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狐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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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翦毫無徵兆地就地跪倒,接著磕頭如雞喯碎米,再抬起頭竟已然涕淚橫流,在場之人都不免都為之一愣,實在無法將他和片刻之前那個狠辣決絕的驕狂之人聯絡在一起。

除了長孫懼,只有他目視著狐翦的裝腔作勢,一臉欣賞的神色。

“好小子,能人所不能,敢人所不敢,是個人物兒!”半晌之後,長孫懼捋著幾根鬍子一臉敬佩的讚歎道。

所有人都對他這話不明所以,只有司徒靖似是瞭然,而跪在地上的狐翦聞言陡然一震,隨即身子卻又趴地更低,肩膀也顫地更厲害,好像已經嚇破了膽一般囁嚅著告饒乞求著。

“求求大人饒我一命......陛下要末將如此行事,末將不敢不從啊~大人若肯繞小的一命,自今日起小人唯大人馬首是瞻,從此鞍前馬後絕不敢有半句怨言——大人坐擁這嘯月城近兩萬的兵馬,又有黎越十萬大軍為後盾,只要段歸夫婦一死,您自可打出清君側的旗號橫行天下,又何必聽命於他人呢?主公若有此心,翦願為先鋒赴湯蹈火,屆時何愁大事不成!”狐翦伏地叩首不止,言語間卻已經不全然是懼怕,而帶上了些許的憧憬。

換做旁人,恐怕已經被這一席話激起了萬丈豪情——適逢亂世而又手握十數萬的雄兵,換做另一個人恐怕很難因他這番話而心動,然而此刻站在他的面前的是司徒靖,而他趴在地上眼裡只有地面,哪還看得到司徒靖的滿面慍怒和決絕。

“司徒大人,老頭子覺得吧,此人說的並非全無道理——有道是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大人不妨考慮考慮,就此成全了狐將軍的雄心壯志,如何?”長孫懼意味深長地調侃道。

“哎~狐翦,你果然是狐氏一門中的人傑——天下自命英雄者眾,可惜大難臨頭之際,卻鮮有為了生平抱負而甘於屈膝敵酋,以換來東山再起之機的大勇之人......閣下不必再演戲了,敢將自己的臉面如此踐踏,想來心中所求也必不尋常,可願臨行前一吐為快?”沉默了許久,司徒靖終於輕嘆一聲後坦言心中所想。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司徒大人,在下心服口服,我輸了!”片刻之後狐翦突然站起身,卻既沒有半分之前的驕狂不可一世,也不似計謀敗露時的膽怯與唯唯諾諾。

那神情,全然是一個國手鏖戰許久之後,卻依然輸了對方半子時的酣暢。

“狐純,豎子耳,為人促狹短視,胸無長策卻偏偏出身宗家,他那老子一心想將他裝扮成博學高雅的鴻儒,可這又能如何?改不了他骨子裡的下作——狐氏在他執掌的這些年裡人才凋零,其中大半卻是因為他嫉賢妒能,生怕別人會搶了他那個族長的位子而痛下殺手......在下這些年若不是裝著一副逆來順受的奴才樣,恐怕也難活到今時今日。”

“我狐氏一族,起於黔首,盛於亂世,七代先人歷經數百年才躋身於神州門閥之列,之後又是數百年生聚教訓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可惜蒼天不庇佑我狐氏,偏偏值此亂世卻生了那樣一個蠢貨統領全族......在下本以為調來這嘯月城是上天垂憐,給我狐氏一個重整河山再造社稷的良機......可惜,卻不幸與大人你恨生同時!”

“你有吞吐風雷之志,又不乏調兵遣將之才,為何不以七尺之軀為天下謀太平,反要為了一己私利禍延蒼生......”

“別說了,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想不到也這麼迂腐——蒼生?何謂蒼生?就是剛才那些眼見你命懸一線,卻門窗緊閉不敢發出半點聲音的賤民麼?你倒是為了他們嘔心瀝血,他們又是如何對你的?在下生為狐氏子孫,便只以狐氏得失為念,至於他人,既不生我亦非我生,與我何干?”

“......寧蒼生負我,我不負蒼生——況且若世人皆如你這般,那我等與禽獸何異?”

“哈哈哈哈!好笑~好笑~我真羨慕你,這把年紀了,居然還能保持一顆天真赤子之心——在下給你講個故事吧,大概三十年前,荊州茂山郡裡有一名都尉,雖然出身名門卻是幾乎出了五福的旁支子弟,所以外人看他風光無限,實則不過是個被族人棄如敝履的閒人罷了。”

“可這個閒人雖然已經被扔到了崇山峻嶺間,不得已屈就在一個連太守都買不起綢衫的窮鄉僻壤,卻依舊懷抱著一顆濟世為民之心,上任之後他不僅帶著兵丁們墾荒,更生生地從山石裡打出了清泉,去讓那些每每要靠賣兒賣女度日的百姓得以餬口,他還為了剿滅為禍一方的山賊而弄斷了一條臂膀,那時候,茂山郡的百姓說起他無不交口稱讚~”

狐翦開始還在微笑,可越說神色便越是凝重,片刻之間,竟滿臉都是猙獰,雙眼止不住地噴湧著憎恨之火。

“茂山郡都尉狐毅,是你什麼人?”司徒靖聽他說到這裡,不由得開口問道。

“沒想到大人出身本週居然還知道家父,看來他死得也不是那麼冤枉~哈哈哈哈~”

“狐毅於大災之年中私開官倉賑濟災民,事後一死以謝朝廷,忠義兩全,實乃天下士人楷模......狐氏向來名聲不佳,卻能有如此義士,足見塵汙亦可隱徑庭......”

