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公輸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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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百年前,公輸翟大師以一己之力讓稷墨學宮天下聞名時,就已是個年逾花甲的老頭子了,你要是公輸翟先生,豈不是已經成了快兩百歲老人精?”

“呵呵呵~小姑娘,誰告訴你公輸翟只有一個?公輸翟之名如今無人不曉,卻沒幾個人知道它已傳承近千年!你們所熟知的那位大賢本名禽滑釐,乃是本門不世出的天縱之才,也是老夫的師祖——不過麼,在他之前已有無數代的公輸翟為了發揚光大機關術而嘔心瀝血,而在他之後,同樣會有無數的後人繼往開來,老夫也只是其中之一罷了。”

“公輸翟,本是我稷墨學宮開山鼻祖的名諱,但更是他當年篳路藍縷,立志以機關之術整河山、興社稷、福澤蒼生的精神——所以我稷墨學宮每一代的偃宗,皆會捨棄姓名來傳承這三個字,以示不忘先人遺志。”

公輸翟娓娓道來,談及本門的理念時,他那老邁的身軀似乎又重新洋溢起了青春,而一旁的婉兒眼中此刻只有憧憬,倒是沈稷,隱隱有些疑慮之色。

“稷墨學宮已是天下正宗,公輸翟之名更是四海盡知——可老先生,你們為何要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靠琅嬛閣來掩人耳目?”

“這位公子,你可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以琅嬛閣之名入世,實在也是無奈之舉——百年前師祖以木鳶翱翔九天而名動神州,雖然自此以後我稷墨學派為朝野共尊,可惜世人不知最初的幾十年裡,我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稷墨的宗旨,本是以機關術開民智興百業使天下富足!可那幾年,皇室、權貴和那些江湖巨擘,卻無一不對我等的機關術虎視眈眈......而且他們只將我等的心血當成殺人的工具,為的不過是一己私利!或是明搶或者暗奪,甚至不惜血洗我宗門,以至於我宗弟子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就被人抓了去或是拷打或是奴役......”說起這些,不僅公輸翟老淚縱橫,兩個黑衣侍者也面露悽苦之色,想必也是曾有家人在那段歲月中遇害。

“先師不得已才決心領著我等避世而居,卻又不忍心稷墨的機關術自此成為人間絕響——於是我等用了五年,歷經千辛萬苦才終於找到了這個位於嵐江之下三百丈的亙古奇觀,隨後又用了十年的光陰,才將之開鑿成了南聯滁州北望揚州的險要所在......”

“誰知北周崛起,小小的康城竟一夜之間變了南吳皇都——我等這才在百丈絕壁之中做出那個幾可亂真的溶洞,一來隱藏行跡,二來麼......正好以琅嬛閣之名做些小買賣,聊以餬口。”

“可眾所周知稷墨弟子遍佈天下,連朝堂之內也不乏貴宗門人,難道幾十年來無一人將宗門所在洩露?”沈稷當然不信人心會如此純良,這些年的所見所聞告訴他大多數人守口如瓶的唯一理由,就是對方給的價碼還不夠。

“呵呵~有道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不過是疑兵之計罷了——遍佈天下的稷墨學府均是外宗旁支,他們只知道宗門已經搬進了人跡罕至的極北冰川之內,只會定期用木鳶或人偶送些圖紙和講義來......其實我們每個月都會派可靠的內宗子弟隱姓埋名行走江湖,只為引渡一些和我們一樣專注於學術的才俊回來,不過那些心有旁騖之人麼,卻終其一生也難睹宗門真容。”公輸翟一邊說一邊笑呵呵地看著婉兒,那目光簡直好像在欣賞一件當世無雙的珍寶。

不過沈稷聽出了他話裡的弦外之意——稷墨學宮的所在是絕密,他們連外宗子弟都瞞著,何況他和婉兒這樣的無關旁人。

“所以我們必須要拜入門下,否則必定難以全身而退,是麼?”說話的同時,沈稷雙手已經摸向了腰後的鶼鰈。

“公子誤會了,老夫只是希望有生之年可以最後收一個天資心性都足堪託付的關門弟子,這才冒險在琅嬛閣展出天機匣——至於公子你麼......恕老夫直言,可能連入外宗的資格都沒有~”公輸翟只是看了看沈稷的手便大搖其頭,隨後轉身走向自己的臥榻,揮手間旁邊的牆壁上就開啟了一個碩大的暗格,裡面竟然擺滿了各種糕點小食。

“偃宗,您又偷藏甜點,郎中千叮萬囑要忌口的......”一旁的黑衣侍者顯得很焦急。

“荒謬!老頭子都這把年紀了還不能想吃什麼吃什麼,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小娃娃,來,喜歡吃什麼自己拿,這是黍香閣的八大件,九天居的炸絲糕和綠豆糕,哦~還有積香樓的八寶豆泥,還有這些,桂花糕、馬蹄糕、紅豆糕、雲片糕、青團、艾窩窩、菊花酥、玫瑰鮮花餅......”其實根本不用老頭兒招呼,婉兒看到這些精美糕點的瞬間就已經被勾了魂兒一樣邁開了腳步。

公輸翟似乎也很開心,大概是因為發現眼前這個女娃娃竟然和自己如此投緣,連對甜食的愛好也是驚人地一致。

“婉兒!”沈稷來不及阻止,因為一眨眼的功夫婉兒已經開始和老者相對而坐,大快朵頤。

“咳咳咳~無妨~無妨~公子不必緊張~”公輸翟吃得很少,顯然是在做給沈稷看意在令他安心——僅僅吃了幾口他就開始開始不住地咳嗽,看來黑衣侍者眼中的憂慮絕非故弄玄虛。

“老先生,那在下,你又要如何處置?”

