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百里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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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大街上就聽見九爺又賞下了,本想先討個賞,不想進來便聽見九爺祭魚絕句,便是沒個千八百的賞銀,也不虛此行了~”

來人大笑著拾級而上,卻只聞笑意而聽不出一絲的步履錯落。

他一身天青色的鶴氅,髮髻上扎著一條書生的綸巾,一步三搖間盡是水墨的風流文章的氣度,可那張黃如蠟渣的臉上卻是燕頷虎鬚豹頭環眼,頜下一副扎裡扎沙的黑鋼髯,那身鶴氅包括的九尺的身軀上更是賁張著稜角分明的肌肉,直欲破衣而出。

滿天下也再找不出第二個百里視這樣粗獷,且一身橫練筋骨的書生。

“賞?來晚了,不罰你已經是九爺我開恩了——小二!再來兩壇雲雨青!”段之泓很少待人如此熱情,一見百里視出現當即起身把他拉到了身邊並肩而坐。

百里視也毫不客氣,坐下後便隨手提過了段之泓身邊的酒罈,正舉起來打算斟一盞給自己的時候卻好像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直接一個懷中抱月式,如江河倒灌一般豪飲鯨吞。

“......哈~好酒!好酒!不愧是一年區區數百壇的雲雨青,而且今年的酒比往年更有滋味......嗯,青蓮玉竹相得益彰,妙極~妙極~”喝完一抹嘴,再放下時原本還剩四斤多的罈子裡儼然已經空了一半。

“哎~牛嚼牡丹,煞風景......暴殄天物......”段之泓掂了掂已然輕了許多的酒罈,似乎頗為痛惜。

“哎~慘了,早知道之泓約了你,說什麼我也不來的......”段歸看見百里視之後臉色突然間就變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一旁的段宣忱還捂著嘴不住地竊笑。

上回四個人在一起喝酒還是幾年前段歸回京述職之時,那一次段歸和百里視打賭去城裡的相思館偷姑娘們的肚兜,自己偷幾件對方便要喝幾碗——那一回段歸足足喝了三十八碗據說能醉死駱駝的瀚海馬奶酒,第二天愣是被人塞進輜重車抬出了建康。

而百里視則因為行為不端被父親從衙門揪回家後施以家法,據說一天裡足足打斷了八根荊條,可過後卻是百里涉累得告了三天的病。

倒是捱打的,第二天就沒事人一樣又跟著段宣忱和段之泓到處遊蕩了。

“呦,琅琊王也有怕的時候?與有榮焉~與有榮焉~”百里視拱拱手,一臉得意的笑容順勢又要去拿段歸的酒罈,卻被段歸搶先一步抱起來藏到了身後。

“慌什麼,今日有九爺銷賬,酒足夠喝的~”百里視撇撇嘴,又想伸手去拿段宣忱的,卻發現他早已把罈子擺到了窗邊自己根本夠不到的地方。

“那你也喝你自己的~嘖嘖嘖,好香好甜~”段宣忱笑嘻嘻地給自己斟了一盞,放到嘴邊悠悠地咂摸著滋味。

“怎麼,今天是特意來送之泓出征的?”

“算是吧......本來我還奇怪你們仨最近怎麼一直窩在府裡不出門,想不到咱九爺竟然不聲不響地就得了個撫遠大將軍,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小二這時正好抱了兩壇酒上來,百里視立刻搶過來拍碎了泥封,幾口之後又是半斤落肚。

“喜從何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之泓不諳戰陣,我又被投閒置散,那狐康和中行堯明顯就是去拆臺的,這一次啊,凶多吉少嘍~”段歸故意裝得愁眉深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怎麼,連我也想瞞?琅嬛閣裡那位聲如天籟的黎越姑娘,現今何在?”百里視放下攤子,似笑非笑地掃視著段宣忱和段歸,“你們叔侄倆究竟誰‘通’了番,老實交待吧?”

