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老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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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這裡的水也有毒”老闆眉頭緊皺,看著瓢裡剎那間變成如血殷紅的井水失望地搖搖頭。

從那次黎越人報復性地進攻之後,城裡突然爆發了大規模的瘟疫,生病的人時而燥熱難耐時而寒冷難忍,而他們無一例外都喝過那些漂浮著死蛇和死隼的井水。

這時大家才反應過來,原來那一次不是進攻而是下毒,河曼的蠱毒。

老闆已經圍著全城跑了好幾天,所有的水源都已經被汙染——清澈的井水裡一旦放入紅信石粉,就會立刻變成一瓢渾濁的血水。

其實城裡只有三條水脈,而且彼此之間還透過十幾丈深的地下水道相連——其實根本不用一口井一口井地試,想也知道如今城裡已經沒有一滴乾淨的水了。

因為河曼的蠱毒是活的,那些毒素不僅不會隨時間消散,反會隨著中毒人數的增多而愈加濃烈,它們透過水和屍體繁衍,生生不息無窮無盡,直到感染城裡的每一個人。

連祁玦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去遏制蠱毒的擴散,在水中加入大量的紅信石固然可以解除蠱毒,但紅信石同樣也能毒死人——所以他只能建議城裡的人飲水前都將其燒開滾沸。

別說遠在瀚海邊緣的嘯月城,即便是中原也沒有頓頓都喝滾水的習慣,畢竟那要消耗大量的柴炭,平添不必要的花費。

於是疫病還是在傳播,但蔓延速度確實大大減緩。

“今天又收了不少糧食,價倒是不高,他們說,寧可賠本也好過賠上命......”老闆說話間眉頭擰得更緊,已經成了一個川字型——那些商人是把糧食賣給了他們,但是他們如果將這裡有瘟疫的事情洩露,那不僅不會再有糧食,更不會再有兵源。

朝廷沒有旨意傳來,也就是說後援也不會有了。

無論對於黎越還是嘯月城,此刻都到了孤注一擲殊死一搏的時候。

“大將軍,再拖下去,城裡的病患日增消耗加劇,咱們可就未必耗得過黎越人了......”趙儼同樣面露難色。

“祁玦,還沒有找到治癒蠱毒的方法麼?”段之泓的語氣有些嚴厲。

“......若是不知道蠱毒的配方還有煉製過程,我無能為力......但我倒是有一個方法——壯士斷腕,斬草除根!”祁玦殺機畢露,畢竟他殺人無算雙手早已滿是血腥,那些血汙多少也已經矇蔽了他的心。

“閉嘴!你讓我把這五千多人都......把病患集中隔離到城外,這是我的底線!剛才的話,休要再提!”段之泓聞言當即大怒,隨即沉吟了半晌之後又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就只剩一個辦法了......”司徒靖欲言又止,糾結的模樣讓段之泓有些意外。

“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禍水南漸......挖通城外和城內的水道......”

“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好!既然如此事不宜遲,請先生帶一隊士卒即可開始挖掘!”段之泓這次沒有猶豫更沒有拒絕,而是當即欣然答允。

“城內不難,只需順著任意一口井掘出城外即可——但要聯通敵營的水道......需要一支小隊繞營掘塹,又不能距離敵營太遠......這事實在過於兇險......”

“好了好了,不用旁敲側擊的,老漢又沒說不跟你們去——離了我,你們去哪找敵營的水脈?這點小事還嚇不倒我老漢~”老闆一拍胸口站了出來。

“老先生,在下絕無此意,只是此行實在......”司徒靖面帶猶疑,他當然不是故作姿態。

“除了我,你們還能找到更合適的人嘛?沒有事的~又不是去打仗,挖幾個坑坑引一下暗河的小事情......”老闆嘿嘿一笑,老臉上瞬間又是縱橫的溝壑起伏。

“好!趙將軍,老先生,那今夜就勞你們帶隊出城了。”

“遵命!”

......

夤夜,一對人馬趁著月黑風高偷偷出了城。

一行不過千人,既不頂盔也不摜甲,除了快馬輕衣之外,所帶之物也盡是長釺短鋤和柴草麻繩之類,只在腰間掛了一把三尺半的短刀——他們需要先摸到黎越叛軍的大營百丈之內,只有這樣老闆才能準確找出敵軍水脈所在。

“老闆,怎麼樣了?這裡離他們太近,咱們不能停留太久。”

“快了快了,不要催!這是個細緻活......”

老闆在附近不斷地下鏟然後起土,放在鼻子下面認真地嗅聞之後又隨手拋在一邊——足足半個時辰的功夫之後,他舉起右手拇指先是對準天上的北極星,隨後又比劃著南邊的某個方向,臉上漸漸堆起笑容。

“就在那邊!”

“走!”

月上中天之際,黎越大營十里外趙儼等人整揮鍬掄鎬幹得汗流浹背——果然,沿著老闆指示的方向他們很輕鬆就挖到了水源,可這裡是瀚海不是中原,簡單地在沙土上挖出溝渠只會讓水流滲漏無蹤。

但老闆畢竟是老闆,他自然有的是辦法——深挖之後在渠道里埋上早已準備好的柴草麻繩,之後再將之填埋起來,如此只要保證渠道走勢即可將水流順著乾草引向黎越人的水源之中,雖然不能維持太久,但足以將城裡的水引入黎越叛軍的水源。

哪怕一天也足夠他們趁機突襲。

從這裡迂迴到嘯月城下,足足二十里,他們需要在三個時辰內幹完。

一千龍驤武卒可以保證幹完這些活,也可以保證在被敵軍斥候發現的第一時間追上去幹掉對方再全身而退,但是要兼顧這兩件事,卻斷無可能。

好在運氣似乎站在了趙儼他們一邊,整整兩個時辰黎越人的斥候蹤影皆無,他們得以用最快的速度挖掘著水渠——距嘯月城只剩下不足五里,月色西斜,晨風清冷,兩狼山的輪廓也已經漸漸清晰。

“都注意點,按照我說的深度一點都不能差,差一點誰就會流到別的地方去,這一晚上就都白忙活了!”

