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段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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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過就哭出來吧......”

兇手和他的同夥在老闆倒下後即刻被狂怒的趙儼亂刀分屍,而老闆則被他親自揹回了營中——黎越人的規矩,人死之後必須要由家人親手火化方能昇天,否則便會被沙海之下的黑獄吞噬永世不得超生。而對於這些遊牧於瀚海的人來說,親人所在便是桑梓,人死歸鄉,一如中原。

“阿大跟我說......瀚海男兒,寧流血,不流淚!”蘇倫特的聲音在哽咽,嘴角在抽搐,眼睛憋得通紅卻一滴淚水都不見流下。

“既然不想流淚,那就親手去送你爹最後一程,然後跟我去流血。”段歸拍了拍蘇倫特的肩膀,遞給他一隻火把之後又指了指柴垛上老闆的遺體,隨後倒退兩步和眾人一起低頭默哀。

蘇倫特咬著牙一步一步走上前,在一片寂然之中垂首矗立著——良久,似乎是把所有的哀慟都傾訴殆盡之後,火把從他手中飛出立刻點燃了浸透火油的柴堆,隨即騰起一片耀眼的熾烈。

火光之下,蘇倫特雙膝跪倒,兩手交叉握在胸前,低頭吟唱起了旁人無法聽清的悠揚曲調——那些受過老闆恩惠計程車卒和平民也都紛紛不約而同地開始祈禱,據說,這聲音便是通往天堂的階梯,可以指引靈魂迴歸樂土。

瀚海似乎也在憐憫這個老人,它哽咽著吹動烈火,將殘軀化為土灰,讓靈魂隨風扶搖。

“這名勇士的靈魂將被黃天接納,而他的意志將由我們繼承,他將永遠與黎越同在!”

“黎越永存,英靈不滅!”

“黎越永存,英靈不滅!”

“黎越永存,英靈不滅!”

寧緗作為舍龍的領袖,當英烈的遺體盡化飛灰之後必定要由她上前與逝者的親人一起將還燙手的骨灰撒向風中。

“郡主,我們何時去剿滅那些叛賊?”

“不急,只要咱們的斥候傳回訊息,我保證一定帶著你,親手為你阿大報仇!”

“我要用米邱的血,告慰我阿大的靈魂!”

“放心,一定有會有機會的,我保證!”

上天不負苦心人,寧緗的承諾很快就得到了兌現——不多時之後飛馬來報,叛軍大營裡終於有了異樣的動靜。

“確定沒有看錯?”段歸的眼神瞬間變得熾烈。

“絕對沒錯!我們距離大營不過二十幾丈,而且還帶著......帶著老闆的‘千里眼’......叛賊的大營裡已經亂做了一團,河曼藥師進進出出地好像一群蒼蠅,一定是營裡爆發了疫症——我親眼看見有人走著走著莫名其妙地就昏倒在地開始打擺子,症狀和咱們這兒一模一樣。”斥候口中的千里眼是老闆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那是一個扣在銅製圓筒裡的水晶球,憑藉它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平時目力所不能及的遠方。

“河曼人既然能制蠱就解毒......事不宜遲,今夜一更造飯二更出發,全軍盡出直搗敵營!”

“監軍,大將軍和司徒先生來了!”

“快!隨我出迎!”

段之泓已在營門之外駐足良久,卻似乎是被大漠的落日餘暉勾走了神思一般只顧著極目遠眺——直到段歸率眾列隊相迎,他才在司徒靖的提醒之下地大踏步走進轅門,恰好搶先在段歸跪倒之前伸出雙手牢牢攙住了他。

“皇叔何必行此大禮!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謝大將軍......”段歸一愣,繼而擠出一絲笑意,強裝出和往日無二的灑脫。

“琅琊王是否打算今夜出擊,一舉克敵?”司徒靖問道。

“正是,斥候剛剛回報,叛軍已現中毒之兆——可敵軍必有醫治之法,所以事不宜遲,應趁他們尚未痊癒之時儘快行動,否則良機一失悔之晚矣。”

“不瞞琅琊王,我和大將軍此來正是為此事——今晚一更,你率萬人前往夜襲,但可敗不可勝......”

司徒靖湊近段歸的耳邊輕聲說了許久,段歸的臉色隨著司徒靖的耳語愈發陰沉——他一聲不吭,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一邊不明所以的寧緗,滿臉都寫著猶疑不定。

“琅琊王,此戰若要一舉成功,只有此計可行——城裡的事情橫山王已命趙將軍加緊部署,剩下的就全看你的了!”司徒靖的神色也頗為古怪,似是有些許的不忍。

“......遵命!”片刻的糾結之後,段歸終於下定決心,抱拳拱手似乎萬般無奈地答允了下來。

“好,那本王在此接替皇叔你領軍,皇叔請去準備吧——此事幹系重大,斷不可......”

“大將軍不必多說了,我明白......”

段歸說話間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熟悉的人,剎那間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對其甚為陌生——不過才區區幾個月而已,建康城中那個乖張但是率真的橫山郡王,終於真的蛻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皇室血脈。

段歸轉身,輕輕嘆息之後頹然遠去。

“段郎,司徒大人和橫山王找你何事?”

“司徒想到一條妙計,但現在說出來就不靈了——你等下帶領傷殘士卒隨之泓撤回城內......”