“哎~這可不關我的事兒——咳咳~孤雖蒙聖恩早早獲封親王,可畢竟還是個孩子,能幹出這事兒的,必定是那些多年戎馬的老光棍兒啊~”段宣忱一邊說一邊朝段歸努著嘴。

百里視很驚訝,連一向面如霜覆的段之泓也有些忍俊不禁,因為段歸的一張老臉居然在微微泛起羞赧的紅暈。

“咦~太噁心了~琅琊王,你都什麼歲數了,自重~自重~”段宣忱順著兩人驚訝的目光看去,身邊那個人此刻竟然宛如一隻懷春的老鵪鶉,這副景象令他頗為嫌棄地側了側身子。

“咳咳~你怎麼知道......”段歸尷尬地岔開了話題。

“那天我正好也在琅嬛閣,你們可別忘了我的綽號——曲視郎,她那幾句話裡旁人聽不出,我卻明明白白地聽到了瀚海黎越的口音,”然後他忽然轉向了段宣忱,“當年你不是也跟著陛下去嘯月城接見過黎越六部的首領麼?那次好像在那兒呆了足足三個多月,你也沒聽出來?”

“別逗了,那年我才七歲!而且我又不是你,天生是個六隻耳朵的怪胎......”段宣忱頗不以為意地把臉撇到了一邊。

百里視聞言不僅不生氣,反而面露得意之色——他雖生於書香門第,卻偏偏長了個九尺高的武夫身板且力大無窮,自幼雖也在百里涉的逼迫之下不得已熟讀詩書卻不求甚解,比起文墨,他反而更愛刀槍,更一度險些跟著段歸去了邊軍。

唯一與風雅沾邊兒的,就是他那雙連鬢鬍子後面的耳朵,與常人迥異的是,他的耳窩前後生來便帶著兩瓣小小的副耳,直如傳說中的六耳獼猴一般。

不知是不是於此有關,隨著年歲增加他於音律一道也頗有天賦,五歲他便已經能從宮內國手的嘈嘈雜彈中聽出其疊涓時少抹了一個音,由此得了個“曲視郎”的雅號。

而他那雙蒲扇似的大手卻註定了他在音律一道難成大器,百里涉常常為此嘆息不已——家門不幸,犬子唯一與文人沾邊之處,卻是隻會聽不會奏。

“黎越姑娘落入你的魔掌不久,晉王就鬼鬼祟祟地去了趟我們家,緊接著家父入宮面聖,立刻便有旨意命九爺領兵出征,這裡面若是沒有勾連,我就倒立著把這罈子酒喝光!”

“噓~你非得嚷嚷著全建康的人都知道麼?”

“所以我斷定,琅琊王你必定不會滯留在建康,此次恐怕早打定了隨行的主意吧?還有那個黎越女子,也絕非凡俗!”百里視端起酒罈又灌了兩口,然後輕描淡寫地說道,“至於狐康和中行堯,就是我今天來的第二個目的——我也陪你們去,這兩個兔崽子,交給我對付!”

“令尊允許你從軍了?!”段之泓瞪大了眼睛看著百里視,段歸和段宣忱也是一臉愕然。

“同不同意的又能怎麼樣,大不了就是跟著你們夤夜私奔唄~”

“別~是他們倆,我再說一遍,孤還是個孩子......”

“什麼話!什麼叫我們倆!我私奔我也不找他啊!你瞅瞅他這樣子,除了穿的像個人,從頭到腳整個兒就是一活夜叉!”段歸一通搶白順帶著揶揄了百里視兩句。

“在下這叫文武兼備——你琅琊王威名赫赫,可惜一輩子只能與行伍結緣,我百里涉自幼飽讀詩書,雖然寫不好但架不住我背得多啊?打架我差你半籌,可論詩詞歌賦音律,你哪一樣能比得過我?”百里視一臉驕傲的說道。

百里涉家教頗嚴,他雖然自幼不喜文墨卻也被調教出了一身的文人氣質,無論穿戴喜好無一不是書生意氣,故此才得以與段之泓這樣的乖張之人意氣相投。

“得得得,我說不過你,喝酒!喝酒!”