“哦!”

“是!”

“知道了!”

眼看勝利在望,士卒們不免熱情高漲,似乎每向前推進一尺都是令人振奮的勝利。

城內的水道隱藏在舍龍大營中,與蜿蜒而來的暗渠合龍之後,原本乾枯的蓬草立刻變得溼潤,隨後水流像是被什麼吸引著一樣汩汩湧出。

“神了!”趙儼除了這兩個字再也無話可說。

“這是我們先輩從綠洲裡引水灌溉的法子,現在這鬼地方越來越旱,連綠洲裡夜早就種不活莊稼了,這法子再過幾年就沒人記得嘍——趙將軍,你先帶人回去,老漢我再去看看暗渠的那一頭。”老闆能夠成為瀚海最好的引路人,很大程度上也源於他的勤勉和認真。

“不行!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我陪你——你們幾個跟著我,其他人回城!”趙儼大手一揮,即刻帶著幾個精幹的手下圍住了老闆。

老闆嘿嘿一笑,似乎是調侃趙儼小題大做,又似乎是在感謝這些不拿自己當異族的吳人。

十人馬不停蹄地回到黎越人大營西南時,天空中的北極星還有淡淡的痕跡,憑著它老闆很快找到了昨夜挖開的水口,可當他再次挖出一把沙子時,連趙儼都愣住了。

沙子是乾的。

“老闆,這?”

“別急,去那邊看看。”

五六丈之外挖出的一捧沙子裡終於微微泛出了溼潤的水跡。老闆神色凝重,當即二話不說就扒起了沙土,然後一邊挖一邊對身後人低聲吼道,“暗河改道了......快,跟著我挖,把剩下的蓬草都搬過來!”

趙儼也明白瀚海里的暗河有多麼無跡可尋,有時候一條暗河可以停留某地存在數年之久,同時它也可能在一炷香的時間裡就此蹤跡全無,自此改道去了幾里地之外——好在這條暗河只是略微橫移了幾丈而已。

但這一次他們的運氣也恰好用光了,幾匹沙駝的影子從目之所及的沙丘上出現,然後漸行漸近。

“你們三個跟著老闆幹活,你們兩個跟著我上。”趙儼明白決不能放這些斥候活著回去,更不能讓他們發現正在挖掘的老闆,於是他決定,在對方還沒發現的時候率先衝了出去打算引開這些斥候。

斥候小隊顯然也發現了趙儼一行,確定了他們不過區區三人的時候,十匹沙駝肆無忌憚地狂奔了過來。

趙儼縱馬急奔,三停橫刀如颶風掃秋葉一個照面就砍了兩個人的腦袋——黎越斥候大驚失色,他們萬沒想到在此偶遇的居然是個硬茬。

既然打不過趙儼,那麼先斷其羽翼就成了最好的選擇,僅存的八個斥候互相之間眼神一錯就撲向了趙儼身後的親隨——沙塵拂過,人頭落地,還來不及反應的兩個士卒同樣身首異處。

八個人圍攻一個,黎越斥候們臉上無一不是猙獰可怖的兇狠。

一聲呼嘯之後,沙駝訓練有素地左右穿插來回賓士——斥候們不敢與趙儼纏鬥,於是選擇拉開距離將他包圍,然後一個接一個反覆衝鋒無休無止,對於他們來說只需避開交錯之時的一擊,而對於趙儼來說則是一波又一波無休無止不知會來自哪個方向的攻勢。

黎越人稱這種戰法為撿羊,專門以眾凌寡。

“喂!好了!”隨著老闆的一聲呼喊,斥候們這才驚覺原來還有吳人潛伏在側。

黎越人轉頭巡視,剎那間三道冰冷的刀鋒瞬間迎面而來,接著又是三顆腦袋被猝不及防地劈成了兩半。

“不能讓他們跑了——米邱和那個哀牢的魏兵都鬼得很,猜出咱們想幹什麼就扯淡了!”

“放心,他們跑不了!”趙儼只晃了晃脖子便是一陣骨骼的咔咔作響——他只是在示弱拖延時間,怕的是大開殺戒會驚走了這些斥候,而現在以四敵五,對方想逃也沒那麼容易。

另外三騎抄到五名斥候的身後截斷了他們回營的歸途,只等趙儼一聲令下。

“先砍了他們的坐騎!”

又一次衝鋒,三匹沙駝的側腹被短刀撕開,趙儼的橫刀也砍斷了兩對健碩的前蹄——黎越斥候們紛紛墜馬,眼神裡開始泛著恐懼。

老闆就在不遠處,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即將發生的殺戮。

“哎~讓我勸勸他們,先、先別......”看著那些和自己兒子差不多的臉龐,老闆最終還是狠不下心腸催馬上前。

“投降吧,老漢一定保你們一命。”老闆翻身下了坐騎,走上前去伸手想去拉其中一個起來。

趙儼想阻攔已經來不及。

“狗賊!投降中原人的黎越之恥!”

“唔......”

“老闆!”

那人起身的瞬間猛然揮刀,隨著一道紅線綻開於老闆的喉頭,血很快湧了出來。

老闆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年輕人滿臉的憤恨,之後頹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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