“獅虎,裡要是欄為偶哥,偶就胡認裡了”婉兒的臉只是剎那的功夫就塞得鼓鼓囊囊好像一隻松鼠,而她想說的其實是——師父,你要是為難我哥,我就不認你了。

天下間絕頂的機關術加絕頂的美食,任何一個充滿好奇心的小胖子都無法抗拒——即便是曾經的小胖子。

“吼吼吼~徒兒放心,你既然認了我做師父,那你的哥哥也就是自家人——況且若不是對他的品性有所瞭解,師父也不會讓他和你一起來這裡,你說是吧,沈校尉?”公輸翟原來早已知曉沈稷和婉兒的身份,只是一直不曾點破罷了,“別那麼驚訝,稷墨學宮的子弟遍佈天下,耳目自然也遍佈天下——若是沒有這點兒能耐,恐怕早就被人滅了上百回了。”

“老先生,可否容沈稷和婉兒單獨說兩句話?”

“請便——必安、無咎,陪老夫出去走走吧”

“是,偃宗。”

老者伸手摸了摸婉兒的頭然後在兩個黑衣侍者的攙扶下邁步而出,婉兒卻不見絲毫的排斥,就像是一切本該如此一樣自然。

“婉兒,你決定了?”沈稷問道,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希望聽到一個什麼樣的答案,只是覺得頗感失落卻又由衷的開心。

“嗯......哥,你記不記得這個?”婉兒放下了手裡的點心,從懷裡摸出了一方絲巾,開啟,裡面卻是一粒泥丸——是她當年親手做的石灰泥丸,山陰江岸,佟林和沈稷曾以此大殺四方。

“其實我一直都記得那天在山陰,義父叫你帶我走,你毫不猶豫地背起我就跑,跑了好久好久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你說你要回去,你的樣子就好像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一樣,那一刻我害怕極了,因為我知道是你們的累贅,我知道如果你們都回不來了,那一定是我害的......所以我......我不想再做一個只能靠別人保護的累贅,不然早晚有一天,我也會害死你的......”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似的,不再頑皮不再跳脫不再開心——哀傷,賦予了這個不到及笄之年的姑娘不屬於她的成熟。

“我知道我不是習武的料,學了也白搭,所以拼命地讀書,因為我問過慕大人,他告訴我天下間不止武功可以讓人變得厲害,稷墨學宮的機關術也可以——可我不知道稷墨學宮在哪,所以我就從‘天工紀略’啦,‘偃師錄’啦等等這些隨處可見的經典裡找......找製造機關的方法......不停地試不停地改......可是......可是卻只能用來捉弄長孫爺爺......”大滴大滴的淚水湧出婉兒的眼眶,順著腮邊流下,原來她的天真爛漫背後,一直隱藏著這麼深沉的痛苦。

沈稷此刻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個傻瓜,那些頑皮只是她為了讓自己安心而強自裝出來的一如從前,真正的婉兒,早已經長大而不再是那個刁蠻任性的小姑娘。

“我要留在這兒,從我知道那個匣子是師父親手所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打定了主意要留在這兒,就算你不同意我也要留在這兒——不過你放心啦,等我學會了最厲害的機關術以後,我一定會去保護你的~”婉兒止住哭泣,雖然小臉兒上還有淚痕,卻笑嘻嘻地高揚著下巴,好像已經是天下家最厲害的偃師一樣。

“......得空,我就來看你。”沈稷知道這對婉兒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不僅比跟在自己身邊出生入死更安全,而且即便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她也不至於流落江湖。

“那當然!你可別想甩掉我!師父說了,稷墨學宮的耳目遍佈天下,你要是敢不來看我,我就讓師父派人把你抓來~”

“不會的......你在這裡好好學,我......我得空就來看你——走吧,去給你師父行禮......”沈稷一向不善言辭,不過這一次上前牽起婉兒的手時,卻握得格外緊。

石門再次洞開,沈稷牽著婉兒的手從裡面走出來,只見公輸翟和名叫必安、無咎的兩個弟子就站在三丈之外,老人正一臉不安地翹首以盼,滿臉都是擔憂——擔憂沈稷會將這個好不容易找到的寶貝徒弟帶走。

“徒弟佟婉兒,叩見師父~”婉兒剛剛跪下,老頭兒的臉上就笑開了花,沒等她叩頭就伸手過去相扶。

“起來~起來,好孩子,好徒兒——你知不知道,五年了,五年了,你是第一個開啟老夫天機匣的人~”公輸翟喜上眉梢,一雙手不住地顫抖著,忍不住老淚縱橫。

“老先生,婉兒......拜託您了!”沈稷和婉兒一樣跪地三叩首,地上的青石隨之咚咚作響。

“沈大人快快請起,你放心,婉兒在老夫這裡萬無一失——大人您的刀,可否借老夫一觀?”

“老先生請便。”

沈稷解下一雙鶼鰈遞了過去,公輸翟顫抖著雙手接過一對短刀不住地撫摸,那雙手卻因此顫抖得更加厲害。

“哎......老夥計,你也跟我一樣老邁不堪嘍——沈大人,老朽有一個不情之請,可否將鶼鰈留下由老夫替你重鑄?想必你也感覺得到,他早已不復當年......”

“鶼鰈莫非也是......?”

“說來慚愧,老夫當年正是憑他才入了內宗——屈指一算,六十多年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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