臉的驚魂未定顯然是剛才差點撞見百里涉。
“走!一醉方休!”段之泓喜形於色的樣子實在不像一個剛剛輸了一萬兩銀子的人。
段宣忱狐疑地看了看段歸,後者回以一個苦澀的微笑,意思好像在說,他若不是輸了,怎麼可能這麼開心?
“小二,先來三壇雲雨青,一尾七星鰣醋燒了下酒,再燒個鹿筋,炒個蘆筍......哦,對了,魚不能小於四斤,不許刮鱗,開膛破肚收拾乾淨了先用滾油炸過再用紅醋烹;鹿筋得是跟腱處的蹄筋,膝窩肩頸的我可不要;蘆筍最多不能超過三寸,再長就老了,入不得口......嗯~有好羊肉的話,就拿沙蔥大火爆個七寸來,其他的冷盤果饌你看著安排,快去!”
“得嘞~九爺您放心,您的這幾樣老規矩我們何曾怠慢過?至於羊肉,您今兒算來著了,剛到的灘羊,不多,就十隻,都是剛斷了奶還沒吃過草的羔子~”
“行了行了~拿去!快著點的!”段之泓說話間甩出一塊紋銀,少說四五兩,頭也不回地直接扔到了小二奉茶的托盤裡。
“謝謝九爺~謝謝九爺~”小二千恩萬謝的下去了。
“九哥,什麼叫雲雨青啊?”
“你連雲雨青都不知道?還號稱街面兒千歲呢......哎~我告訴你吧,這雲雨青啊,原產自瀚海,當地人慣用一種色澤湛藍的小漿果釀酒,其色就如漿果一般呈現碧藍,所以那酒又叫藍酒。”
“藍酒我知道!不就是青莓釀的酒麼?叫什麼雲雨青啊,故弄玄虛......”
“若是普通的藍酒,也就配不上這雲雨青的名字了——所謂雲雨青,關鍵在於釀酒的青莓上......大漠晝夜溫差巨大,是以所產的果品都甘甜非常,但最可口的卻是每年入冬前最後一茬經了嚴霜的,這青莓也如此,而且青莓還有一種怪病,每年經了霜的果子裡,每百株之中便有一株會變得焦黃枯槁又瘦又弱,但其果實之甜美卻也比其餘的強上百倍,以之與三九臘梅和暮秋金菊同釀,不僅滋味甘甜如蜜,兼具冬梅秋菊之恬雅,而其色更淡薄如青天雨過破雲處,故此得名。”說道美酒飲饌,段之泓立時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九哥,按說你也......”段宣忱話說一半就被段歸暗地踹了一腳,段歸自然猜得出他下半句會說什麼——段之泓並無食邑,僅靠那每年七八千兩的俸祿,怎麼想也支援不了如此豪奢的花銷。
段歸好酒,此時聽得口水都快流了出來,怎麼會允許段宣忱一句話激怒了眼前的東主再翻了桌子。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急,很快你就知道了~”可這一次段之泓罕見地並沒有絲毫怒意,反而臉上滿是神秘的微笑,只不過他臉型消瘦且眼角細長,這麼一笑令人頗有些驚悚。
不多時,三壇酒便搬了過來,緊接著四個冷盤也擺上了桌面,段歸迫不及待地拍開了泥封,一陣清冽的幽香立刻撲鼻而來。
“好酒!果然是好酒!”段歸貪婪地嗅了半晌依舊捨不得動口,即便如此已是一副陶然微醺之狀。
“嗯......不對!這不是雲雨青的味道!小二!怎麼回事?!”段之泓一聞之下卻驚覺有異,慍怒之色立刻掛上眉梢。
“嗯~哈~!真是好酒!”只有段宣忱自顧自地倒了一盞,已然落肚為安。
“九爺,您是行家,又是小店的老主顧,我們哪敢跟您這兒抖這個機靈啊?不瞞您說,今年他們改了方子——除了以往的梅、菊之外,還改了用玉竹做釀具,更在青莓外面包了一層荷葉,所以,今年這酒,梅蓮竹菊四君子齊聚,比往年更是醇厚,不信您嚐嚐~”
段之泓面帶不悅地伸手往罈子裡蘸了一滴,用舌尖舔掉的一瞬間臉上的惱怒之色當即一掃而空,然後端起罈子便灌了幾大口下去。
“嗯,好酒!果然比以往更香醇甘冽!給,賞你的!”說著他又往懷裡摸,卻好像什麼也沒摸到,索性眉頭一皺從袖口裡扯了一張銀票丟了過去。
“謝謝九爺~謝謝九爺——樓上樓下的~九爺賞下了~!”小二接過銀票一看便當即喜形於色——足足一千兩,足夠他們半個月的進項。
“謝九爺~”
“謝九爺~”
“謝九爺~”
瞬間整座登瀛樓山呼海嘯地吵嚷成了一片。
“九哥,好大的面子啊!”段宣忱不由地讚歎道。
“不是我的面子大,是它的面子大~”段之泓笑著晃了晃自己的袍袖,裡面隱隱還有不少的銀票。
“借光借光~九爺~您的魚來嘍~”一個七寸的橢圓大盤上一尾七星鰣魚栩栩如生,細看之下魚嘴竟然還在開合翕張。
“九爺~新廚子新做法——耍的是刀快手更快,魚上桌之後還有一口氣,您看見了麼?還是活的!您給品品~”
段之泓看了看魚,又看了看滿臉媚笑的小二,忽然間抄起盤子就砸了過去!
“滾!給我重新做!”
滾燙的湯汁潑了小二一身,他還來不及驚恐,就看見段之泓滿臉慍怒地拔出了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徑直走來,一時間嚇得連連後退——可段之泓卻並沒有打算對他如何,只是走到那條半死不活的魚面前,對準魚頭一刀便紮了下去。
“天生萬物以養人,此為天理,當順之——但萬物亦與人有生養之恩,我等可食,可殺,卻不可施虐取樂!下去重做!這條魚,給我葬了,一樣算錢給你......”
“九、九、九爺......怎、怎麼葬?”段之泓手握尖刀,一臉的兇戾之中還著幾分哀慼,小二看在眼裡難免心中恐慌,口中則更加語無倫次——這位爺的脾氣之古怪他早就領教過,卻不想今天想拍個馬屁卻險些招來殺身之禍。
“吃了也好,埋了也罷,只要得其所哉便是葬了——這道菜,不許再做,若是廢話,送你們都下去陪它!滾!”段之泓坐回位上,舉起罈子又一仰脖灌了幾大口。
“是是是是......”小二撿起那條七星鰣,如蒙大赦一般急忙逃了。
“卿游水底我臨淵,我醉洪波汝戲蓮。
忍把青鋒施閣下,君登極樂我隨緣。”
“魚兄~走好!”段之泓自己喝下一盞,又倒了一盞潑在地上。
段歸和段宣忱面面相覷,饒是他們已經習慣了段之泓的偏執乖張,也絕想不到他竟然會為了一條魚而如此神傷。
“九爺不愧是高士,妙!妙!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