“這還差不多——九爺,就這麼定了啊~”

酒過三巡,樓下漸漸人聲如沸,初時還聽不清在說什麼,直到一個大嗓門突然間吼了一句,“這回怎麼也該輪到我了吧,我可是足足等了有大半年了!”

百里視哈哈大笑,拍了拍段之泓的肩膀道,“九爺,你的買賣又來了!”

段歸和段宣忱則不明所以,四人中他倆與段之泓最為親密卻也最為疏遠,除了飲酒作樂,段之泓與二人總是若即若離,原因無他,只是不想被當做潑皮無賴而已。

“買賣?什麼買賣?”段宣忱按捺不住好奇出口問道。

“一會你就明白了——小二!叫剛才那個嗓門兒最大的上來!”百里視也故弄玄虛般地似笑非笑,繼而毫不避諱地替段之泓做了主,後者倒也不在意,索性踞坐塌上抱膝舉盞,側臉望著窗外的車轔轔馬蕭蕭一言不發。

“九爺~九爺~哎呀,小人可算是等到了,大半年啊,為了您我可是在這建康住了足足大半年,光這盤纏就花了少說四五千兩啊~”咚咚咚地沉重步伐顯示來人必然敦實壯碩,果不其然樓梯上出現的是個少說二百來斤的大胖子。

其人一身錦繡滿手的珠玉,光是籠冠上那顆水潤剔透翠綠之中不帶一絲雜質的金璫翡翠蟬便足以價值鉅萬。

可胖子一見這四個人卻露了難色,他也沒見過那位名動一方的九爺,可眼前這四人中,卻只有一個勉強看起來像個文人。

那個一身湛青綢衫的大鬍子。

“九......九、九爺?”他小心翼翼地湊到百里視旁邊,躬身垂手試探著問道。

“對,這位就是九爺~”不待百里視解釋,段之泓便頭也不回地用大拇指點了點身邊面露慌亂的漢子,背向一邊的臉上強忍著笑意,以至於端著瓷盞的手也在不住的顫抖。

“對對對,有什麼事,直接對九爺說~”段歸和段宣忱也嬉笑著起鬨。

“嗨~找九爺還能有什麼事啊?九爺,這是潤筆,您先收著~”說著話,胖子從袖筒裡拿出足有一寸厚的一疊銀票,張張都是一千兩,恭恭敬敬地放到了百里視身邊。

“既然來找九爺,那就必然懂得九爺的規矩吧?”段之泓小酌一口,依舊是揹著身幽幽說道。

百里涉無可奈何,只得裝出一副悠然之態緘口不言。

“當然~當然,小的在那邊兒就打聽好了——潤筆費用一文不少,整整十萬兩;您只要肯動筆,無論作品是什麼,哪怕只有一個墨點咱也認投......嗯~好像沒有其他的了吧?”胖子仔細想了想之後輕聲細語地問道。

“嗯,不錯,懂事,我替九爺問問你,為什麼肯花十萬兩求手跡啊?”

“嗨~說到這事,小的還真是一肚子的苦水——小人出身翼州,自幼家貧,十歲不到,一場大水就捲走了家裡的破屋子和小人的爹孃,沒辦法啊,只能自己出門討生活,要了幾年的飯,終於十二歲那年時來運轉進了棺材鋪做個散工,老掌櫃看我機靈勤謹就收我做了個徒弟,二十歲上小人已經學會了他所有的手藝,”說到手藝,胖子佝僂的身軀似乎直了些,繼而帶著一臉的得意繼續說道,“不是小人吹,咱的用料和工藝,馳名整個翼州,那棺材做出來,埋下去四五十年也不帶糟朽的,趕明兒幾位爺有需要,小的分文不取!”