“回城?又讓你去做誘餌?!橫山王他到底......”寧緗眉頭一皺,立刻就想通了其中關節。

“別說了!按我說的做!!”段歸忽然怒吼,聲嘶力竭之中既有憤怒更有失望,片刻之後他微微一笑,撫摸著寧緗有些怨氣的臉頰柔聲道,“不是你想的那樣,軍中以我和趙將軍最為通曉兵事,可眼下趙將軍身為守城大將若是有個三差兩錯軍心則必亂,所以能擔當重任又不至於動搖根本的人,只有我而已......”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去了反而會令我分心——相信我,你的男人不是個短命的,他是段歸,隻身入龍潭都可以全身而退的段歸。”段歸忽然抱著寧緗的臉猛地親了上去,良久之後二人分開卻依然戀戀不捨,寧緗早已是俏面含羞。

“平安回來,我就真真正正做你的女人......”

“聽見了麼!平平安安得回來——做我的男人,我給你生孩子!”寧緗大喊,引來四周兵卒的側目。

“哈哈哈哈~好!你知道我等你這句話等多久了麼!上一次我就不該裝什麼正人君子!去他的君子之風!我告訴你,我現在他媽的腸子都悔青了!”段歸也隨之仰天大笑,少頃,舍龍人嫉妒而又欽佩的複雜目光中,他抱起寧緗像陀螺似的轉個不停。

寧緗絲毫不拒絕他的輕薄,反而主動攬住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脖頸,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送上了一個香吻。

段歸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想法——即便就這麼死了,也足慰平生。

所以,他是帶著一種釋然和灑脫出發的——而號角吹響的那一刻,他幾乎是像支箭一樣射進了黎越的大營。

“敵襲!”

“吳軍偷襲!”

“快起來!”

黎越大營早已沒了之前的嚴整,段歸衝進去之後才發現迎接他的不是刀槍而是惶恐,五部聯軍的病狀比他想象地更加嚴重——即便是那些還能勉強支撐著行動計程車兵,也都在拄著兵器打晃。

緊隨其後的一萬兩千人是精挑細選的健兒——萬幸的是,舍龍大營的水源與城中不同,而他們恐怕也是嘯月城僅剩可堪一戰的精兵。

鐵蹄錚錚,旌旗獵獵,夜風冷,刀鋒更冷。

人吼馬嘶打破了夜晚的靜謐,段歸一馬當先如入無人之境,雙槍如靈蛇吞吐之際簡直如同傳說裡地獄的修羅一般潑灑著漫天的血花,槍是紅色,甲是紅色,馬同樣也是血一般的赤紅——黎越人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煞星,但每一次他出現都會帶來腥風血雨和屍橫遍野,如今這身赤紅已經儼然已經成了五部決口不願提及的禁忌。

“當!”刀槍磕碰發出令人牙酸的錚鳴。

“陸昭明!”

“久違了!琅琊王——一見面就刀槍相向,閣下莫非忘了當日我曾從祁環手下救你一命?”能接下段歸一槍的人屈指可數,陸昭明無疑是其中之一。

“天不絕我,與你何干?話說回來,只剩一隻手,還習慣麼?”段歸再次一槍刺過去的同時也沒有忘了出言譏諷,攻心之術,他也並不比陸昭明差。

“哎~既然話不投機,那就手底下見真章吧!”

道來槍往,轉眼就是十個回合,雙方誰也佔不到對方的便宜——段歸有些吃驚,之前那一次他只道是陸昭明趁機偷襲,卻原來眼前這個總是一副奴顏婢膝之態的傢伙,居然真的是個絕頂高手。

尤其那把可遠可近,可軟可硬的長刀,初見之時還不覺得,真正對壘之際他才發覺這東西簡直就是騎兵的剋星。

“沒工夫理你,給我滾!”段歸不願多做糾纏,雙槍疾刺宛如狂風驟雨,就在對方勉力支撐的空檔,他突然變招橫掃對方腰間,陸昭明隨之墜馬。

一擊得手段歸不再糾纏,此刻他的心思全在那掛著邪龍旗號的中軍帥帳,而他身後的大軍也不過是在百丈之外,很快就可以將陸昭明踏為肉泥。

陸昭明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就在段歸疾馳而去的瞬間他的虺蝮斬已經蜿蜒纏上了段歸的腰間——刀鋒雖不足以破開他那身血色的鱗甲,但卻足以將他拖下馬鞍。

馬戰變成了步戰,短槍卡住了鞭刃狀的虺蝮斬,而柔韌的刀鏈卻也絞死了段歸的攻勢——兩人就這麼互相較力,直到兵器發出令人不安的咔咔聲。

這聲音來自虺蝮斬,它畢竟是凡鐵鍛造,怎麼比得上稷墨學宮以隕鐵鍛打的百劫殘生?

那聲音像是提醒了段歸,隨著他按動機簧,槍刃在陸昭明的駭然之中疾射而出,一中右腿,一中左肩——陸昭明當即兵器脫手頹然到底。

“想不到段歸也會使這等齷齪的暗器!”

“這個,得分人——對付英雄好漢在下絕不擅用,用於對付你麼,,,,,,剛好!”

“確實剛好——閣下不妨四處看看,你和你那萬餘人,已成籠中之鳥了!”

陸昭明畢竟是陸昭明,他又怎麼會是一個逞匹夫之勇的武夫?隨著他一聲斷喝,段歸忽然就覺得心中被灌入了一縷冰水,霎時間令他覺得奇寒刺骨。

沙駝的蹄聲和馬蹄聲迥然不同,現在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顯然是沙駝。

“將計就計請君入甕,可不是隻有你段歸才會!”

段歸被包圍了,竇都和米邱各領萬人迂迴包抄,而陸昭明挺身而出,當然是為了爭取時間將他留在這裡。

黎越人中毒是真,無力應戰卻是假——竇都屬下的藥師將軍中所有能找到的藥草揮霍一空,即便如此能救治三萬餘人也已是他們的極限,他們也已經沒有哪怕一棵解毒的藥草了。

所以陸昭明才獻策將計就計,圍殺前來夜襲的段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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