司徒靖少年時曾為此事作詩一首,詩曰——清風展翠萍,濁水豔芳馨,陋室承霜降,塵汙隱徑庭。

詠的是綠葉紅花白藕,實則讚的卻是那敵國的義士狐毅。

“原來你們北周也相信這等無稽的故事,還是我來告訴你真相吧——那年我好像是六歲還是七歲來者,總之已經是記事的年紀了。那年真旱啊,旱到山裡的泉眼全都幹了,連一滴水也流不出來......茂山那地方本來就貧瘠,也就那幾年才勉強能吃飽而已,家家都沒有存糧,於是家父便聯同太守和長史大人等一眾文武向州刺史報災......”

“當初的荊州刺史正是今日的國舅大人,家父親自持書快馬奔走的一日一夜去見他,他卻以為家父和他一樣打算趁機撈些國庫的好處,於是敷衍了幾句後便用三百石糧食把他打發了......回到郡中,看著那些翹首以盼的百姓,家父無奈只好和太守大人商議後私開官倉,就此犯下了不赦之罪......”

“那太守早有投靠中行賾之心,便將此事上報了朝廷以作進身之禮,不多時狐純便接到旨意要捉拿家父問罪......當時這廝還不是中樞宰輔,還要靠族人支援,所以便提前派人將訊息透露給了家父——家父本想一死明志,但家母苦勸家父莫要坐以待斃,於是我一家便遁入深山,打算就此終老......”

“可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呵呵~我擔保你絕對猜想不到——朝廷嚴令狐純無論如何都要緝拿家父正法,否則便要罷他的官......其實無非是中行賾要藉機敲打一下這個靠著裙帶關係扶搖直上的後輩,誰知卻連累地我們家破人亡......”

“好了好了,說回家父——狐純無奈,只得下令封山並言明敢有通同一氣者罪同謀逆,以此給朝廷一個交代......他大概是覺餓得荊州畢竟是狐氏的地界,家父又對當地百姓有大恩,他們怎麼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家父餓死在山中的......”

說到這裡狐翦沉默了,在場眾人似乎都已經猜到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也都低著頭沉吟不語。

“接下來的事情看樣子你們都猜到了——沒錯,家父是活活地被那些口口聲聲稱頌他的百姓給逼死的!那些人甚至因為怕受株連,自發地阻止了巡山的民團,將所有可以下山的通路都給封了......”

“家母和我已經奄奄一息,家父無奈,只得在他們面前自盡,換了家母和在下的一條命......”

“朝廷為了體面,自然就把家父變成了忠義兩全的烈士;而那些心中有愧的畜生,也跟著到處傳頌起了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義烈之舉......聽完這些,你覺得你口中所謂的蒼生,還值得拯救麼?”

“狐純是個小人,更是個廢物,但只要不威脅到他的權位,好歹還顧念些同宗之誼——可那些芸芸眾生,即便是對他們有再生之德又如何,大難臨頭時,也只會落井下石而已!”

司徒靖沉默,他無法反駁,因為同樣的事情他也經歷過不止一次,只是他每每只覺得這世道需要有人去廓清,而狐翦,顯然已經覺得這世道無可救藥。

“聖賢雲,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好禮,民莫敢不敬。上好義,民莫敢不服。上好信,民莫敢不用情......說到底,根源在於上位者以利賄民不修德政,才會弄至如今四海洶洶天下崩傾的局面,我等該做的,不正是糾正這世道,讓他重回正軌麼?”

“糾正?就憑你一個小小的太守,你能保證段歸有朝一日大權在握定不會像今日的段懷璋般排除異己麼?還是說你覺得他永遠會對你言聽計從?權力,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當年的狐純雖有幾分潑皮氣卻還懂得血濃於水的道理,可如今他又是怎樣的心狠手辣?”

司徒靖再次無言以對,是的,他也不能肯定來日的魏王和今日的段歸,是否還能如出一轍。

“聖賢也說,不破不立——與其在一個漏洞百出的破布上縫縫補補,倒不如扔了它重新織一匹新的,在下雖無這能耐,但是大人您卻未必做不到......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無權無勢,你憑什麼改天換地!靠你一張嘴說動這芸芸眾生麼!”

狐翦忽然從袖中掣出一把匕首,看著司徒靖悽然一笑道,“好自為之!”

血光乍現,隨後他的身體便直挺挺地倒落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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