“噗~多謝老闆,多謝老闆~”他這話讓段宣忱忍俊不禁,就連段之泓都險些笑出聲來。

若非那一身黑氅和領口袖邊的黑色鴉羽,段之泓這一笑險些就讓人覺得他不是那個性情乖張、生人勿進的橫山王了。

“小人說到哪了......哦,棺材鋪,後來師傅老了,幹不動了,鋪子就交給了我,咱手藝實在心也實在,於是漸漸地就賺了些錢,後來有開了幾家木器行,當鋪,酒樓什麼的,這錢是越賺越多——可唯有一樣,老是有人叫小的土財主,小的是沒讀過書,可那怨不了小人啊?即便這樣小的也無所謂,誰叫咱就是大字不識呢,可小兒在學堂裡也被人看不起,說他是棺材鋪裡的小槓頭......好幾次,我看他半夜偷偷地哭......”說到這兒,胖子似乎有些哽咽,眼圈也微微有些紅。

“小的這輩子就這樣了,沒啥大出息了......可小兒不一樣,他該有大好的前程,他不該因為我這當爹的出身鄙陋而被人瞧不起......再說了,小人的錢,敢說每一分都來得堂堂正正,憑什麼要連帶著我兒也被人輕慢!”

“所以小人賣了家裡十個鋪子,等了大半年只為從聞名當世的九爺這兒給小兒一副墨寶以資勉勵!咱不心疼錢,錢沒了可以再賺,再說賺錢不就是為了讓兒孫出人頭地,不再遭人白眼麼?”話未說完,胖子已然泣不成聲。

“去下面等著,順便叫小二送筆墨上來......”不知為何,段之泓頃刻間黯然神傷,眉宇間滿是消沉之色。

“哎哎哎~小的這就去!”胖子喜出望外,再次咚咚咚地跑下樓去。

“十萬潤筆,隨心所欲,還要以言語試對方誠意,否則不光點墨不落還分文不退......嘶~這倒黴規矩怎麼好像在哪聽過呢......蕭九!書畫雙絕,丹青聖手蕭九!”段宣忱思考良久,終於恍然大悟,然後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一臉風輕雲淡的段之泓。

“不錯,段之泓便是蕭九,蕭九便是段之泓。”依舊是那副悠然之態,卻更添了幾分當世無雙的氣度。

蕭九,書畫並稱當世第一,周吳兩國的文人雅士無不以得其一副真跡而引以為傲,但其人行蹤成謎,除了偶爾可在琅嬛閣中覓得佳作之外,便只有每月十七可在登瀛樓求得手跡——只不過世人口中的蕭九,偶爾是大鬍子,偶爾是小白臉,甚至是枯瘦老者,更因這份詭秘莫測,其作品價值更加水漲船高。

今天正好是本月十七。

“我還以為你九爺長,九爺短的是說他行九呢,原來是這麼回事......”段歸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放下手中的酒,對著樓梯口大喊道,“小二!我們的菜呢?”

“武夫就是武夫,喝酒要菜那是俗人之舉,這還有個名堂你可知道?”

“什麼名堂?”

“高人雅士佐酒,或對山河,或吟風月,故而把那些無菜不飲酒的俗物,取了個雅號”段宣忱說完便埋頭桌上不住地狂笑起來,半晌後才吐出三個字,“菜~飽~驢~”

“人生在世,無非是立身、致知、建功業、安天下這四件事而已,有道是酗酒傷身,附庸風雅卻喝壞了脾胃,便是滿腹經綸也只堪做那泉臺的鬼,是以我邊吃邊喝,為的是留這有用之身生民請命,爾這等無學之輩,焉能明白......”

“哈哈哈~說得好,小皇叔,有見地,之泓受教——小二!上菜!”

“來啦~九爺,這是筆墨——老規矩,召城的紙和河陽的筆,您先盡興揮毫,菜馬上就來!”

小二把紙筆墨硯擺上一旁的書案便面帶喜色恭敬而退,他知道今天又有不少賞錢可以落袋了。

“這就是九哥的財路?難怪他從不缺錢花錢比我還痛快,原來他自己就能畫銀子!”

“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他的錢大半還是賙濟了窮人,剩下的才放在銀號裡吃些紅利——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又沒有食邑......”

“也是......哎~對了,九哥為什麼要化名蕭九啊?”

“你小子是不是蠢?之泓生母是誰?”

“蕭淑妃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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